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鴇子一边跑,一边询问身后小廝:“究竟怎么回事?”
    小廝回道:“绣妈妈,那王家护院喝多了,非要玉香大庭广眾之下脱衣跳舞。”
    “玉香不从,便挨了几巴掌,恰在这时外面进来一位年轻公子……”
    “他见到后,一脚就踹飞了王家护院。”
    闻言,老鴇子心中悲呼一声『完了』,继而步伐更快了几分。
    ……
    来到楼下老鴇子抬眸看去,只见往日里摆放整齐的紫檀木桌椅,此刻大多成了碎片残木,狼藉满地。
    精致的杯盘碗盏摔得粉碎,与泼洒的菜餚、酒水混在一起。
    油腻的汤汁、碎裂的瓷片、啃了一半的蹄髈、踩烂的糕点在光洁的地面上摊开,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几盏倾倒的灯笼滚在角落,烛火將熄未熄,映得满地狼藉光影幢幢。
    原本喧闹的宾客早已逃散一空,大门洞开,夜风灌入,吹得残破的纱幔胡乱飘飞。
    十几个嚇得花容失色的青楼女子,紧紧挤在大厅西北角的楼梯下,瑟瑟发抖,惊恐地望著大厅中央。
    先前被刁难的玉香也在其中,髮髻散乱,一边脸颊高高肿起,清晰的指印泛著青紫,她捂著脸,肩膀耸动,小声抽泣。
    地面上,横七竖八躺了二十来个壮汉。
    他们个个面色惨白,汗出如浆,不是抱著扭曲变形的胳膊惨哼,就是抱著以诡异角度弯曲的小腿呻吟。
    还有几人直接昏死过去,身下渗出暗红血跡。
    此刻,一名身材挺拔,容顏俊朗的年轻男子,脚踩一名王家护院,沉声叱喝:“混帐东西!”
    “人家即便是青楼女子,也不该遭你这般羞辱!”
    “滚!”
    他抬脚一踢,那护院便噌的一下飞了出去,直衝大门之外,继而砰的一声,重重砸落街面。
    “哎呦喂~!”
    老鴇子一拍大腿,带著几分哭音道:“完嘍…….”
    “你小子算是把我们醉杏楼给害死嘍!”
    听到她的声音,陆左眉头微微一皱,侧身看去:“此话何意?”
    老鴇子噗通瘫坐在地,声音带著哭腔:“我们醉杏楼本就自身难保啊!”
    “那王黼王大人硬说我们与安家有牵连,卷进了谋反的案子里!”
    “这是要掉脑袋、满门抄斩的罪过!”
    “现如今,我们巴结王大人都来不及呢,你这可倒好!”
    “直接把王大人府上的人打成这样!”
    “这哪里是打人,这是在打王大人的脸,是在断我们醉杏楼最后一条生路啊!”
    “等王大人知道了,你以为你还能走得脱?”
    “我们这满楼上下几百口人,怕是都要给您陪葬了!”
    “混小子......我.....你......”
    “你可把我们都给害苦了!”
    六贼之一的王黼吗?
    他竟敢趁火打劫?
    这不是摆明了跟我抢钱吗?
    好大的狗胆!
    此刻,二楼。
    李师师扶著楼梯栏杆,望著楼下这满地狼藉、哀鸿遍野的景象,纤指下意识地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木纹里。她脸色本就苍白,此刻更是血色尽褪。
    完了……
    这下彻底完了……
    王黼府上的人被打成这般模样,岂肯善罢甘休?
    这已不是献出清白便能了结的了……
    她的目光掠过地上那些痛苦呻吟的护院,最终落在那个挺身而立的年轻公子身上。
    此人虽是好意,可也太鲁莽了!
    你可知你这一时意气,会带来何等后果?
    王黼权势熏天,是能轻易招惹的么?
    原本或许只需我忍辱负重,委屈求全,尚有一线生机……
    如今他倒是逞了英雄,可我们醉杏楼上下几百口人还有我……
    却要被他害苦了!
    这下……
    不知要付出何等惨痛的代价,才能稍稍平息王大人的雷霆之怒了……
    李师师望著陆左那挺拔背影,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的一丝感激,但更多的却是埋怨。
    这时,那些青楼女子也意识到情况严重,议论纷纷,言语中对陆左颇为指责。
    挤在墙角的一个绿衣女子率先开口:“混小子,你倒是逞了英雄,可我们可怎么活啊?”
    “就是啊!”
    “王大人捏著谋反罪名,我们本就是砧板上的肉了。”
    “这下可好了......”
    “你小子是嫌王大人刀落得不够快,非要再狠狠踹上一脚啊!”
    “唉,祸事本就够大了,这下是彻底没活路了……”
    此刻,老鴇子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指著陆左尖叫道:“快!”
    “快把他给我抓起来!”
