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圣节过去,进入十一月,洛杉磯的空气中已能嗅到一丝属於太平洋的湿冷气息。
    对ncaa一级联盟的篮球运动员而言,这意味著一件事:常规赛的脚步声,已经清晰可闻。
    ucla棕熊队的训练馆里,气氛已经越来越凝重和焦灼。战术演练的密度和对抗强度不断提升,每一次攻防、每一个跑位、每一句场上的嘶吼,都瀰漫著真枪实弹的硝烟味。萨顿教练那张本就鲜有笑容的脸,如今更像是冰封的湖面,每一次吹停训练,鹰隼般的目光扫过,都能让所有的球员心头一紧。
    林燃感觉自己就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作为一名新人和中国人,他必须付出比其他人更多的专注和努力,才能跟得上越来越复杂的战术变化,才能在肌肉碰撞声不断的对抗中,守住自己那好不容易挣来的一点点轮换位置。
    达伦·威廉士依旧是座需要翻越的大山,但显而易见,他对林燃的眼光,早已不是最初时的蔑视。林燃用“基於实力”的方式,贏得了达伦的“尊重”,哪怕这样的尊重还有点彆扭,但至少竞爭还是很职业的。最大的压力来源反而因为对自身要求的提高,而变得更加沉重。
    这天下午,是一场针对主力轮换阵容的高强度训练,全场对抗。萨顿教练要求模擬季后赛级別的身体对抗和裁判尺度。场上时不时传来巨大的吼声和衝撞声,还有空气中瀰漫的汗水混杂防滑镁粉的味道。
    在一次底线球的战术执行中,林燃借双掩护从弱侧切出,试图接球投篮。而防守他的是一名身材强壮、以防守凶悍著称的大三锋线。
    在绕过第二个掩护墙的时候,对方直接来了一个隱蔽但结实的侧身衝撞,肩膀重重地顶在了林燃的左肋偏下的位置。
    林燃闷哼一声,动作略有变形,但凭藉核心力量勉强稳住,还是接到了传球,並在干扰下將球投出。
    但是很可惜,球偏出。
    他落地时,左膝隱隱传来了一阵熟悉而尖锐的酸胀感。
    林燃心里猛的一沉,经过漫长康復和系统强化。左膝的伤早已经稳定,也很久没有这样了。但这个时候仿佛有根细针在里面轻轻搅动了一下,虽然不剧烈,但感觉是清晰的。
    他皱了皱眉,没吭声,继续投入防守。但接下来几个回合,他能感觉到在做急停、变向、特別是发力起跳时,左膝的支撑感和反馈,都不如之前那么扎实、流畅。林燃感觉到了一种细微的滯涩感,开始影响他的动作。
    训练结束的哨声响起,林燃终於感觉到有解脱的感觉。他撑著膝盖,汗水成串滴落,但左膝的酸胀感在停下来后,反而更加明显。他慢慢地走向场边,动作儘量保持自然,不想让別人看见。他拿起一瓶运动饮料,大口大口的补充水分,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自己左膝,那里包裹著被汗水浸湿的黑色护膝。
    “lin!”助理教练喊他,“教练让你过去一下。”
    林燃心头一跳,抬头,看到萨顿教练和球队的首席队医正在场边低声交谈,目光不时扫向他这边。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左膝感觉怎么样?”队医是个头髮花白、面容和蔼但眼神锐利的老头,说话很直接,开门见山。
    “有点……酸,是之前旧伤的位置。”林燃没有隱瞒。在专业队医面前,隱瞒伤病是愚蠢的。
    队医点点头,示意他坐在旁边的长凳上,开始进行简单的触诊和活动度检查。按压到某个特定点时,林燃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有<i class=“icon icon-unie0e7“></i><i class=“icon icon-unie0e8“></i>,关节囊有轻微刺激反应。旧伤部位的疤痕组织可能在高强度衝击下有些反应。”队医对萨顿教练说,语气专业而冷静,“建议休息三天,严格冰敷、加压,观察反应。暂时停止跑跳和对抗性训练,可以做些上肢和核心力量,以及特定角度的、无负重的股四头肌静力收缩。”
    萨顿教练抱著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著林燃,冰冷的问到:“听明白了?”
