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梧做了个梦。
    梦里非復尘囂车马,恍入人间仙境,有飘飘乎遗世独立之感。
    足才著地,满目奇景,教他目不暇接。
    但见海天一色,长堤草新,林藏寿鹿仙狐,树棲灵禽玄鹤。
    瑶草不谢,翠柏长春,彩凤双鸣,麒麟独臥;丹崖削壁,势镇汪洋。
    真乃仙家福地,较万寿山之景,亦不稍让。
    周梧不觉端坐下来,尾绕身前,双耳虽竖,却时时轻转,警伺四周。
    先歷二神幻境,復入此梦中仙境,他心下已是戒备万分。
    天晓得此间有无祸乱凶险。
    正自戒备,却被周遭清灵之气漫体透窍,口鼻先自一爽。
    一呼一吸,清芬透腑,心脾皆畅;心神渐寧,静如古潭,与方才六根幻境扰攘,判若两別。
    欲细细感悟,忽有清风拂过,周梧四掌倏然离地。
    低头看时,自身竟已浮空。
    他心下微慌,四肢乱舞,长尾垂落,欲缠地下青草强固身形。
    怎奈猫力有穷,清风愈扯愈急,终是身不由己,向高处飘去。
    周梧无奈,双目一闭,任风飘举,只道生死由天,富贵莫问。
    不过,却非如他所料那般一味飞升。
    待升至一定高度,去势渐缓,周梧终落云头,稳稳立定。
    睁眼看时,四围皓白如雪,恍立雪山之中,却无半分寒冽,只觉新奇。
    这便是腾云驾雾?
    周梧心中暗忖,转目四顾,伸掌抓过一团白云,软如棉飴,黏在掌间。
    轻甩即散,渺然无跡。
    折腾片刻,只觉立在云头,半点腾飞之態也无。
    他本一心欲凌空飞驰,今於梦中得遂,怎肯枯守不动?
    至於能否腾云飞举,他全然不知,只得勉力一试。
    待意念甫动,心隨云起,周梧当即驾云疾驰。
    高空罡风猎猎,吹得他身上长毛翻卷如浪。
    猫生头一遭腾云驾雾,竟是在梦中如愿,喜不自胜,真真妙哉!
    便欲天高任飞,遨游四海,遍览五洲。
    正酣畅间,忽瞥见下方海岸,一匹白马踏浪飞腾。
    白马时而逐波嬉跃,时而扬蹄奔冲,性极喜水,只在滩头纵跃不休。纵是惊涛拍岸,亦不能伤它分毫。
    那白马奔跃倏忽,忽远忽近,不似旁的灵禽仙兽那般驯静安閒。
    周梧长尾轻甩,好奇心起,拨云纵身,直往滩头飞去。
    不料,马儿生性敏觉,闻声便往水中疾遁,一触浪,马身倏化白龙,摆尾潜游而去。
    周梧悬在半空,登时愣神。
    他素来不喜水。
    前世畏水,今世亦然,又无避水神通,便是在梦中,亦不想下水探那白龙踪跡。
    但此马倏然化龙,又有何干係?
    端坐云头眺望片刻,寻思无果,他便纵云继续遨游。
    不知过了多久,周梧忽见林间火光迸现,定睛一看,乃是一只赤毛如火的猿猴,手握碗口粗枝干,追逐灵禽仙兽,奔跳喧腾。
    他颇觉有趣,当即按云驻足观望。
    却只这一望,便被那赤猴察觉,当即呀呀怒啸,衝著云头乱吼。
    周梧未及转念,那猴纵身一跃,径上云头,举枝便打。
    他心头一惊,急闪身避,喝问:“我与你无冤无仇,打我作甚?”
    那猴不答,挥枝再攻。
    周梧素来温吞,但此刻也动了恼意,长尾一甩,尾尖破空生爆,直抽猴头。
    “啪”地一响,长尾正中猴颅。
    哪知这猴蛮力惊人,受了一记,竟一把攥住他长尾,奋力一抡,將他直甩入海中。
    周梧落水便炸毛,四爪乱扒欲脱身,却见那白龙自水中窜出,侧首吐水直喷而来。
    一猴一龙前后夹击,周梧本无神通术法,又未入道,刚得的灵目天听亦只堪察听,全无御敌之用,登时落了下风。
    他奋力探首出水,忽见火猴举枝砸来,当即双耳压平,双目紧闭。
    叮铃——
    颈间铜铃骤响,预想的剧痛却未落下。
    周梧心下惊疑,徐徐睁眼,却见周遭万物,连火猴白龙,尽皆僵定不动。
    “这是……”他微微愣神,急转首四顾。
    疑惑之下,抬掌掩住颈间铜铃。
    適才铃响,天地顿生异状,委实怪异。
    忽的,铜铃自鸣,清响一过,万物復常,火猴枝丫已然砸下。
    砰——
    周梧吃痛猛地睁眼,噌地坐起,惊惶四顾。
    只见那仙境赤猴、白龙已然消散,余下皆是静室寻常景象。
    他抚著额头,定神打量片刻,心神方缓。
    自己好似躺在榻上。
    转头望去,窗间已透晓光,天光大亮。
    此梦太过真切,连梦中被打之处,竟仍隱隱作痛。
    “哈!小三花,你醒了!”
