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冬日渐去,前方春光无限。
    她躺在陆青的榻上,感受着余韵,眼中闪烁着灼热的光芒。
    陆青心里有她。
    她感受到了。
    虽然陆青依旧冷淡,依旧说着绝情的话,可她的行动骗不了人——她没有真的狠心推开她,她默许了她的拥抱,她甚至……允许她留宿。
    这对于陆青来说,已经是巨大的退让了。
    谢见微相信,只要自己耐心一些,收敛一些,不再像之前那般急切和失态,假以时日,陆青定能与她重修旧好。
    她们之间,还有漫长的余生。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充满了力量与期盼。
    她在榻上又静静躺了片刻,待身体的悸动完全平复,才缓缓起身,整理衣衫。
    她走到陆青房内的铜镜前,简单整理了一下发髻,抚平衣襟上的褶皱。
    镜中的女子,眉眼含春,唇色嫣红,虽然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但整个人的气色却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眼底重新有了光彩。
    她对着镜子,轻轻弯了弯唇角。
    然后,她推开了房门。
    院中晨光熹微,空气清冷。
    璇光正守在院门外,见到谢见微出来,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垂下眼,恭敬地躬身行礼:“见过太后娘娘。”
    谢见微脸上微微一热。
    她知道,自己昨夜酒后失态,强留宿在陆青房中,定然被璇玑四姝看在眼里。她们是陆青的影卫,忠心耿耿,此刻怕是对她这个‘祸害’她们阁主的人,没什么好印象。
    但她终究是太后,不能失了体面。
    她轻轻抬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却比往日温和许多:“免礼。”
    她顿了顿,问道:“你家阁主呢?”
    璇光直起身,目光看向书房的方向,语气平淡无波:“回娘娘,阁主在书房。”
    谢见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书房的门紧闭着。
    她心中顿时又涌起一阵心疼与内疚。
    陆青身体刚好,昨夜却被自己逼得去睡那硬邦邦的书房窄榻……
    她暗自下定决心:以后定要收敛些,不能再由着自己的性子,做出伤害陆青身体、让她为难的事了。
    既然已经确定了陆青心中并非全然没有她,她便少了几分惶恐与急切。
    过犹不及,逼得太紧,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不如……徐徐图之。
    想通了这些,谢见微的心情更加轻松了几分。她迈步走到书房门前,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书房内沉默了片刻,才传来陆青平静的声音:“请进。”
    谢见微推门而入。
    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陆青正站在书案后,手中握着一支笔,似乎在练字。
    晨光洒在她身上,衬得那身青色常服越发素雅,也衬得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显然昨夜并未休息好。
    见到谢见微进来,陆青放下笔,抬眼看过来。
    四目相对。
    “见过太后娘娘。”陆青依礼躬身,“娘娘昨夜休息得可好?”
    谢见微走到书案旁,温声道:“本宫……很好。倒是陆卿,脸色似乎不大好,可是昨夜未曾安眠?”
    陆青垂下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直接道:“天色已亮,娘娘身份尊贵,久留宫外于礼不合,恐生波澜。还请娘娘早些回宫为宜。”
    又是这套车轱辘话。
    若是往日,谢见微定会觉得心塞,会忍不住辩解,会想方设法再多留片刻。
    可今日,她的心态已然不同。
    她看着陆青故作平静却难掩疲色的脸,心中柔软一片,竟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
    “陆卿说得是。”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昨夜是本宫酒后失态,给陆卿添了许多麻烦,本宫心中甚是过意不去。日后定当注意,不再如此任性妄为。”
    这一番通情达理的话,反而将陆青给搞不会了。
    她本以为谢见微会像之前那样,找各种理由推脱,不肯离开,甚至可能再次情绪激动。
    没想到……她竟如此爽快地应下,还主动道歉?
    陆青准备好的那些劝诫和推拒之词,一时竟堵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来。
    她只能硬邦邦地挤出一句:“娘娘言重了。”
    语气干涩,透着明显的措手不及。
    谢见微心中暗笑,面上却依旧维持着端庄得体的神色。
    她目光扫过书案上摊开的宣纸,上面墨迹未干,显然是陆青刚刚写下的。
    “陆卿在练字?”她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些,似乎想看看陆青写了什么,“本宫可否一观?”
