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听雨楼前
    倒悬墟的街道,比从远处看时更加曲折、混乱。
    这里没有明確的十字路口或笔直大道,只有无数条狭窄、湿滑、彼此交错缠绕、如同巨兽肠道般的巷道。巷道两侧的建筑拥挤、倾斜,彼此挤压,留下仅容一两人並肩(有时甚至需要侧身)通过的缝隙。头顶那无边的、缓缓流动的墨黑色“水幕”天穹,低垂得仿佛隨时会压下来,其上点缀的幽幽磷火和鬼灯笼,將变幻不定、光怪陆离的影子,如同水草般投在下方崎嶇的“地面”和奇形怪状的建筑立面上,让本就难行的道路,更添几分迷幻与不安。
    空气中那股复杂、甜腻、令人作呕的气味始终縈绕不去。而充斥耳边的嘈杂“市声”,也更加真切,混杂著各种非人的语言、含混的嘶鸣、意义不明的低语、以及尖锐或沉闷的交易吆喝。这些声音並非仅仅作用於听觉,更似乎带著某种直抵灵魂的蛊惑或侵染,让人心神不寧,杂念丛生。陈不语不得不时刻运转《凝心诀》,才能勉强保持灵台一丝清明。
    叶知秋显然对这里並非全然陌生,他带著陈不语,在迷宫般的巷道中快速穿行,目標明確,很少犹豫。但他也刻意避开了那些“人”流特別密集、或者光影特別诡异、散发著强烈不祥气息的区域,寧愿绕远,也绝不轻易涉足未知。
    陈不语紧隨其后,目光低垂,儘量不让自己去“注视”那些擦肩而过的、形態各异的“行人”和“摊贩”。但左眼的“玉蝉”在此地却异常“兴奋”,搏动清晰而稳定,视野边缘那些暗金色与幽蓝色的光斑,在周围浓郁的水煞、阴气、以及混乱规则的影响下,顏色变得更加深沉、粘稠,流动轨跡也与周围环境的光影、水流(空气中似乎也有极其细微的、冰冷的气流在缓缓循环)、乃至那些“行人”身上散发出的、驳杂的“气息”,產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模糊的呼应。
    他“看”到,那些半透明的灵体,大多呈现出一种灰白、淡蓝或暗绿色、不断逸散、如同烟雾般不稳定的“光晕”。而那些有实体的、或外壳怪异的存在,则散发出顏色更深、更驳杂、有时甚至带有尖锐“稜角”或“触鬚”状延伸的、代表著不同属性的混乱能量场。街道和建筑本身,则被一层厚重、缓慢流动、如同污血淤泥般的、墨绿色与暗红色交织的、充满怨念、贪婪、冷漠与疯狂“情绪”的、粘稠的“规则底色”所笼罩。
    这里的一切,都浸透了混乱、无序、以及最原始的、赤裸裸的“欲求”。
    叶知秋所说的“听雨楼”,似乎位於这片倒悬墟市的相对中心、但也是相对“僻静”的区域。他们穿行了约莫一刻钟,周遭的“行人”逐渐稀少,建筑的风格也变得更加古老、破败、甚至带著某种庄重(或者说,压抑)的仪式感。不再有那些用贝壳颅骨垒砌的怪异塔楼或水母泡泡屋,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用巨大、漆黑、仿佛被水流侵蚀了千万年的整块岩石雕凿而成的、外形粗獷、线条简朴、门户低矮的“石屋”,以及少数几座样式古拙、飞檐斗拱、但木料早已朽烂发黑、窗欞破损、悬掛著褪色破旧布幡的“楼阁”遗蹟**。
    空气中的甜腻气味淡了一些,但阴冷、潮湿、以及一种更加深沉、更加“乾净”的、仿佛能冻结思维的寒意,却更加浓郁。嘈杂的“市声”也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隔绝、削弱,只剩下远处隱约传来的、如同水底迴响般的模糊噪音,以及一种无处不在的、极其细微的、仿佛水滴不断落在某种光滑坚硬物体上的、单调而规律的“嘀嗒”声。
    终於,叶知秋在一座建筑前停下了脚步。
    陈不语抬眼望去。
    眼前是一座三层高的木石混合结构楼阁,在这片倒悬墟市中,显得颇为“规整”甚至“高大”。楼体大部分用一种顏色暗沉、布满细微孔洞的黑色水沉木搭建,木料表面油润,仿佛涂了一层永不乾涸的桐油,在幽暗的光线下泛著冰冷的微光。一些关键的承重结构,则使用了同样顏色深沉、但质地更加细密的青黑色石材,石面上雕刻著简单却古老的水波纹、旋涡、以及一些难以辨认的、类似甲骨文的象形符號。
    楼阁的飞檐翘角十分夸张,如同展翅欲飞的黑色怪鸟,檐下悬掛著一串串用细小的、顏色惨白的骨片和漆黑的鱼骨串成的风铃。没有风,但那些骨片鱼骨却在缓缓地、自行地、无声地相互碰撞、旋转,发出极其轻微、却仿佛能直接敲打在灵魂上的、单调的“咔噠、咔噠”声,与周围那无处不在的“嘀嗒”水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神恍惚的节奏。
    楼阁的正门不大,是两扇紧闭的、用同样乌黑的沉木製成的门板,门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正中位置,用暗红色的、仿佛乾涸血渍般的顏料,竖著写了一个古朴的篆字——“听”。
    而在楼阁二层和三层的栏杆、窗欞后,隱约可见垂落著一些顏色暗淡、纹路模糊的竹帘或布帘,帘后一片漆黑,看不清內里情形,只有偶尔,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幽绿色的光点一闪而过,如同窥视的眼睛。
