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未褪,赤霞庄正厅灯火已明。
    公冶乾坐於主位,指尖轻叩案几,目光凝在厅外夜色,周身气息沉稳如铁。
    阶下,一名暗探快步入厅,单膝跪地,头埋得极低,声音压得极低,仅近旁几人可闻:
    “庄主!属下奉命追踪丐帮大义分舵动向,连日探查,已探明详情。”
    公冶乾指尖微顿,抬眸瞥了他一眼,语声无波:“说。”
    暗探深吸一口气,字字清晰道:
    “属下先后赶往太湖东岸、崑山口岸、吴江渡口三处丐帮先前布下的临时据点,每处所见,皆与寻常不同。”
    “三处据点原是分舵精锐驻守,如今竟只剩三五名老弱帮眾留守,一个个衣衫襤褸,神色木然,对外只称『奉命清剿周边水匪、看管粮道』。”
    “属下暗中蹲守半日,亲眼见那几人连兵器都未带,终日守在空院,据点內粮草、兵器、行囊尽数搬空,连铺陈的草蓆都撤得乾乾净净,半分精锐停留的痕跡都无。”
    “隨后,属下顺著踪跡往南往北两头追查,遍询沿途客栈、渡口、村落的舟子脚夫,终於摸清——”
    暗探抬头,目光里带著几分凝重:
    “丐帮大义分舵的精锐人马,早在昨夜天亮前便已分批动身!”
    “他们刻意避开太湖主航道、姑苏城內外的官道,昼伏夜出,专挑荒僻小路、偏僻河湾行进,偽装成商旅、行客,一路悄然北上,直奔江北、洛阳方向!”
    “属下派了人手缀在最后一队身后,跟了近百里,確认无折返,確是一路往北方而去。”
    暗探说完,重新低下头,不敢再抬眼。
    厅內静了片刻,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公冶乾指尖缓缓拢入袖中,目光沉了沉,没再发问,只淡淡吩咐:“下去吧,盯紧分舵余眾,有异动立刻来报。”
    暗探应了声“是”,悄无声息退下,只留满厅的沉默。
    公冶乾望著案几上摊开的太湖舆图,指尖划过崑山、吴江、洛阳一线,唇角微勾。
    全冠清,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声东击西,假东真北,心思倒是用得极深。全冠清急赴洛阳,究竟所为何事?又为何要这般故布迷踪、隱匿行跡?
    洛阳城南,一条僻静小巷深处,有座不起眼的青砖小院,院门虚掩,门前无甚行人,正是丐帮暗中联络的一处据点。
    內堂之中,夜色沉沉,烛火摇曳,只余一点微光,昏昏暗暗。
    全冠清一身青布长衫,风尘僕僕,发间沾著尘土,衣摆处还沾有夜露的湿痕,显然是一路快马加鞭赶来,还带著未散的奔波疲惫。
    他刚踏入內堂,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堂上那人身上——白世镜端坐椅上,一身粗布服饰,神色沉稳,不见半分波澜。
    四目相对的剎那,全冠清脸上的疲惫竟像被风吹散一般,瞬间褪得乾乾净净,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眉梢微扬,神色间藏著按捺不住的急切。
    他快步上前,走到白世镜面前,微微躬身,语气急切中带著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
    “白长老!”
    “属下接到传讯,星夜兼程从姑苏赶来,一路不敢耽搁,总算赶到洛阳!”
    白世镜抬眸,目光淡淡扫过他,不疾不徐道:“全舵主一路辛苦。”
    全冠清连忙摆手,脸上的急切压都压不住,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都禁不住紧了几分:
    “白长老,你急召属下连夜赶来洛阳,究竟所为何事?”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著白世镜,语气里带著几分篤定的试探:
    “莫非……丐帮內部已然议定,是要对那姑苏慕容家动手了?”
    话音落下,內堂静了一瞬。
    全冠清却半点不见侷促,反而挺直了腰板,眼底精光更盛——
    慕容家,那是多少人眼馋的存在。
    若能借丐帮之力,扳倒姑苏慕容,拿下慕容家的財富、武学,乃至那传说中的慕容氏秘宝……
    全冠清想到这里,呼吸都微微急促了几分,目光里的野心隱现,几欲翻腾。
    白世镜静静看著他,半晌,才缓缓开口,语声不重,却带著几分压人的意味:
    “全舵主稍安勿躁。”
    “你且先坐,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全冠清脸上的急切微顿,但也不敢多问,只能依言在一旁坐下,只是目光依旧黏在白世镜身上,满心的期待与急切,藏都藏不住。
    白世镜抬手示意他噤声,上前两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马副帮主,遇害了。”
    全冠清瞳孔微缩,面上依旧沉稳,低声道:“何时?何人所为?”
    白世镜语气沉冷,一字一顿:“凶手用的,正是姑苏慕容氏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以马大元自己的绝技將他击杀。事发已过两日。我在第一时间便传信召你赶来。”
    他目光锐利盯住全冠清:“此事眼下绝密,总舵上下一概封锁消息,只等乔帮主回来再做处置。”
    全冠清心中一动。
    白世镜沉声道:“你这一路辛苦,接下来便按我说的做。既然慕容復先动手了,那我们也该有所准备了,看帮中这些老傢伙还有何意见。你立即暗中调集人手,隱秘布控,把各处关节盯牢。帮中暂时想將此事压下来,你我暂时不可声张,待时机一到,將慕容復杀害马副帮主一事,慢慢散布出去,势要给马副帮主报仇。但做得自然些,不可留把柄。”
    全冠清垂首,语气恭敬:“属下明白,一切听白长老安排。”
    他口中应得乾脆,眼中却不自觉地闪烁。
    慕容復怎会突然对马大元下手?此事背后……莫非另有隱情?一念及此,背心微凉。
    眼角皱得发紧,诸多疑问终是咽回腹中,只得静观其变。
    白世镜见他应下,神色稍松,又再三叮嘱:“切记,半分风声都不可走漏。此事稍有不慎,丐帮便要大乱。”
    “属下省得。”全冠清躬身一礼,转身又悄无声息没入夜色之中。
    屋內那盏灯,忽明忽暗,闪烁不停。风影一动,那盏灯彻底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