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外灵禽啁啾,花光灼灼,松竹含翠,涧水鸣幽。
    正是仲春好景致。
    周梧侧臥榻上,猫耳微颤,入耳儘是观中师兄谈经论道之声、嬉闹之音。
    旁侧更有明月匀细呼吸,轻缓绵长。
    他心底暗笑,明月这廝竟不唤自己,怕是存了几分坏心思。
    却不知梦中辗转,已不知度几多时日,更不知这明月在旁默默守了他几载。
    然自梦境脱出,周梧便睁眼观瞧。
    天听尚能聆听三界万物之声,那灵目又该如何?
    忽的,他灵目乍睁,神光洞彻九霄,三界万象,顷刻尽览无遗。
    凡尘之內,花开叶落,兽走虫飞,川流沙砾浮沉,游鱼潜跃,人间生息、兵戈扰攘,俱是纤毫毕现。
    九霄之中,霞光焕焕,瑞气氤氳,仙阁琼楼错落,星斗流转,鸞鹤翱翔,天界清奇之景,一望便彻。
    阴曹之下,黑雾漫捲,阴气森森,奈何桥横,忘川波涌,殿庭鬼判森然,幽魂躑躅,业火腾腾,地府幽况,亦无所藏。
    幸周梧心意已定,不为万象所扰。
    他只觉满目新奇,儘是从未得见之景。
    眸光一转,忽见九霄之上异景倏现:
    宝殿峙於云靄,玉阶金闕,气象万千;目光直透殿中,仙官罗列,眾神肃立,威仪森然。
    再往上望,龙椅上那至尊身影,依稀可见。
    周梧正欲多看片刻,那至尊身影忽有所觉,抬眸望下。
    他心头猛地一震,急急收回目光。
    “非礼勿听,非礼勿视……”
    心中默诵数遍,闭了灵目,周梧方鬆了口气。
    这灵目天听非凡,往后万万不可乱窥,免得无端惹祸。
    他此刻方知,心猿意马俱伏是何境。
    天听既开,万音尽纳,可滤纷囂,独择所闻。
    灵目澄澈,三界万象,隨心尽览,无有遮拦。
    唯惧大能察觉窥探,尚有几分风险。
    不看不听就好了。
    心猿意马尽为己用,一心一意相守,再无三心二意之扰,只觉周身澄静无比。
    此便是入道了么?
    该是入道了的。
    然既是入道,便可依师父所言,修习腾云驾雾,此后在世间肆意翱翔。
    想著,周梧舒展四足,翻身一滚,只觉身体一轻,浑身通泰。
    刚翻身,便见一张俊秀小脸,眼波流转,含著笑意凝望著他。
    “小三花!適才你在窥望甚么?”
    明月似是早候著他翻身,一对视,便伸手一揽,欲將脸埋进他蓬鬆软毛之中。
    周梧忙用双爪抵住,才免遭这番“亲昵灾祸”。
    “小三花,久未相见,快唤我师兄!”明月见硬来不成,只得悻悻作罢,嬉笑道,“你总算醒了,可知你入梦这些时日,无趣得紧。”
    “已过多少时日?”周梧忙起身问道。
    他於梦中潜心求道,全然不知光阴几何。
    “此番倒是久了些。”
    “久了些?那是多久?”
    “你且猜猜?”
    周梧闻言,猛地纵身而起,便要抬手拍向这顽劣童子。
    久別未见,此子心性依旧。
    还是那般欠揍。
    只起身时,力道失了分寸,竟纵身直撞屋顶。
    “小师弟,怎地跳得这般高?”明月仰头,急伸手来接。
    周梧亦是一怔,待落身被明月稳稳托住,兀自惊疑不定。
    自身修行日久,对身形把控早已纯熟,连那难驯的长尾都被调训得服帖,怎会无端这般蹦跳?
    “我……我也不知。”周梧抬掌细看自身,忙道,“你快说,我这一觉睡了几载?”
    明月嘿嘿一笑:“小师弟且张口。”
    周梧不疑有他,依言张嘴。
    明月便將手中仙果送入他口中。
    那仙果入口即化,化作甘冽津液,遍走四肢百骸,润养周身灵脉。
    一时间,周梧只觉浑身通泰,神清气爽。
    明月伸手逗了逗他耳尖,方才笑道:“已过三十一载了!”
    “三十一载!”
    “正是。小三花,师父说你梦中悟道,如今可悟透了?”
    “那方寸山下的韩征岂不是早死了!”周梧並未回应,只双耳微垂,驀然忆起前事。
    昔日那人引他悟道之恩,今尚未得报。
    若他早已归尘,该向谁偿还?寻他子孙后辈不成?