    楼阁没有悬掛匾额,但一股沉静、古老、带著水底深处特有的冰冷与疏离的气息,从这座建筑中散发出来,与周围环境的混乱、驳杂形成了鲜明对比。仿佛这片倒悬墟市中的一块格格不入的、凝固的墨。
    “就是这里了,『听雨楼』。”叶知秋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楼主身份神秘,据说在此地盘踞的时间,比隙间发现这条水道还要久远。他(或它)的交易规矩很特別,不要寻常的金银阳寿,也不要记忆情感,只对『稀有的消息』、『古老的秘密』、或者某些『特定存在的信物』感兴趣。我们手里的『阴魂草』线索,是白丫头早年与他(它)交易时,留下的一个『引子』。记住,进去后,多看,少说,一切我来应对。如果感觉不对,或者左眼有异常示警,立刻暗示我,我们撤。”
    陈不语点头,心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他能感觉到,左眼深处的悸动,在靠近这座“听雨楼”时,变得更加清晰,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共鸣”与“渴求”?仿佛楼內有什么东西,正在吸引著那与碎片相连的冰冷韵律。
    叶知秋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伸出右手,屈起中指,用一种极其独特、缓慢、仿佛蕴含著某种韵律的节奏,在那扇乌木门板的“听”字上,轻轻敲击了三下。
    “咚……咚……咚……”
    敲门声不大,但在这片相对寂静的区域,却异常清晰,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透过厚重的门板,直抵楼阁深处。
    敲门声落下,周围陷入了短暂的、更加深沉的寂静。只有骨片风铃的“咔噠”声和水滴的“嘀嗒”声,依旧不紧不慢地响著。
    片刻之后——
    “吱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朽木摩擦的轻响。
    那两扇紧闭的乌木门板,无声无息地,向內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门內,並非预想中的厅堂,而是一片更加浓郁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纯粹的黑暗。就连叶知秋腰间重新取出的、那盏青白灯笼的光芒,照射进去,也如同泥牛入海,只能照亮门口尺许之地,无法驱散其后的深邃。
    一股阴冷、潮湿、带著淡淡墨香和更加浓郁陈腐水汽的、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从门缝中扑面而来。
    一个嘶哑、乾涩、不带任何情绪、仿佛两块光滑的石头在深水中摩擦的声音,从那片黑暗中幽幽传出:
    “有引……方可入……无引……请回……”
    叶知秋没有犹豫,再次取出那块黑色铁牌,手腕一抖,將其投入门內的黑暗之中。
    铁牌消失在黑暗里,没有发出任何落地的声响。
    黑暗深处,沉默了片刻。那石头摩擦般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波动:
    “隙间的信物……还有……『水』的气息……”
    “进来吧……脚步放轻……莫要惊扰了……楼中的『客人』……”
    话音落下,那扇门缝,似乎微微扩大了一丝,但仍然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叶知秋对陈不语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紧,然后率先侧身,小心翼翼地,踏入了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陈不语握紧了拳头,再次確认胸前药包和金珠的存在,也深吸一口气,紧隨叶知秋之后,侧身挤入了“听雨楼”那深不见底的门內黑暗。
    身体没入黑暗的瞬间,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冷、粘稠、无形的“水膜”。眼前彻底失去了所有光线,甚至连左眼视野中那些暗金色与幽蓝的光斑,也瞬间黯淡、模糊下去,仿佛被这黑暗压制。只有耳朵里,那单调的骨片“咔噠”声和水滴“嘀嗒”声,似乎被放大了无数倍,单调地、规律地敲击著耳膜,带来一种诡异的、令人心神摇曳的韵律感。
    脚下是湿滑、冰冷、微微倾斜的触感,像是长满了青苔的石阶。鼻端嗅到的,是更加浓郁的、混合了陈年水渍、腐朽木头、阴冷墨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淡雅、却让人灵魂都感到寧静(或者说僵冷)的奇异香气。
    他只能凭著感觉,紧跟著前方叶知秋那微弱到几乎不可察的呼吸和衣袂摩擦声,在绝对的黑暗中,一步步,向著这座神秘、古老、充满了未知的“听雨楼”深处,缓缓行去。
    (第三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