    猝然一唤,又惊得周梧激灵一颤。
    转头时,明月小脸已凑到鼻尖前,把他恼得哈气抬爪连拍。
    “哎哟!”明月捂嘴连退树步,“我好心守你许久,你怎一醒便打我嘴?”
    “活该,谁教你无端嚇我,该打!”周梧压平的双耳这才竖挺起来。
    见明月在侧,他心下稍定,然又有诸多疑惑。
    明月既说守著他,却是为何?
    他分明记得在师父房中倦极假寐,怎一觉醒来,怎么换了地方?
    “明月,可是你將我带回此处?”
    “唤我师兄!”明月抱臂斜睨,似笑非笑,“小三花,你不晓得自己睡了几多时日?”
    周梧直愣愣摇头。
    “你且猜猜。”
    周梧默然,只静静看他,全无猜意。
    都两百多岁的人了,还猜?
    “罢了罢了,不逗你。”见此,明月笑道,“你这一觉,竟睡了三载七月旬有五,复数辰。”
    “?”
    周梧闻言,双目骤圆,轻摇的长尾倏然顿住。
    一觉竟睡了三年有余?
    开什么玩笑!
    只在仙境遨游,与那火猴、水马斗了一场,怎便过了三年有余?
    但这小子言称,已守我三载七旬有余……
    周梧只觉得有些混乱。
    待摇头晃脑,甩尽杂乱思绪,復望向明月。
    这小子……
    “那我向你赔罪,方才不该打你。”
    明月闻言,揉了揉唇角,眉头渐舒,笑道:“无妨无妨,小师弟无事便好!”
    遂上前蹲身,轻揉他头顶:“小师弟,你酣睡三载,师父说你沉在梦里,是梦到了甚么?”
    感受那温热触感,周梧起身端坐:“梦到了一只火猴,还有只水马,端的厉害!”
    “火猴?水马?”
    “正是!火……”
    话音未落,周梧驀地怔住。
    自己一觉竟睡三载,醒来却无半分异样。
    莫非是南柯一梦?亦或是.....
    火猴、水马......
    等会。
    心猿、意马。
    周梧细味梦中二兽,忽对这四字豁然有悟。
    他虽生性好动,悟性却是极高,当即以梦境喻自己內心世界。
    若火猴是应心猿,那水马当合意马。
    正所谓心猿难伏,意马难拴。
    心猿易辨,属火,狂躁难驯。
    至於白马化龙,周梧自忖,意马属坎水,坎中藏阳。
    凡马本是凡意之形,一念奔纵,坎阳发动,便化白龙。
    他於梦中与之相搏,竟束手无措,不正是师父常言心猿难降、意马难拴之理么?
    “是了!是了!”
    “喵爷我悟了!悟了!”
    周梧耳尾陡竖,驀地蹦起,喜形於色,猝然喵出这两句。
    “悟了?你悟得甚么?”
    “明月!快教我术法!”周梧四爪乱舞,愤愤不已,“那火猴將我痛打,水马又频频喷水,我敌不过,定要学些本事去揍他们!”
    “甚么火猴水马?你莫不是还在梦游?”明月蹙眉,伸手探他额头。
    “你先教我术法,我好再入梦中爭斗!”
    “这可不成,师父有言,你心性未定,不许学。”
    说罢,明月自怀中摸出一枣一梨递去:“此乃火枣、交梨,师父交代你久睡方醒,先食了再说。”
    闻听此言,周梧暂敛心性,抬眼望去。
    此二物,他曾於典籍中见。
    火枣赤如丹砂,大若龙眼,食之暖丹田、壮元阳,病者轻身,老者还少;
    交梨白若凝脂,形如秋实,食之润肺腑、清心神,消烦解躁,百病不侵。
    一温一凉,同食则水火既济、阴阳交泰,虽不及金丹蟠桃人参果,亦是仙家延年妙品。
    復看明月。
    生得眉清目秀,就是眼神有几分清澈。
    “你没偷吃吧?”
    “哪有!”明月绷著脸,气汹汹道,“师父只赐这两枚,我藏了三载呢!”
    周梧长尾直竖,微微颤著,接过二果便囫圇吞下。
    味微甜,入口即化,给明月看得津津有味。
    食罢,待周身法力气力尽復,他忙问:“师兄,那师父呢?”
    “在正殿讲早课哩!”
    “走走走走,找师父去!”周梧纵身一跃,径夺门而出。
    “誒!”正要追赶的明月猛然醒悟,“你竟唤我师兄!小师弟且慢,等我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