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雾中君
    黑暗並未持续太久。
    大约只走了十来步,脚下湿滑的石阶似乎到了尽头,脚下传来木质地板轻微“吱呀”的声响,触感也变得乾燥了一些。那股笼罩四周、仿佛能吞噬光线的绝对黑暗,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
    眼前景物豁然开朗——或者说,是另一种形式的“清晰”。
    他们身处的地方,並非预想中灯火通明的厅堂,而是一个异常宽阔、空旷、光线极其昏暗的空间。这里似乎是“听雨楼”的某一层,但看不到明显的墙壁边界,只有一根根粗大、笔直、通体漆黑、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木柱,如同沉默的巨人,支撑著上方深邃幽暗的、看不真切的穹顶。
    光线来源极其有限,只有少数几盏悬掛在黑色木柱上的、样式古朴的青铜灯盏。灯盏里燃烧的並非灯油,而是一团团拳头大小、不断缓缓旋转、散发出幽幽青白光芒的、半透明的雾状光团,如同凝固的月光,光线冰冷、朦朧,勉强照亮了灯盏下方一小片区域,却將更远处衬托得更加黑暗深邃。
    空气依旧阴冷潮湿,但那股令人心神摇曳的骨片“咔噠”声和水滴“嘀嗒”声,在这里似乎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一种低沉、持续、如同某种巨大生物在深海缓慢呼吸般的、难以察觉的背景音,反而更添一种难以言喻的寂静与压抑。
    而最让陈不语感到惊异和警惕的,是这空旷空间里的“陈设”。
    在那些青白灯盏勉强照亮的区域,稀疏地摆放著一些东西。不是桌椅,也不是柜檯,而是——
    一张张漂浮在离地约三尺、如同水面上浮萍般的、半透明的、灰白色的、类似薄雾凝结而成的“蒲团”。
    以及,在少数几个“蒲团”旁边,静静站立著的、身形模糊、仿佛笼罩在一层流动的灰色雾气中、看不清面容、甚至看不清轮廓细节的、沉默的“人影”。
    这些“灰雾人影”一动不动,如同雕塑,对叶知秋和陈不语的到来毫无反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等待著什么,又仿佛只是这空旷楼阁中永恆的、无意义的装饰。
    叶知秋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站在最前方一盏青铜灯盏的光晕边缘,身体微微绷紧,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四周的黑暗和那些沉默的“灰雾人影”,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虽然那刀在进入水下鬼市前,已用特殊符咒做了“静默”处理。
    陈不语也停下脚步,站在叶知秋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全力运转《凝心诀》,抵御著此地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灵魂都感到僵冷的寒意和寂静的压力。左眼“玉蝉”的悸动,在进入这楼內后,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深沉,甚至带上了一丝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共鸣震颤”,仿佛在应和著这楼阁深处,某种更加古老、更加本源的存在。
    就在这时,那石头摩擦般的嘶哑声音,再次从前方深邃的黑暗中传来,这一次,声音的来源似乎更加明確,就在这空旷大厅的深处,那最浓郁的黑暗之中:
    “隙间的信物……只能让你们走到这里……”
    “交出你们带来的『价码』……或者……离开……”
    隨著声音,前方那片黑暗中,一团更加浓郁、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转的灰色雾气,悄无声息地浮现、凝聚。雾气中,隱约可见一个异常高大、端坐著的人形轮廓,轮廓边缘模糊,仿佛隨时会重新散入周围的黑暗。而隨著这“人影”的出现,整个空旷大厅的气温,似乎又骤降了几分,空气中甚至开始凝结出极其细微的、闪烁著幽光的冰晶,如同微尘,缓缓飘落。
    叶知秋眼神一凝,但並未慌乱。他上前一步,微微躬身——並非谦卑,更像是一种面对未知存在的、谨慎的礼节。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了那一小截顏色暗红、触手温凉、散发著奇异甜香的“血玉髓”,以及那三颗龙眼大小、內部有乳白雾气流转的珍珠,双手托举,朗声道:
    “隙间叶知秋,携后辈陈不语,求见听雨楼主。此为信物引路,此为交易之资,欲求『阴魂草』一株,並请教一事。”
    他將“血玉髓”和三颗珍珠,轻轻放在了身前地面上。
    那团灰色雾气中的人形轮廓,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一道冰冷、漠然、仿佛能穿透血肉直视灵魂的目光,隔著雾气,落在了叶知秋和陈不语身上,最终,停留在了叶知秋苍白但依旧挺直的身形,和他那按在刀柄上、指节微微发白的手上。
    “叶知秋……隙间守夜人……蚀骨穿心之毒……已入膏肓……”嘶哑的声音平淡地敘述著,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血玉髓,三百年地火精粹,可续你三月生机……鮫人泪珠,纯净魂力结晶,可补你魂魄损耗……確是你所需……”
    “但……『阴魂草』……此地无有……”
    叶知秋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锐芒,但隨即被他强行压下。他沉声道:“白镇守使传讯,言明『阴魂草』现踪於听雨楼。楼主此言何意?”
    “白家丫头……未曾骗你……”灰雾中的声音依旧平淡,“『阴魂草』……昨日还在……今日……已被『客人』换走……”
    “被谁换走?”叶知秋追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灰雾中的轮廓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回忆,又仿佛在斟酌。然后,那嘶哑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一个……打著伞的……女人……”
    “她给的价码……很特別……”
    打伞的女人?在这不见天日、头顶是“水幕”的水下鬼市,打伞?