    陆青几乎是下意识地,迅速将手边一本摊开的书卷拿起,盖在了那页宣纸上。
    动作之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不过是随意涂抹,字迹拙劣,不敢污了娘娘的眼。”陆青的声音依旧平淡,可那迅速遮掩的动作,却泄露了她此刻的心绪并不平静。
    谢见微的目光在那被书盖住的宣纸上停留了一瞬。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她还是看到了最上面的两行字——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似乎是……心经?
    而且,那字迹虽然依旧是陆青的笔法,却少了平日里的沉稳风骨,笔画间透着明显的浮躁与心不在焉,甚至有几处墨迹晕染开来,显然是下笔时心神不宁所致。
    谢见微的心,猛地一跳。
    陆青在抄心经?
    因为她……心乱了吗?
    与此同时,她鼻尖微动,嗅到了一丝极其淡薄的,若有似无的气息。
    那是……属于乾元的信香。
    非常非常淡,淡到几乎难以察觉,若非她对陆青气息格外敏感,恐怕根本嗅不出来。
    但这已足够让她心中狂喜。
    陆青的信香!
    虽然极其微弱,但这意味着,陆青的乾元本能,因为她……而被唤醒了吗?
    她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因为昨夜的亲密接触,因为那些旖旎的梦境与回忆,而情难自禁,心神动荡?
    甚至……陆青会不会也像她一样,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时刻,因为想着她,而……
    这个念头让谢见微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窃喜。
    太好了。
    原来,并不是她一厢情愿,并不是她一个人在苦苦挣扎,心存幻想。
    陆青的心,也乱了。
    这比任何言语的承诺,都更让她感到踏实与欢喜。
    陆青察觉到她的异样,见她忽然脸红低头,久久不语,不由蹙眉,出声唤道:“太后娘娘?”
    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谢见微回过神来,抬起头,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眼中却已恢复了清明。
    她没有拆穿陆青的‘假正经’,也没有追问那心经和那丝信香。
    有些事,心照不宣,反而更好。
    “无事。”她微微笑了笑,声音柔和,“本宫只是想起宫中还有些要事需处理,确实该回去了。”
    她顿了顿,看着陆青,语气真诚地叮嘱道:“陆卿也要保重身体,莫要太过劳累。陈宝荣的案子……尽力即可,不必太过勉强。若有什么难处,随时可入宫禀报。”
    陆青看着她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温和而通透的眼神,心中那种怪异的感觉更加强烈。
    她只能再次躬身:“臣……遵旨。恭送娘娘。”
    谢见微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她转身,走出了书房。
    来到院中,她并没有唤来宫人摆驾,而是对璇光微微颔首,随即足尖轻轻一点,身形如燕般掠起,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越过了院墙,消失在外面的巷弄之中。
    堂堂太后,夜宿臣子府邸,第二日宛若梁上君子,以轻功偷偷离去。
    这若传出去,简直是惊世骇俗,有损皇家威严。
    可谢见微踏着清晨微湿的屋脊,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凉风,心中却奇异地生出一种近乎叛逆的刺激与快意。
    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做了一件只属于她与陆青,隐秘而大胆的事。
    ——
    陆青送走谢见微后,并未在家多留。
    昨夜几乎未眠,今早又被太后的反常态度搅得心绪不宁,她索性直接去了大理寺,试图用公务麻痹自己。
    陈宝荣的案子,如今正陷入僵局。
    陆青始终不死心,试图重审,从中审出一些有用的线索。
    公堂之上,陆青面色沉静地看着下方跪着的几人。
    除了陈宝荣,还有解语楼的老鸨、几个打手的头目,以及宏福钱庄的掌柜。
    “王秀儿是如何被掳入解语楼的?细细招来。”陆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鸨跪在地上,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却一口咬定:“回、回大人……是那丫头家里欠了钱庄的印子钱还不上,自愿签了卖身契抵债的,民妇只是按规矩收人,绝无强抢之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