    把他交给王大人,或许还能弥补一些……
    而在她身旁,几个青楼打手闻听此言,均是微微一愣,面面相覷,谁也敢没动弹。
    他们看看地上那些王家护院,又看看陆左,最后看向已经急昏了头的老鴇子。
    您这是在说笑?
    还是真想让我们死啊?
    绣妈妈,王家这几十號人,都是他一人放倒的!
    这等人物是我们能抓的吗?
    “好啊!”
    “看来你们醉杏楼是真造反了!”
    隨著这一声怒喝,只见一名身著紫袍、腰缠玉带、面容阴沉的老者,在精锐护卫的簇拥下,迈过高高的门槛,踏入这片狼藉之中。
    他约莫五十岁年纪,麵皮白净,三綹长须,一双细眼开闔间精光逼人。
    一看到他,老鴇子的脸色更显几分苍白:“王,王大人……”
    完了……
    全完了……
    王大人亲自来了,还带著这么多兵!
    这架势,分明是要血洗我醉杏楼啊!
    老鴇子眸光看向陆左,心中恼恨埋怨,都怪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我苦心经营多年的基业,楼里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
    今日都要葬送在此了!
    楼上的李师师在看到王黼身影的瞬间,眼前忽的一黑,险些昏倒当场。
    她目光看向楼下那个惹祸的年轻男子,心绪被一股子埋怨占据。
    “唉.....”
    李师师缓缓闭上眼睛,绝望的轻嘆一声。
    “陆,陆国师?”
    这时,王黼的一声低呼传彻而来,让李师师心头一颤,急忙睁开眼睛朝著楼下看去。
    只见王黼的狠厉神情消失不见,脸上堆满笑容,弯著腰来到那个『年轻男子』神情:“陆国师,您,您怎么在这?”
    国师?
    李师师瞪大双眸,红唇微张,一副错愕神情的盯著那个『惹祸小子』,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他……他就是陛下前些日子册封的国师?
    安家谋反案的主官?
    “哼。”
    陆左看了王黼一眼,哼道:“王黼,你好大的本事啊!”
    “竟然插手我管的案子里了?”
    “你这么上心此事,莫非和安家有什么关联?”
    闻听此言,王黼脸色一变,嚇得肝胆俱裂,亡魂皆冒!
    官家旨意说的很清楚,安家谋反案由这位陆国师全权负责,任何衙门不得插手!
    自己只不过是借题发挥,敲诈醉杏楼而已,从未敢对外声张。
    如今……
    陆国师知道了此事,那自己还有活路吗?
    这是公然违抗圣旨的大罪!
    而且,这个陆左心狠手辣,多少只是和安家沾点边的朝臣,都被他给抄家灭族了!
    自己现在撞到他的枪口上,还跟他起了衝突……
    噗通~~!
    王黼双腿一软,竟是直接瘫跪在地。
    “国师,陆国师,下官有眼无珠,下官该死!”
    “下官该死啊!”
    他一边带著哭腔求饶,一边朝著陆左砰砰磕头,额头瞬间红肿一片。
    “下官绝无插手案子的胆量!”
    “更不敢与安家有任何牵连啊!”
    “下官只是一时糊涂吗,听闻这醉杏楼与安家有些银钱往来,便想藉机敲打一番,捞些油水……”
    “下官猪油蒙了心,利令智昏!”
    “下官万万不敢违逆圣意,更不敢阻碍国师办案啊!”
    他跪爬两步:“国师明鑑!”
    “国师,饶了下官这条狗命吧!”
    “下官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如此一幕,看得整个醉杏楼的人呆若木鸡!
    国,国师?
    老鴇子僵在原地,眼珠子瞪得几乎要凸出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整个人如同被一道天雷劈中,魂飞魄散。
    他竟然是那位新册封的国师大人?
    那个抄了安家,杀得朝堂人头滚滚的陆国师?
    这个被我骂作混小子的年轻公子,竟是如今汴京城里权势最盛,凶名最炽的人物!
    一股冰寒刺骨的后怕,如同无数条毒蛇,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
    我刚才都干了什么?
    我竟然指著他的鼻子骂他害人?
    我还叫手下人抓他?
    我真是瞎了狗眼啊!
    连王大人见他都如同老鼠见了猫,我刚才居然……
    完了……
    这下不是王大人要我们的命,是我们自己把阎王爷给得罪死了啊!
    二楼,李师师扶著栏杆的手指骤然收紧。
    先前的绝望恐惧、乃至对陆左的埋怨,被眼前的剧烈衝击取代。
    那个在她看来鲁莽惹祸的年轻人,转眼间成了能让她眼中高不可攀的王黼,都要跪地求饶的存在。
    在他面前,那个权倾朝野的王黼,此刻竟像条丧家之犬?
    依靠……
    他才是真正的依靠!
    若我能得他青眼,傍上这棵参天大树……
    从今往后,莫说王黼了。
    这汴京城里,还有谁敢欺我?辱我?將我视为可隨意拿捏的玩物?
    必须要抓住!
    这或许是改变我命运行程的唯一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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