    也未尝不可。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修行之人,本无岁月可计。
    然转念间,他便已收了悵然,心绪復归平静。
    昔日偶遇韩征,时年岁二十有余,方寸山脚下本非凡俗地界,灵气氤氳,灵药遍生,或可助他延年。
    三十一载倏忽而过,其人或许尚在,早已子孙满堂。
    “何人亡故?”明月眨眸,直望著他。
    周梧方欲开口,耳畔忽传师父道音:
    “童儿,来果园。”
    周梧应了声“喵”,旋即纵身落地。
    “师父唤我去果园,且等我回来找你!”
    言罢,直奔果园而去。
    明月见他离去,轻嘆一声,心中微有失落。
    周梧復归,扬声一喊:“我入道了!”
    旋即转身奔出。
    明月闻之,方才面露喜色。
    ......
    待出了静室,周梧只觉天地一新,如经大雨涤盪,分外清灵,且自身亦觉有异。
    灵目天听更胜往昔,往日腾跃仅丈许,今入道后一跃五丈远、一丈高,且远远未至极限;身轻如乘风借力,灵动至极。
    恰似梦中所感,只消纵身向上,便有腾举之势。
    周遭师兄见他这般,俱面带笑意,纷纷与他招呼。
    周梧满心欢喜,边跃边回礼,一路穿过二门,逕往果园寻师父去了。
    少顷,至果园,见师父端坐人参果树下青石,闭目候他。
    周梧近前,俯身大礼叩拜:“师父,弟子醒了!”
    镇元子徐徐睁眼,凝目细看,頷首抚须,莞尔一笑:
    “奇也,奇也!此子先天而生,於清灵之气中蕴就一点真灵,未入尘俗,心猿意马反倒桀驁难驯;然根器通灵,天姿卓绝,两梦四十六载,竟能伏心猿、收意马,更令扶桑籽长成参天巨木,真非凡资也!”
    “今你既已入道,道基稳固,不日便可修成金丹,得证正道。”
    周梧起身端坐,尾耳直竖,急问道:“师父,不日究竟是多久?”
    “你这童儿,既已入道,仍这般心急,心性竟是不改。”
    周梧轻摆长尾,嘿嘿一笑。
    心猿意马本是他本心本性,自然难移。
    “幸得师父护道,不然那二神阻道,弟子委实难过。”
    “非也,此乃你自身功行,为师不过略作护持。师者,传道授业解惑,本是如此,不必自谦。”
    周梧瞭然,便將梦中所遇,一一备陈。
    镇元子知其原委,抚须頷首道:“此扶桑籽以道经为资、铃音为养,又居海中,得意马在侧,机缘凑合,自然疯长;精力沛然,是扶桑滋养之故,亦乃你自身缘法。”
    “果真是道经铜铃之功,亦是诸位师父、菩提祖师与诸位师兄之德。”周梧躬身相问,“那师父,弟子此番可是入道了?有何变化?”
    “念起即觉,觉之即消,贪嗔痴念不牵本心,静坐无妄念侵扰,”镇元子抚须莞尔,“心不躁、身不滯;动可爬云百丈,一跃十里,此方为入道。”
    “適才你观遍三界,聆听万籟,便是降伏心猿意马之兆。”
    周梧尾尖轻甩,连连点头:“別人也这样吗?”
    “唯你一猫罢了。”
    周梧双目圆睁,耳尾尽竖,方知自身竟已这般厉害!
    观三界、听万籟,纵身百丈,一跃十里,这般变化,往昔从未有过。
    他目蕴灵光,心中不胜欣喜。
    数十载修行恍如一梦,今朝终得入道,此后只消循序渐进,道途自见。
    只是较之真正腾云驾雾,尚差甚远,那般御风凌云之快,才是真箇逍遥。
    “师父,弟子如今可习得腾云驾雾之术?”周梧双目放光,满含期盼。
    此术他早已心念已久,今朝终有望得传。
    镇元子頷首一笑:“自然。”
    周梧听罢,喜不自胜,四足微顿便腾空跃起,直上数十丈,身隨清风,自在逍遥。
    镇元子见此,莞尔摇头。
    此童儿,果真是心性天成。
    待周梧落定,镇元子徐徐道:“莫要欢喜过早。如今二神未退,你修法术、求精进,稍有疏漏,二神便会滋扰,终究事倍功半。”
    “师父,师父!那二神如何方能退去?”
    周梧见心猿意马初伏,便要趁热打铁,一併收伏二神。
    “今心猿意马已伏,六贼虽为你所缚,尚非正道。待其能为心猿意马所用,欲神自退。”
    “师父,弟子懂了。”周梧敛住激动,躬身再问,“可二神素来惧心猿,如今它既已归伏,二神怎未自退?”
    “二神退期未到。”镇元子轻抚长须,目蕴灵光,“今猿马既伏,当入守中,再寻金公相助。”
    “守中?金公相助?”周梧心念一动,当即豁然参悟。
    猿马既伏,心静意寧。
    守中之意他尚不晓,於金公却已有揣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