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梧只觉天地骤换。
    原是月华淡淡、仙树微漾灵辉,果园只一片浅明,堪堪视物。
    但此刻入眼,竟如白昼般清朗,更添五彩斑斕,还多了许多寻常看不见的形影。
    那泉中翻涌,缕缕轻气散出,无数泡泡悠悠浮起。
    细者如砂砾,小者似鸟卵,大者若鸡子,飘忽而上,十分妖异。
    “这是什么?”
    周梧悬於枝间,瞳仁不觉放张,被那奇景牵住,四下顾盼,目不暇接。
    几日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景象。
    转头急望,只见明月立在泉边,昂首凝望著他,身形却如泥塑木雕,分毫不动,似被无形之物定住。
    周梧心下大疑,连声高唤:“明月!明月!”
    连呼两声,对方竟无半分回应。
    饶是在这五庄观內,也不由让他有些不安。
    正欲松尾下树,却有水泡轻飘至身侧,各映幻画,各散余音。
    或映蟠桃金丹等奇珍,宝光灼灼炫目;或飘仙乐靡靡,又杂妖言媚语,一诱一嚇相缠,直勾得心底贪念暗生,专要乱猫心神。
    有药草清芬、丹炉异香、铁锈腥气、腐浊尸臭,杂沓扑面;有美酒珍饈、锦衣华服、美女俊彦、飞升得道等诸般幻象叠现。
    更有数泡,现前世之境。
    钢铁为林,楼宇参天,车水马龙驰骤不休,市井囂声沸耳,儘是前世尘囂,恍如隔世幻梦。
    一泡一世界,一影一悲欢,令猫目眩神迷,竟不能移。
    好奇心驱使下,周梧不觉伸掌,露出利爪,欲拿来看个究竟。
    只是刚接触,便“啵”地一声轻响,水泡应声而碎。
    那碎响细脆,却似直透他灵台,顷刻间泡中幻境尽数涌入。
    或诱或嚇,或甘或苦,或喜或悲,万般滋味,竟如亲身歷过一般。
    又好似沧海一粟,身难自主,隨波浮沉,半分也掌控不得自身。
    值此之际,周梧颈间所系铜铃,忽地无风自振,叮叮玲玲,不绝於耳。
    铃音才落,方才那光怪陆离的幻境天地,泛起细密裂痕,又如玻璃破碎般,转瞬之间,化作点点星光落入灵泉之中。
    周遭復归旧状,林壑寂然,万籟无声。
    周梧瞪大双眼,喉间滚咽,粗喘不迭,急抬掌紧握颈间铜铃。
    此番异像,直教他心悸难安。
    虽不解此般异景何来,却深知幻境乱神,凶险万端。
    若非师兄所赠铜铃破邪护持,还不知这般失神失据的模样,要延到几时。
    不过仅此一遭,他对此番异样有了几分模糊眉目。
    好似先前讲席所论之理那般,六根齐聚。
    “莫非六贼作祟?还是邪祟弄鬼?”
    周梧心下惊疑,復看灵泉。
    只见泉有倒影,虽与己同形,却周身蛛网裂痕,神貌执拗,目锐唇挑,与平日迥然。
    “嘖,我哪有这么丑。”周梧嘟囔两声,忽又听得明月呼声传来。
    当即甩动长尾,落於枝上,又在果树枝丫间腾挪几番,安稳落地。
    明月忙上前:“小师弟,方才你怎了?”
    “没怎样呀。”
    “没怎的?我见你倒掛枝上,直盯灵泉,竟如痴了一般。”
    周梧不觉歪头,尾尖微勾,心头愈发疑惑。
    方才所歷之事明明真切无比,怎会是自己发呆?
    亦或是,旁人瞧不见那幻境?
    明月见他又陷怔忡,便弯腰蹙眉,伸手將他抱起,凑到眼前仔细端详:“真的无碍?”
    “不过些许意外罢了,快放我下来。”周梧不满道。
    他不適应別人这么抱他,那样总感觉自己像个娃娃,浑身不自在。
    明月闻言,便將他轻放於地上。
    甫一落地,周梧足尖微点,掠至辉光隱隱的灵泉畔。
    欲復见方才异景,泉中却澄波寂寂,一无所睹。
    纵使他伸掌探入,也不过溅起细涟,如水中捞月,半分灵跡无存。
    正自狐疑,清风倏拂,便闻镇元子声遥遥而至:“童儿,自来我室间。”
    “小师弟,师父唤你呢。”
    “晓得了。”周梧甩去掌中残水,就著明月衣袍蹭了蹭,“你且先回房歇息。”
    遂独往镇元子房舍跃去。
    明月抚了抚衣袖,无奈轻嘆一声,只得收拾妥当,自回屋去了。
    ……
    及入內室,便见镇元子正垂眸盘坐於榻上。
    周梧纵身一跃,稳稳落於蒲团中,恭恭敬敬朝师父拜了一拜:“师父,弟子来了。”
    镇元子缓缓睁开双眸,眸中灵光一闪,望著周梧温笑道:“童儿,適才可是有所感悟?”
    周梧双耳陡竖,喵喵急叫:“师父,弟子刚才差点死了!”
    “哦?竟有此事?”
    周梧遂將適才所遇,细细备陈了一遍。
    不多时,镇元子瞭然,徐徐言道:“你这童儿,乃先天神圣出身,却不知为何,识神、欲神如此驳杂。那灵泉合天地之数,隨日月流转,自能映照阴阳。”
    “你適才所遇之景,你师兄们也曾歷过,却是与你有异。”
    “果然是那灵泉的问题,”周梧抬爪挠首,双耳垂落,“那师兄们彼时所见,又是什么?”
    “他等最多只见一景,你却多歷数景。”
    遂將往事娓娓道出。
    周梧耳尾皆竖,听得相当仔细。
    识神欲神?
    他好像前世听过一些,还得加上一个元神。
    元神乃先天一点灵光,为本来真我。未生之前已在,既死之后不灭,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如明镜止水。
    识神是后天思虑之主,分別善恶,起念动情,因积习而成,日夜不停,如猿猴难系,如奔马难系,先须降伏,方得清净。
    至於欲神,此为气质之性,生於形骸,发於七情,贪恋尘欲,为欲所牵则神昏气浊。修道先断此根,根除则识神自寧,元神方显。
    故也有欲神不除,道难成也等说法。
    此便唤作“三神”。
    想到这,周梧似通悟般,忙道:“师父,弟子適才所遇,莫非便是识神、欲神与六贼作祟?”
    镇元子抚须莞尔:“童儿聪慧。”
    “那,这便是辨二神?”
    “然。”
    但周梧却更加疑惑:“可既有元神、欲神、识神三者,为何只称二神?”
    镇元子道:“欲神本自识神所化,故只分元神、识神,是为二神。”
    “原来如此,”周梧长尾轻晃,又忙道,“师父,那该如何让元神归正?”
    镇元子徐徐道:“须先降服心猿,拴牢意马,收束六贼,伏尽欲神,使识神退位,方得归正。”
    “弟子该当如何行持?”
    “此须你自悟。”
    周梧听了,暗自嘆息。
    修道修道,怎逃不开一个悟字?
    若是能加点升级多好。
    忽的,他双耳耷拉,方才接触太多,如今只觉困意翻涌,眼皮重若千钧,昏昏欲垂。
    镇元子见他这般,亦不打搅,逕自闭目养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