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雾縈疏林,禽鸟相鸣,清风徐来,枝叶簌簌作响。
    红日东悬,倏忽数日已过。
    周梧臥於山巔高树之上,看似慵懒沐日,实则依师父所传法门,凝守天心元宫。
    此刻识神未退,心猿虽伏,尚需守心敛念,平息识神思虑。
    他曾问过师父,凝守元宫、入於守中之法,该如何修持。
    师父只道心意初降,不必旁騖,每日静心修持,循序渐进,时至自然入於守中。
    周梧深以为然,亦不躁进。
    只是眼下尚有要事一桩。
    前日他以灵目遍观三界,特向方寸山脚下望去,寻看韩征是否尚在。
    好在韩征一家仍居旧处,虽白髮苍顏,却身子康健,妻儿相伴,更添孙儿,三代同堂,其乐融融。
    周梧见了,便不急於前往。
    先花两日练熟腾云驾雾,再备下薄礼,前往方寸山,寻韩征与菩提祖师,以表谢忱。
    二者缺一不可,道须自悟,扶桑籽亦要缘法方能得。
    若无此缘,周梧欲降心猿、伏意马,尚不知要等几多时日。
    呼吸几度,一个时辰已然过去。
    今日晨时修行已毕。
    周梧睁眼,缓缓起身,前爪一撑,舒展腰身,伸了个懒腰。
    不用誊写清静经的日子,倒也自在舒坦。
    稍感山间清风灵气,他口念咒语,足下倏生云雾,將身子缓缓托起。
    此便是师父所教驾云之术。
    周梧心静意寧,修习如有神助,不过一日,便已学会。
    朝思暮想的腾云驾雾终是学成,与梦中情形一般无二,毫无分別。
    幸得梦中熟习驾云,此刻无须再费工夫体悟。
    身臥云端,风拂茸毛,他心中畅快不已。
    逍遥之趣,便是如此。
    虽云行迟缓,远不及筋斗云十万八千里之速,师父却只许他先修此术,待二神尽退、元神显化,再传护身本事。
    几日间,他驾云远行,乐此不疲,时逐清风,时戏流霞,自在非常。
    然他心知,此非真逍遥。
    唯有如师父那般,跳出三界,不在五行,证得长生妙道,方是无上自在。
    自此修行之心,愈加固然。
    周梧驾云前行,逕往旧日垂钓潭边。
    至清潭上空,按落云头,长尾垂入潭水,须臾,便钓得一尾肥美银鱼。
    他辗转思忖,未得赠礼良策,索性先钓银鱼十余尾。
    此鱼食之延年,於凡人最是相宜。
    然,垂钓静心。
    钓得一尾鱼,便生一念心。
    或摘仙果数十枚,復寻精修符籙的师兄,求几道祈福护佑灵符,赠与韩征。
    这般备妥,想来足矣。
    如此几番,钓得银鱼十数尾,以草茎穿起,纳入布袋,便返观中。
    刚入观,周梧双耳微动,已听得明月正坐在人参果树下,口中兀自喃喃,絮絮念著修行之事。
    周梧听在耳里,心下暗笑。
    自他降伏心猿意马、归真入道,明月便觉师兄位次不稳,恐被小师弟赶超,遂收心潜修。
    偏他心急愈切,道心愈难安寧,反引得自身心猿躁动,无端现了出来。
    然师父却道,此乃好事。
    明月本是月光所化,乃先天之灵,原无心猿意马可言,依此修行正道,进境本远胜旁人。
    只是这般,亦藏弊端。
    金丹纵易修成,可道基心性不固,他日心猿意马愈盛,二神淆乱,祸端一起,其难远胜常人,如那孙猴子般。
    周梧境况,却自不同。
    及至果园,见明月支颐独坐,兀自出神,周梧纵身一跃,落至他身前。
    “明月,你在此喃喃甚?”
    “小师弟!”明月见来猫,面上一喜,旋即撇嘴,“我正愁修行之事哩。”
    “想著修行之事?”周梧踱至他面前蹲坐,细细打量,“既为此事,何不请教师父,在此空悟,又能悟出甚么道理?”
    “我是在思量,究竟该修正道,还是修那旁门正果。”
    周梧心中瞭然。
    “道”字旁门共有三百六十,条条皆可证得正果,修持起来又远较金丹正道容易。
    观中诸位师兄,多是从中择一道修行,本就人各有志。
    如今明月,也正站在这抉择关口。
    此番心猿已现,若不早加收束,恐似那猴子一般,骄纵恣肆,反酿出祸端。
    “你可想好了?”周梧歪头问道。
    “未曾。”明月抬眼轻嘆,“你可有甚良策?”
    “自是修正道。你便是修旁门,亦要降伏心猿意马,何不隨我择正道而行?”
    “此言有理。明月挠头道,“只是著实有些难。”
    “不难焉能得道?你怕甚么!我修行不过五十载,便降伏心猿意马。难道你还怕阴曹差役前来勾你?”
    “嘿嘿,若来勾我,师弟你可护我?”
    “护得护得,还不快去寻师父?等会我要往方寸山去,你再耽搁,便跟不上了。”
    明月听罢,倏地起身,边跑边唤:“那我先去找师父,你定要等我!”
    “这小子。”
    周梧轻摇长尾,喵喵嘆气。
    果真是仙童心性。
    这般看来,倒好似我反成了师兄一般。
    然师父曾言,明月欲修正道,必入红尘歷劫,引动六贼、心猿意马,再一一降伏,方得入道。
    这般想来,该是自己隨他同往了。
    须做些准备。
    又从布袋中拣出三条鱼,径直往师兄住处跃去。
    少顷,行至一处屋舍前。
    周梧鼻间微动,嗅得周遭墨香清润,当即抬爪轻叩门扉。
    “咚咚咚——”
    “师兄,可在屋內?”
    “小师弟,进来便是。”
    周梧闻言,推门而入,木门吱呀一声轻响。
    入得室中,洁净清雅,案几齐整,书卷罗列井然。
    壁间字画疏朗,笔墨清润,更兼符籙悬垂,一派书生文气,纤尘不染。
    案前端坐一人,著素纱道袍,系云纹丝絛,头戴紫阳巾,頷下短须清疏,生的丰神俊逸,手执狼毫,正凝神作画。
    周梧四足轻躡,將两条银鱼轻置於空案上,隨即静坐等候。
    案前作画之人,乃是五师兄章尹,道號符真子。
    与大师兄胡守忠不同,这位五师兄,原是个妙人。
    他不修金丹正道,只觉那路艰深,不合自身根器,便拣了旁门符籙一道修行。
    偏他天赋正合此道,心性平和,喜静,最喜丹青。
    隨著道行渐深,五庄观內除师父外,论画符之术,便数他最是精妙,所绘符籙尽皆灵韵饱满。
    周梧未入道时,只一瞥其画,便如入幻境,神魂欲醉。
    此作若传凡世,定是稀世奇珍,举世爭传。
    周梧此番前来,便是想向他求几张符籙,好带去赠予韩征,权当一番心意。
    少顷,章尹缓缓吐纳收笔,將笔搁定,起身笑看向他。
    “小师弟好雅兴,竟钓得鲜鱼,晚间倒有口福了。”
    “师兄若爱吃,我日日钓来便是。”周梧长尾轻摇,笑应道。
    “你这小狸奴,倒也乖觉,偏会討巧惹人欢喜。”章尹捻须轻笑,微微頷首,“小师弟,莫不是来寻我討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