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整的玻璃板既是未来科学仪器的基础,也可在民间发展大棚种植,提高生產力和百姓的生活水准。”
    三项技术,分別对应医药卫生、基础建设、材料工业,都是能深刻改变国计民生的关键点。
    大蒜素相对容易,可以立刻著手,作为突破口和信心来源。
    水泥和玻璃难度依次增加,需要系统性投入和长期攻关。
    想了想,陆左铺开笺纸,提起御笔挥毫。
    直到將三份配方写好,他才高声道:“来人。”
    “速去工部衙门,传工部尚书沈该即刻来见朕,有要事相商。”
    .....
    半个时辰后,工部尚书沈该步入御书房,在御案前数步处站定,整了整官袍,躬身行礼:
    “臣沈该,叩见陛下。”
    “沈卿平身,看座。”
    陆左抬手示意,也不多寒暄,直接將配方递了过去:
    “朕这里有几分关乎国计民生的新奇之物製法构想,卿先看看。”
    沈该双手接过,道了声谢陛下,这才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凝神细看。
    他看得极慢,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划动,似乎在模擬著某些步骤。
    尤其是看到水泥和玻璃部分时,他停留的时间最久,眼中不时闪过思索、恍然,甚至是一丝……惊讶?
    良久,沈该才放下纸张,长长吐出一口气,抬头看向陆左:“陛下天纵之才,学究天人,臣……佩服之至!”
    “哦?沈卿何出此言?”
    “可是觉得朕之所书,乃异想天开?”
    “非也,非也!”
    沈该连忙摆手:“陛下所书,绝非空想。”
    “事实上,陛下提及的这水泥、玻璃二物,我工部將作监下辖的各处匠作工坊,近年来其实一直在暗中摸索试製。”
    “什么?”陆左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正是!”
    沈该肯定地点头,指著那几张纸道:“陛下请看,这水泥,以石灰、黏土等物混合煅烧的思路,將作监的几位大匠早有揣测,也建了几处小窑试烧过。”
    “只是这原料配比、煅烧火候,始终拿捏不准,烧出的东西,时而成粉,时而成坨,粘结之力有强有弱,极不稳定。”
    “更达不到陛下所说的『坚如磐石、不惧水浸』之境。”
    “陛下所书的铁矿粉或矿渣添加,以及这熟料之后再与石膏同磨的步骤,臣与匠人们从未想过。”
    “此实乃画龙点睛之笔,按此法改良,反覆调试,成功可期!”
    他顿了顿,又指向玻璃部分:“至於这『钠钙玻璃』……”
    “不瞒陛下,我大宋境內確有数处琉璃作坊,所產即为陛下说的铅钡琉璃,华美易碎,不堪大用。”
    “近年来,也有匠人尝试以石英砂、碱等物烧制更透亮坚实的新琉璃,甚至也想到用长石。”
    “但苦於对碱的性质、原料纯度、特別是这熔炼温度与退火之法,始终难以掌握。”
    “往往烧出的东西浑浊不堪,满是气泡,或者乾脆凝成一块顽石,冷却即裂。”
    “陛下所述这原料精选、高温匀熔、退火缓冷的关窍,以及明確点出钠钙体系与旧法铅钡之別,实乃拨云见日,指明了方向!”
    “还有这平板之法、暖房之想,更是令臣茅塞顿开!”
    沈该越说越兴奋:“还有这『酒精』……”
    “陛下,高度蒸馏取『酒之精华』的技法,自汉时便有雏形。”
    “本朝炼丹道士、酿酒工匠更精於此道,工部將作监秘藏的数种烈火酒、烧春精华,其性烈如火,点之即燃,与陛下所言高浓度酒精,应是一物!”
    “只是多用於炼丹、製药或作引火之物,未曾想还能以此法萃取大蒜精华,製成抗菌神药!”
    “此法简单易行,定能快速验证应用!”
    听著沈该如数家珍般的讲述,陆左心中的波澜久久难平。
    “古代科技水准,远超后世想像啊……”
    陆左心中暗自感慨:“如此深厚的积淀,如此活跃的探索,若能持续发展,引导得当,华夏文明本可绽放出何等璀璨之光?”
