五载以来,周梧朝夕修持,早已能隨时入守中之境。
    今在梦境,心猿登扶桑,金公已擒伏,万事俱备,只欠將心猿燥火炼作真火。
    然思忖良久,终无头绪。
    修行本无捷径,师父虽传法门,箇中玄妙终须自悟。修道修道,修的本是自家道路。
    意马收了龙躯,復归马身,见周梧凝神不语,上前相问。
    “並无大碍,”周梧轻挠猫耳,“只是尚需些时日参悟罢了。”
    如此思忖,他索性臥下,枕臂抬眼,望著扶桑树冠光影斑驳。
    该如何以神光照彻心猿?
    神光又从何显现?
    周梧全无头绪,只得静心细思。
    心猿意马见此,亦来身侧,或臥或伏,默然护持左右。
    自红日高悬至斜阳西坠,一猫一猿一马,俱静臥扶桑枝上。
    待几声仙禽清啼,周梧方自凝思回神。转目望去,数头硕大仙禽,正振翅朝扶桑树飞来。
    “日落而归……”周梧低喃,“日落……”
    似是忘了一桩紧要事物。
    思忖片刻,周梧復抬眼凝望那西沉红日。
    忽的,他心头一醒。
    初入此梦时,便觉日光异於寻常,暗含寧神静气之效。
    “莫非日光,便是神光?可我日夜修持,神光早已熟识,怎会是这般模样?”
    “又或是,因那日月观想之法,才致如此?”
    如此想著,周梧转视心猿,见它敛神静立,问道:“小火猴,你可会吐火?”
    “嗷嗷嗷!”
    “怎生吐法?且吐来我看。”周梧兴致顿起,又补道,“朝空处喷便是。”
    心猿頷首,暗念咒语,张口向外喷火。周梧急运灵目,凝神细观。
    呼——
    一缕热息先自猿口透出,初时微弱,转瞬火光迸射,越喷越盛,直烧得半空噼啪作响。
    那火势渐涨,凶烈难当,烈焰翻空,炎光灼目。
    周梧观之,心下暗喜。
    以灵目细辨,此火纯澈,燥气尽消,並无半分狂戾,竟与他修持的三昧真火一般无二。
    “果真如此!本正愁如何以神光照彻心猿,未料入守中时,神光早已融入日月之中!”
    少顷,心猿收火,望著周梧,询问有何不妥。
    “无不妥!无不妥!”周梧耳尾陡竖,忙將它拉至身前,抬爪指向金公,“接下来时日,我等便在这扶桑树上,將此金公锻作兵刀!”
    心猿捶胸雀跃,念动咒语便要吐火。
    “且住!且住!”
    心猿闻之,惑然不解,今万事俱备,何不速煅?
    周梧笑道:“这煅烧之道,需循四时而行,文烹武炼才可。”
    何为文武火?
    小火慢煨为文火,旺火急烧为武火。
    周梧遂將煅烧之法、停火之候,一一备陈,更需观金公动静徵兆,方可行煅。
    言罢,三者端坐金公之前,凝神细观。
    今以扶桑为炉,缚住金公,使其动弹不得,正是煅炼的绝佳机缘。
    遂观眼细瞧。
    只见金公躁动时,宝光內敛;金公安静时,宝光復又大绽,照得四下流光溢彩。
    周梧瞭然。
    难怪师父曾嘱,金公动静自有徵兆。
    外静而內动,乃静极將发,正合进火之机;外动而內静,当收焰停火。若內外同静、內外齐动,皆不可动火。
    心猿意马虽不解,亦各頷首。
    周梧抬眸观天,见未及子时,遂端坐於地,入守中,静候火候。
    ......
    临近子时,一猫一猿立在木炉前,凝神静观。
    须臾,见炉中金公安寂不动,通体宝光內敛,周梧抬眼覷准天时,叫道:“小火猴,烧它!”
    “嗷嗷嗷!”
    心猿欢啸一声,张口喷出真火。
    火势凶猛,腾焰飞芒,烈烈轰轰,遇木即燃,触物生炎。
    今以扶桑神木为炉,真火煅烧更觉威灵,火光煌煌,照得四下热气蒸腾。
    周梧感灼热侵身,忙扯意马退后避之。
    他本欲上前相助,怎奈火势炽烈难当,酷热逼人,欲要近身,只得掐起辟火咒,或待火性转成文火,方能近前细看。
    且自身那真火微苗,委实无甚大用。
    昔年回光后所炼真火,虽经数载温养,火势终是不大,上前反为心猿添乱。
    心猿本属火性,天生喜此煅炼。
    往日仙山石质,尚能被它炼作琉璃,何况这金公?
    火势既起,周梧便立在后方,谨防识神復来滋扰,又导引心猿调控火候。
    火性过烈,则令其收敛;火势渐微,则催其稍旺,恰如煨芋火盆,外不见焰,內中自熟。
    五行齐备,炼金公成器,只待来日。
    ......
    此后光阴,周梧除吐纳修持,便与心猿意马共棲扶桑,昼夜煅炼金公,火候日盛。
    时有风雨骤至,阴雾漫生;亦有仙山灵眾,閒暇之际,来此陪伴。
    周梧便取山石神木,搭筑小庐,以蔽风雨,稳守炉鼎;甘露琼浆、灵葩仙果,但凡心猿所需,皆一一寻来。
    间或识神滋扰,或化阴风,或作邪魅,尽被他与意马打退。
    又有六將在外护持,倒也无甚风波。
    按每日四时调炼,倏忽五载有余。
    周梧与心猿正在小庐中,以文火慢炼金公。
    金公已脱旧形,不似往日枯槁,身形渐细略长。锈跡褪却三成,莹白胎质隱现,似银含金,非铁非石。
    宝气凝为金缕流转,三分杖身焕出宝光,灵韵沉敛,金气聚於杖芯,隱隱清鸣,尽褪旧日粗杂之相,已初具棍棒之形。
    只是他心下微惑。
    天地万物,皆循五行生剋之理。
    扶桑植根厚土,汲坎水滋长,方成参天巨木;意马驯以道韵,心猿伏以禪机,皆是相生相济、以柔调刚之妙。
    金公虽得扶桑清气润养、三昧真火锻淬,依旧刚猛过盛。
    若只如此炼去,莫非尚缺一物调和?
    周梧兀自摇头。
    自心猿意马归伏,灵机所动从无虚妄,他知此番绝非无端臆测。
    只是梦中无人可问,师父亦未曾提及,只得待出梦之后,再行请教。
    若能使金公隨心变幻、大小如意,更是妙极。
    周梧暂压此念,转眸观炉。
    心猿控火日臻精纯,又得扶桑木滋养,日日精神旺盛。
    见煅炼循序有序,他便出庐端坐,远眺仙景。
    梦中已过五载,不知外界光阴几何,花果山猴子可曾至西牛贺洲寻仙。
    念罢,他便行吐纳修持,此乃日日惯常之事。
    朝阳华彩缓缓入体,一呼一吸间,周身百窍皆通,神清气爽。
    可此番修行,却与往日有异。
    周梧只觉周遭愈静,万籟俱收。
    待天听渐开,灵台澄澈,暗通玄音。
    待功行甫毕,他双耳微动,忽闻对谈之声:一则是师父话音,另一声清音淡远,道韵悠然,沉稳非常。
    “嚯嚯,看来你家狸奴,已是醒了。倒真箇是有缘法的。”
    “一梦十春秋,反比往日更快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