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珩知道能让尚书大人如此珍而重之的,绝非寻常公文。
    他双手在衣襟上快速抹了抹,確保指尖洁净,这才恭敬接过。
    目光甫一落在纸上,那熟悉的炭笔线条、详尽標註、以及某些前所未见的术语和思路,便如磁石般吸住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他看得极快,多年的经验让他迅速抓住了重点。
    先是大蒜素,简单巧妙,紧接著是水泥配方……
    当看到“石灰石、黏土、铁矿粉或矿渣混合煅烧为『熟料』,再与石膏同磨”的描述时,呼吸猛地一滯。
    原来是这样!
    困扰我们多年的结块不均、强度不稳,竟是少了这『熟料』再磨的关窍!
    还有这石膏……
    妙啊!
    它是用来调节凝结时间的?
    对,定是如此!
    煅烧温度……
    观其结块成灰绿色、质坚如石……
    这描述,比我们单纯看火焰顏色、凭感觉揣摩精准了何止十倍!
    他强压激动,迅速翻到玻璃部分。
    石英砂、石灰石、纯碱、长石”的明確体系,与铅钡琉璃的清晰区分。
    高温匀熔、退火缓冷的要诀”……
    尤其是退火二字,如同闪电劈开迷雾!
    原来是这样!
    我们之前烧出透明琉璃,为何十有八九冷却即裂
    ?原来不是温度不够,而是冷却太快,內应力无处释放!
    这退火之法,便是让琉璃在特定温度下缓缓定形,消除內患!
    还有这原料体系,怪不得我们仿照旧法,总烧不出结实耐热的器物,原来是根本的泥性就选错了路!
    墨珩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天灵,握著纸张的手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困扰他、困扰將作监诸多大匠多年的两大难题,其核心癥结与突破方向,在这几张纸上被条分缕析,直指要害!
    这绝非凭空妄想,而是建立在深厚认知基础上的、极具可行性的改良指南!
    “大人!”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光芒爆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敢问……”
    “敢问此等精妙绝伦、直指根源的配方与工艺,出自哪位高贤之手?”
    “是哪位隱於山林、学究天人的大匠,还是哪位精于丹鼎、格物的高道?”
    “下官恨不能立刻插翅飞去,当面请教,与之探討啊!”
    他太清楚这几张纸的价值了,这背后代表的见识,远超寻常工匠。
    能写出这些的,定是位融会贯通、对物性理解至深的奇人!
    沈该看著墨珩激动难抑的样子,嘿然一笑,捋了捋鬍鬚,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自豪与神秘的表情,缓缓道:“墨老想见此人?”
    “只怕……不易。”
    “为何?无论那位高贤身处何地,有何要求,只要大人告知,下官便是三顾茅庐也定要將他请来!”墨珩急了。
    “因为.....”
    “写下此方者,非是山野隱士,亦非道门高人,而是……”
    “当今陛下!”
    陛下?
    墨珩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微张,眼睛瞪得老大,几乎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周围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眾人因震惊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这怎么可能?!
    那位深居九重、日理万机的天子,那位刚刚在江淮阵斩金酋、武功惊世的天子……
    竟然……
    竟然对匠作之事、对物料配比、对煅烧火候、对琉璃退火……了解得如此精深透彻?
    一瞬间,墨珩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是陛下身边另有高人代笔?
    可尚书大人言之凿凿。
    是陛下天赋异稟,生而知之?
    这未免太过神异。
    但联想到近日坊间那些越来越离谱的传说,什么“飞剑斩將”、“瞪眼杀人”……墨珩一个激灵,猛地將那近乎“神化”的念头压下。
    不,不对,这配方上的思路、术语、对难点的剖析,充满了內行人的务实与精准,绝非玄虚。
    这只能说明……陛下对“格物”之学的造诣,恐怕远超常人想像!
    巨大的震惊之后,是一种混杂著狂喜、敬畏、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激动情绪。
    皇帝陛下不仅重视匠作,竟然亲自钻研至此,还给出了如此清晰可行的指引!
    这对於將一生心血付於“格物”的墨珩而言,不啻於久旱逢甘霖!