    “可惜……到了清朝,硬生生將这蓬勃的生机与传承斩断,致使明珠蒙尘,火光渐熄。”
    “甚至被后人误以为吾等先祖只知诗书礼乐,不通匠作格物……”
    他收敛心绪,看沉声道:“沈卿,既如此,此事便交由工部全权负责。”
    “立即抽调將作监最富经验、最具巧思的工匠,以上述方略为基础,设立专司,集中资源,全力攻关!”
    “水泥、玻璃二物,可先建试验工坊,反覆试製,记录每一次配料、火候、操作的细节与成果,总结经验,优化流程,务必儘早拿出稳定、可用的成品。”
    “大蒜素一事,儘快制出一批样品,先行验证其对外伤、热症之效。”
    “所需一应物料、人手,朕许你优先调用。”
    “臣领旨!”沈该肃然起身,郑重拱手,但隨即脸上露出一丝难色,欲言又止。
    “沈卿还有何难处?但讲无妨。”陆左看出他的迟疑。
    “陛下明鑑,”沈该苦笑一声:“此类研创试製之事,最是耗费钱粮。”
    “建新窑、试新料、反覆烧造,成功之前,所耗物料十之八九皆成废品。”
    “匠人专注於此,便无法从事日常官造,需另给津贴激励。更別说搜寻上等石英砂、天然碱、乃至尝试改进窑炉、鼓风器具……”
    “处处皆需用银。”
    “近年来国库不裕,工部经费一向捉襟见肘,许多想法只能停留在图纸之上。”
    “如今陛下既下决心要大力推动此事,这经费……”
    陆左闻言,毫不犹豫,直接道:“钱的事,朕来解决。”
    “先从朕的內库,拨给工部专款五十万两白银。”
    “作为此三项研创的初始经费。”
    “沈卿,朕要你立下军令状,这笔银子,必须全部用在刀刃上,用在试验、改良、激励工匠之上!”
    “帐目务必清晰,朕会隨时派人核查。”
    “若有人中饱私囊、敷衍塞责,朕也绝不姑息!”
    五十万两!
    还是內库直接拨付!
    这一笔巨款,足以支撑工部进行数年大刀阔斧的试验了!
    “臣……臣沈该,代工部上下,谢陛下信重!”
    “陛下如此鼎力支持,臣等若不能竭尽心力,早日为陛下、为朝廷研製出此等利国利民之神物,还有何面目立於朝堂?”
    “请陛下放心,臣回去即刻布置,亲自督办,必不负陛下厚望!”
    “好,朕等著你们的好消息。”
    “下去准备吧。”
    “臣,告退!”沈该紧紧攥著那几页重若千钧的纸张,又向陆左行了一礼,这才转身退出了御书房。
    ……
    工部,匠作坊。
    阳光透过高窗,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也照亮了数张宽大的木案。
    案上铺陈著各种图纸、算筹、標尺、炭笔,以及一些奇形怪状、標註著尺寸的木质或泥塑模型。
    墙壁上悬掛描绘著精巧机械结构、水利装置、乃至建筑剖面的详图。
    空气里瀰漫著陈年纸张、墨锭,以及一种专注思索的特殊气息。
    堂內约有十余人,大多穿著半旧但洁净的皂色短衣,袖口沾著些许墨跡或炭灰,年龄不一。
    此刻,他们正围在一张最大的木案旁,聆听一位头髮花白、面容清瘦、目光却炯炯有神的老匠人讲话。
    老匠人姓墨,单名一个珩字,乃是工部將作监中资歷极深、以心思縝密、善於推演计算闻名的大匠,专司各类机巧设计与物料配比演算。
    他手中並无它物,只用手指在摊开的一张绘有复杂槓桿与滑轮组的草图上游走。
    “故而,此处用三连环滑轮,非是炫技,实是此处受力需均分於三索,若只用双环,长久之下,单索易疲,恐有崩断之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几张年轻而充满求知慾的面孔,这些都是刚从各地选拔上来、在基础手艺上已显天赋、被送来学习的好苗子。
    “今日所讲的省力结构,尔等需知其然,更须知其所以然。”
    “为何此处用槓桿?为何彼处用斜面?为何滑轮组要如此搭配?”