    叶知秋眉头紧锁,这个描述太过模糊。但听雨楼的规矩,不问客人来歷,只看价码。对方既然能拿出让楼主都认可的、足以换走“阴魂草”的“特別”价码,绝非寻常之辈。
    “楼主可知那女子去向?或可告知,她用以交换之物为何?或许,我等可用其他等价之物,与楼主再做交易?”叶知秋不死心,追问道。蚀灵毒的恶化速度远超预期,阴魂草是他目前所知,最有可能暂时压製毒性的几种奇物之一,错过此次,再寻他处,希望渺茫。
    “去向不知……规矩……不二价……亦不追客……”灰雾中的声音毫无波澜,“至於她所付价码……”
    那声音顿了顿,灰色雾气微微翻涌,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情绪波动,但那波动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与你们无关……”
    “不过……”嘶哑的话锋忽然一转,那道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越过叶知秋,落在了他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陈不语身上。
    “这个小辈……身上有『水』的味道……很古老……很悲伤……”
    “还有……一丝……让我也感到『熟悉』的……印记……”
    陈不语心头猛地一紧。他能感觉到,那灰雾中的目光,仿佛有形有质,穿透了他的衣物、皮肉,直接“看”向了他左眼深处,那与“水之泪”碎片相连的、冰冷的悸动所在。
    叶知秋瞬间侧移半步,隱隱將陈不语护在身后,手已握紧了刀柄,沉声道:“楼主此言何意?我这后辈,初出茅庐,身上能有什么值得楼主在意的『印记』?”
    “初出茅庐?”灰雾中的声音似乎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难以辨別的、类似冷笑的气流声,“他左眼里的『东西』……可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小傢伙能有的……”
    “那是……『钥匙』的一部分……虽然破碎了……但味道……不会错……”
    钥匙?!陈不语心中剧震。这已不是第一次有人(或者说存在)提及他左眼与“钥匙”有关。看塔大师的留言,白小棠的暗示,如今,这神秘莫测的听雨楼主,也一口道破!
    “你们要找的『阴魂草』……虽然没了……”灰雾中的声音继续响起,带著一种难以揣度的、近乎漠然的兴味,“但……或许我们可以做另一笔交易……用你们身上……更『有趣』的东西……”
    “楼主想要什么?”叶知秋的声音更冷,身体已进入蓄势待发的状態。在这诡异莫测的听雨楼內,面对这深不可测的楼主,任何疏忽都可能万劫不復。
    “我想要……看看他左眼里那『碎片』……真实的模样……”嘶哑的声音平静地说出了足以让叶知秋和陈不语瞬间毛骨悚然的话语,“放心……只是『看』……在这『听雨楼』內,我还没兴趣强取豪夺……那会坏了规矩……也会……惊醒一些我不想惊醒的『客人』……”
    “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们……那个打伞的女人……可能去了哪里……以及……关於『钥匙』和那些『碎片』……我知道的一点点……『旧事』……”
    条件很直接,也很危险。让对方“看”左眼里的碎片?这无异於將最核心的秘密,暴露在一个完全不可控的、神秘而强大的存在面前。谁知道对方所谓的“只是看看”,会不会留下什么难以察觉的后手?或者,仅仅是“看”这一眼,会对陈不语,对碎片,產生什么不可预测的影响?
    但对方给出的筹码,也极其诱人。打伞女人的去向,可能关係到“阴魂草”的线索。而关於“钥匙”和“碎片”的“旧事”,更是他们目前极度渴求的信息!看塔大师留下的谜团,九江里的秘密,乃至陈不语自己身上的异变,或许都能从中找到一丝解答的线索!
    叶知秋陷入了沉默,他握著刀柄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显然內心正在进行激烈的挣扎。他將询问的目光,投向了身后的陈不语。
    陈不语同样心潮起伏。左眼的悸动,在此刻变得更加剧烈,甚至隱隱传来一丝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渴望”与“警惕”交织的复杂情绪。他能感觉到,前方灰雾中的存在,虽然强大、神秘、充满未知,但似乎……暂时並无恶意,或者说,恶意並非直接针对他本身,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好奇,或者……一种基於某种古老规则的、冰冷的审视。
    暴露风险,与可能获得的珍贵信息……
    “不语。”叶知秋的声音很轻,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你决定。信,或不信。看,或不看。”
    陈不语深吸一口气,感受著左眼深处那冰冷的搏动,感受著胸口绑著的、代表著叶知秋续命希望的金珠和血玉髓,感受著自踏入这倒悬鬼市以来,一直縈绕心头的那种仿佛被无形丝线牵引、一步步走向某个早已註定的“漩涡”中心的宿命感。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叶知秋微微侧开的肩膀,望向那片深邃黑暗中的、缓缓流转的灰色雾气,以及雾气中,那模糊而高大的端坐轮廓。
    然后,他向前踏出一步,与叶知秋並肩而立,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乾涩,但却异常清晰、坚定:
    “可以。但,如何『看』?”
    灰雾中,似乎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难以辨別的、类似讚许,又似玩味的吐息。
    “很简单……放鬆心神……不要抵抗……看著我的『眼睛』……”
    话音落下,那团灰色雾气开始加速流转,雾气中心,那模糊的人形轮廓的“面部”位置,两点幽深、冰冷、仿佛能吸摄灵魂的、如同寒潭深处两点磷火的“光芒”,缓缓亮起。
    那,就是“雾中君”的“眼睛”。
    (第三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