    “明白了,教练。”林燃低声回答,心头却像被一块巨石压住。
    休息三天?在常规赛备战的关键期?这意味著他会错过重要的合练,战术熟悉度会落后,在教练组和队友眼中的“可靠性”会打折扣……
    一瞬间,焦虑和烦躁如同藤蔓,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臟。
    “別想太多,菜鸟。”队医拍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处理得当是小问题。但是如果硬扛,就可能变成大问题。你还年轻,职业生涯长著呢。”
    道理都懂,但林燃此刻只感到一股无名的火气和深深的无力感。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带著愚蒙回到与苏晚晴合租的公寓,林燃的眉头依旧紧锁。他甚至没注意到苏晚晴已经提前回来了,正坐在餐桌前对著电脑。
    “队医怎么说?”苏晚晴合上电脑,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他走路的姿势上,就发现了不对劲,而眼神里却依然是熟悉的的冷静。
    “建议休息三天,观察。”林燃把运动包扔在地上,声音闷闷的,把自己摔进沙发里,疲惫地揉了揉脸。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然后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视线与他齐平。
    “详细点。队医的诊断和具体建议是什么?”
    林燃复述了队医的话。苏晚晴听完,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担忧的表情。她立刻起身,走到客厅的白板前拿起笔,快速书写起来。这块白板是苏晚晴之前为了方便规划林燃的训练和分析战术而特意买的。
    “从现在开始,你的训练內容变更如下。”苏晚晴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但这次却带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口吻:
    “第一,严格执行r.i.c.e原则。每两小时冰敷20分钟,加压绷带我已经准备好。抬高患肢。第二,禁止一切下肢承重训练。我会监督。第三,上肢和核心力量训练计划调整,避免涉及腰部代偿的动作,新计划半小时后给你。第四,营养补充调整,增加抗炎食物和特定胺基酸摄入,菜单已更新。第五,每日睡前进行我標註角度的、无负重股四头肌静力收缩,三组,每组力竭。”
    她语速很快,条理清晰,写完转过身,看著林燃:“有疑问吗?”
    林燃看著她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脸,心头的烦躁突然猛的窜了起来。他知道她是为他好,但此刻,这种被完全接管而失去自主权的感受,
    还混合著他对伤病的焦虑,以及对掉队的恐惧,让他的心理格外难受。
    “没有。”他语气硬邦邦地,说罢就別开了脸。
    苏晚晴没再多说,像是没有发现林燃的表情不对,转身就去厨房准备冰袋和加压绷带。
    接下来的两天,她成了最严格的“康復监督员”,监督林燃的左膝恢復。每次冰敷,苏晚晴都拿出秒表计时。加压绷带的鬆紧度也每次都要检查,给林燃准备的营养餐也是严格按菜单执行。林燃想偷偷做几个徒手深蹲,被苏晚晴第一时间发现並制止。
    苏晚晴的关怀,林燃並不怀疑。但林燃感觉关心的形式太过强势的,不容置疑,甚至完全数据化和流程化,这让他感觉自己不像个伤病员,倒更像一个需要精准操控的机器部件。苏晚晴越是冷静专业,他心头那股被压抑的烦躁和证明自己的衝动就越是蠢蠢欲动。
    第三天早晨,林燃醒来的时候,感觉左膝的酸胀感几乎消失了,活动起来也顺畅了许多。他心头一喜,队医说的“观察三天”,今天就是第三天。他觉得自己“好了”。
    早餐时,他看著苏晚晴递过来的、依旧標记得一丝不苟的“康復日流程”,终於忍不住了。
    “晚晴,”他放下勺子,儘量让语气显得平静,“我感觉好多了。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我想下午去球场,稍微投投篮,找找手感,不做跑跳,就定点投几个。不然这么多天不碰球,手感会凉。”
    苏晚晴正在看一份伯克利的论文摘要,闻言抬起头,习惯性的推了推眼镜,目光依然平静:“不行,队医说的是『观察三天』,並建议『休息三天』。今天下午仍在观察期內。你需要的是绝对休息,让炎症反应彻底消退,而不是去冒险刺激它。”
    “我只是投投篮!不动腿!”林燃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烦躁的情绪开始浮现在脸上。
    “任何涉及站立、重心转移的动作,都会对膝关节產生压力。尤其是在伤病初愈、本体感觉和肌肉控制可能尚未完全恢復的情况下。”苏晚晴的语气依旧是那么平稳,就好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似得,但语气却是不容质疑:“风险不可控。我不同意。”
    “你又不是队医!”林燃脱口而出,但话一出口就开始有些后悔。不过话已出口,却没办法收回来了。