    “非是前人如此规定,便须墨守。”
    墨老匠人將炭笔轻轻搁在案上,语气变得更为深长:“吾辈匠人,手要巧,眼要毒,心更需有『格物』之志。”
    “何谓『格物』?”墨老匠人自问自答:“非是空谈玄理。”
    “格者,推究也,物者,天下万物之形、之性、之理也。”
    “观一石之落,思其何以速坠?”
    “察一木之浮,想其何以不沉?”
    “见火能熔金,便思何种火候可成何种器?”
    “何种金铁相合,可得何种刚柔?”
    他拿起案边一块形状不规则、却被打磨光滑的磁石,又拿起几枚铁钉。
    “譬如此磁石,何以独独吸引铁器,而不引铜木?”
    “前人记载,或有指南之能。”
    “此便是天地赋予此物的性,我等匠人要做的,便是格此物性,知其所以然,方能化而用之。”
    “知其引铁,便可制司南,辨方向,若更深究其力之强弱、传递之远近,或有更大用处,亦未可知。”
    “又比如,前人烧制陶器,偶然间混入不同泥土,或改变窑火温度,所得器物便有天壤之別。”
    “是泥性不同?是火候使然?”
    “此中道理,一次次试,一次次败,又一次次记下何种泥、何种火、出何种器。”
    “这便是格物於微末。”
    “若无此心,便只能依样画葫芦,前人怎么做,我便怎么做,永无寸进,甚或手艺倒退。”
    他看向学徒们,眼中带著期许:“尔等日后,无论是营造宫室,还是督造军器,抑或研製陛下、上官交代的新奇之物。”
    “切不可只动手,不动心。”
    “遇难处,多问几个为何,制一物,成则思其何以成,败则更要思其何以败。”
    “將所见、所试、所思,哪怕是最细微的差异,皆记录在案,互相参详。”
    “此非徒费笔墨,实是积累物之学问。”
    “学问厚了,手艺方能精深,方能创出前人未有之器,解前人未解之难。”
    “这,便是匠人的『格物』精神,亦是吾辈安身立命、报效朝廷的根本。”
    几个少年听得入神,眼中闪烁著思索的光芒。
    墨老匠人见状,微微頷首,正欲让他们各自去揣摩今日所讲的滑轮图,或是去演算几个简单的配比题目。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匠作坊的月洞门外,一道熟悉的緋色官袍身影,正由远及近,步履匆匆而来。来
    人面色红润,眉宇间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之色,甚至有些失了一部堂官的惯常沉稳。
    是沈尚书?
    墨珩心中微微一愕。
    工部事务繁杂,尚书大人虽时常关心匠作,但亲至明堂之时並不多见。
    还有.....
    大人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喜色,所为何来?
    莫非……
    之前呈上去的几份关於改良水车、省力吊机的详图有了批覆?
    还是说,朝廷又有什么大型工役要提前规划?
    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本就不乱的衣襟,对学徒们低声道:“尚书大人亲至,尔等肃立。”
    墨珩话音未落,沈该的身影已穿过月洞门,踏入明堂。
    他甚至没等走到近前,那爽朗中带著亢奋的笑声便已传了过来:
    “哈哈哈!”
    “墨老,诸位!”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啊!”
    声震屋樑,引得堂內所有人,包括那些原本低头演算的匠人,都惊愕地抬起头来。
    墨珩心中那点猜测瞬间被这不同寻常的喜气衝散,连忙领著眾人快步迎上,在沈该面前数步处停下,齐齐躬身行礼:
    “参见尚书大人!”
    “免了免了,都起来!”
    “大人。”墨珩直起身,压下心中好奇,谨慎问道:“不知是何等喜讯,竟劳烦大人亲临?可是前些日子呈上的几份图样……”
    “图样是图样,但今日之事,比那些重要百倍!”
    沈该打断他,从怀中取出几张笺纸,仿递到墨珩面前:“墨老,你是行家,先看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