    “陛……陛下天恩!陛下圣明!”
    墨珩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朝著皇宫方向深深一揖。
    周围的匠人、学徒也如梦初醒,纷纷跟著行礼。
    激动稍平,墨珩立刻想到最现实的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沈该,脸上又浮起熟悉的、属於务实匠人的凝重:“大人,陛下赐下方略,实乃天大的机遇。”
    “然……欲按此方试製,尤其是水泥、玻璃二物,建新窑、觅良材、反覆试烧,耗费绝非小可。”
    “工部近年经费……”
    “哈哈哈哈哈哈!”
    沈该再次大笑,用力拍了拍墨珩的肩膀:“墨老!”
    “本官要告诉你的第二个好消息,便是此事!”
    “陛下深知研创不易,耗资甚巨,已特旨从內库直接拨给工部专款……白银五十万两!专”
    “五……五十万两?”
    墨珩失声惊呼,脑中一片空白。周围更是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五十万两!
    对於常年为了一点经费绞尽脑汁、甚至需要自掏腰包补贴试验的工部匠人们来说,这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
    一个足以让他们放开手脚、大胆尝试无数次的天文数字!
    “不错!五十万两!”
    沈该目光扫过堂內每一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陛下有旨,此款必须全部用在刀刃上!”
    “用在建窑、试料、激励尔等能工巧匠之上!”
    “帐目务必清晰,陛下会亲自过问!”
    “若有人敢中饱私囊、敷衍了事,也绝不容情!”
    他看向仍处於巨大震撼中的墨珩,沉声道:“墨老,陛下將此重任託付於你,託付於我將作监全体同仁!”
    “从今日起,你便全权负责组建专司,调集最优匠人,按陛下所赐方略,全力攻关!”
    “要人给人,要物给物!”
    “本官只要结果。”
    “儘快拿出可用的水泥、玻璃,验证大蒜素之神效,你可能做到?”
    墨珩当即重重抱拳:“下官墨珩,领旨谢恩!”
    “蒙陛下与大人如此信重,工部將作监上下,必竭尽心血,穷究物性,日夜不休!”
    “若不能按陛下方略,早日製成此等利国利民之神物,下官……”
    “愿提头来见!”
    沈该嘿然一笑,摆了摆手:“这倒不至於,您只需好生用功既可。”
    墨珩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但旋即又想起一事,斟酌著开口道:“大人,陛下拨下巨款,下官与匠人们定当肝脑涂地。”
    “只是……”
    “这研製之事,耗费时日,且成败尚未可知。”
    “下官斗胆,想向大人提个不情之请。”
    “哦?墨老但说无妨。”沈该此刻心情极佳,態度分外和煦。
    “是这样,”墨珩解释道:“前些时日,下官徒弟鲁小山见寻常木楔、铁钉加固物件,时有鬆动,便异想天开,琢磨出一种带螺旋纹路的铁钉,唤作螺旋转机钉。”
    他一边说,一边从旁边一个工具匣里取出一枚物件,递给沈该。
    沈该接过,入手沉甸,只见这铁钉与寻常不同,通体刻有均匀细密的螺旋凹槽,头部也非扁平,而是开了一道细缝。
    他试著用手指搓了搓钉身,感受著那独特的纹路。
    “此物……有何妙用?”