    苏晚晴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林燃清楚的看到,她握著叉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苏晚晴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依旧优雅。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玄关处,直接挡住了公寓的大门,转过身,看著他。
    “对,我不是队医。”苏晚晴的声音很轻,但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口吻,“但我是苏晚晴,是那个看过你所有体检报告、分析过你每一次伤病数据、记录过你每次训练后肌肉反应的人。也是那个……”她停顿了一下,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在江州,看著你拖著那条腿投进绝杀球的人。是那个在无数个深夜,知道你因为旧伤酸痛翻来覆去睡不著,却只能对著数据分析报告想办法的人。”
    苏晚晴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了。但她死死抿著唇,不让眼里的水汽凝结成泪,只是死死地盯著林燃。
    接下来,苏晚晴的声音终於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却依旧尖锐、清晰,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剖开她一直冷静自持的外表:
    “林燃,你的篮球生涯,你的梦想,不是拿来给你一时衝动、拿去逞强冒险的筹码!”
    最后的这几个字,苏晚晴几乎是吼出来的。泪水终於衝破了防线,顺著她颤抖的脸颊滚落。但她没有去擦,只是倔强地看著林燃,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他固执背后,那些让她恐惧的可能性。
    “如果你连这点最基本的、对自己身体负责的理性都没有……”苏晚晴的声音哽咽了,林燃可以听出其中的失望和心痛。
    “那我这大半年,为你做的所有分析、规划,那些熬过的夜,查过的资料,算过的概率……到底还有什么意义?看著你亲手把它毁掉吗?!”
    最后一句质问,就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林燃的胸口。林燃心中所有的烦躁、焦虑、不服气,在苏晚晴的泪水、颤抖的声音和那双满含心痛与失望的眼睛面前,瞬间被击得粉碎。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那个总是冷静、强大的苏晚晴,此刻却因为怕他受伤、怕他毁掉前程,而情绪崩溃,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巨大的懊悔、心疼和深深后怕的感觉,瞬间猛地衝垮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林燃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慢慢的走到苏晚晴面前,苏晚晴別过脸,肩膀还在微微抽动,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晚晴……”林燃的声音有些沙哑,“对不起。”
    他犹豫的伸出手犹,试探性地轻轻环住了她的肩膀。苏晚晴身体一僵,但没有挣脱。
    “我错了。”林燃把脸埋在苏晚晴的发间,鼻子里传来淡淡的发香。他语气郑重的说道:“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急,不该不听你的……你別哭了,我……我心疼。”
    苏晚晴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站著,任由泪水无声流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手,没有推开林燃,而是缓缓地回抱住了林燃。她的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要確认他的存在,確认他听进去了她的话。
    这个拥抱超过了以往他们之间任何一次亲密接触,但此时林燃心理却没有什么旖念。林燃也確认的紧了紧手臂,算是对苏晚晴的回应。
    这个动作就像是一个承诺,是战士將自己最脆弱的后背交託给最信赖的战友,是航船將舵轮交给最熟悉水文的领航员。
    所有的隔阂、误解,都在这无声的拥抱中,轰然倒塌,消失无踪。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渐渐平復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苏晚晴轻轻挣脱了林燃的怀抱,轻声说道:
    “以后……训练、康復,所有相关安排,听我的。”
    不是询问,是陈述。
    林燃收紧手臂,下巴轻轻抵著她的发顶,闭上眼,感受著怀中真实的温度和那份沉甸甸的信任。
    “嗯。”他回答,声音沉稳有力,“听你的,以后咱们家都听的!”
    “哼!谁要和你成家!”苏晚晴脸上一红,却没有再反驳。两人的感情,好像在这样的爭吵后,又更近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