    “妙用在於其『自紧』。”
    “將此钉旋入木中,其螺旋纹路能与木料紧密咬合,远比直钉牢固,且不易因震动、乾湿变化而鬆脱。”
    “拆卸时,反方向旋出即可,不损物件。”
    “更妙的是,若製成大小不同、纹路匹配的螺钉与带內螺纹的『螺套』,两件铁木乃至铁铁之间,便可灵活拆装、紧固。”
    “对製造需反覆组装拆卸的器械、家具,大有裨益。”
    “鲁小山已试製了一些,验证其效,只是打造这螺旋纹路颇为费工,若要大批製作,需改进工具,耗用不少精铁与人工。”
    “下官想著,若能从此五十万两中拨出一小部分,设立专线,將此法完善,並先產出一批螺旋转机钉与配套工具。”
    “或可发卖於將作监下属各坊、民间需精细木作、器械修理之处,乃至军器监若觉合用,亦可採购。”
    “如此,或可略有盈余,反哺研製,亦不枉陛下拨款,早日见到些回头钱。”
    “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沈该听完,把玩著那枚原始的螺丝钉,沉吟片刻。
    工部这些大匠,往往醉心技艺,对经营牟利之事不甚了了,墨珩能想到创收反哺,已是极为难得。
    且这螺丝钉若真如其所说,確有实用价值。
    他点点头:“墨老此想,颇有见地。”
    “陛下虽未言明此款可作它用,然若能以研养研,自是上佳。”
    “不过,款项动用,干係重大,本官不敢自专。”
    “这样,本官即刻再进宫一趟,面稟陛下,陈说此情,请陛下圣裁。”
    “成与不成,皆看陛下之意。”
    “你与那鲁小山,可先將所需物料、人工、预估耗费,列个详细的条陈出来,以备陛下垂询。”
    “下官明白,多谢大人!”
    沈该又勉励了墨珩及眾匠人几句,言语间对墨珩的“格物”精神、对其徒弟的巧思讚赏有加。
    全无上官对下僚的倨傲,反是尊重有加,让一眾匠人心中暖意融融,干劲更足。
    嘱咐他们暂做准备,沈该便不再耽搁,揣好那枚螺丝钉,转身匆匆离了匠作坊,再次向皇宫方向赶去。
    ……
    御书房內,陆左正伏案翻阅著过往积压的一些涉及地方水利、驛道修缮的奏章。
    试图从字里行间更深入了解这个帝国的基层运转与潜在问题。
    “陛下,工部尚书沈该再次於宫外求见,言有要事稟奏。”
    “哦?又回来了?”
    “宣。”
    陆左有些意外,放下硃笔。
    是研製之事遇到了难以解决的困难?
    少顷,沈该快步走入,行礼后不等陆左发问,便將从墨珩及欲拨款试產创收的想法稟报了一遍,最后呈上那枚作为样品的螺丝钉。
    “螺旋转机钉?”
    陆左接过那枚略显粗糙但形制已具的铁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翻转查看,那清晰的螺旋纹路、开槽的钉头……这
    分明就是螺丝钉!
    宋代居然已经有工匠自发研製出螺丝钉了?
    这再次刷新了他对此时科技水平的认知。
    “沈卿之意,是觉得此物確有价值,可拨部分款项试行生產,若能售出获利,可补贴水泥、玻璃等耗资巨大的研製?”
    “回陛下,臣確有此意。”
    “墨珩大匠亦是此想,此举一来可验证此物效用,若好,则利国利民。”
    “二来,若能略有盈余,於研製经费亦是补充,不负陛下信重。”
    “只是款项专用,臣不敢擅专,故特来请旨。”沈该恭敬回答。
    陆左沉吟片刻,没有立刻回答拨款之事,反而问道:
    “沈卿,工部將作监,类似这般已有效用验证,却因种种原因未能量產的好东西,除了这螺丝钉,可还有別的?”
    “你一併说来听听。”
    沈该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略一思索,便回道:“启稟陛下,確有几样。”
    “其一是一种『洁身玉膏』,乃將作监下属丹坊的匠人,以猪胰、皂角、香料等物反覆捶捣、融合所制。”
    “去污洁体之效远胜寻常皂荚,且留有余香,只是製作繁琐,成本稍高,未曾推广。”
    “其二,乃军器监与將作监合力试製的『一窝蜂火箭车』。”
    “此乃火药兵器之变种,將多支火箭置於带轮架设的箱笼之中,可同时点燃发射,覆盖一片,威力可观。”
    “然其准头、射程、及自身安全尚需完善,且耗费火药颇巨,故也未大规模打造。”
    洁身玉膏?
    是香皂!
    一窝蜂火箭车是多管火箭炮的雏形!
    陆左心中再次泛起波澜。宋代的化工与军工技术,已然走到了这一步?
    “螺丝钉之事,准了。”
    “可从那五十万两中,拨出五万两,专用於完善工艺、建立生產线、首批试產。”
    “务求精益求精,做出好用、耐用的標准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