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曼陀山庄,茶花影叠,晚风过处,落瓣簌簌。
    公冶乾负手立在小院廊下,青布长衫垂落,纹丝不动。
    院角黑影倏然掠至,苏青悄然垂首,气息轻细,语平和而无半分拘谨:“师兄。”
    公冶乾指尖轻叩廊柱,语调轻快,语声却稳:“追踪到什么?”
    “师妹追至后山小径,只留一行女子足印,草间沾血,步履仓促,確是木婉清。荒僻处有停舟痕跡,她並未久留,径直离去。”苏青抬眸微顿,续道,“我一路追至苏州城外,见一道玄黑身影孤身北去,无同伙接应,亦未折返。”
    “城外要道,多留心几日。”公冶乾淡淡吩咐。
    “我已布下暗桩,昼夜守望,一有动静,即刻来报,必保万无一失。”苏青应声,恭顺自然。
    “去吧。”
    苏青应一声“是”,身形一缩,重归暗影,片刻便无跡可寻。
    公冶乾垂眸,见脚边落瓣沾泥,伸足轻轻一拨,再不看一眼。
    次日平明,朝光透窗,洒在院中青石之上。
    公冶乾端坐石凳,闭目调息,指节轻搁膝头,稳如磐石。
    院门轻响,缓缓推开。
    王语嫣一身素白罗裙,髮簪白茶,缓步而入,至石桌前敛衽一礼:“公冶二哥。”
    公冶乾睁眼起身,微微頷首,语气温和:“王姑娘。”
    身后侍女捧食盒上前,四碟小菜,一碗清粥,齐齐摆於桌上。
    “昨日蒙二哥相救,语嫣特来谢过,略备薄食,不成敬意。”王语嫣垂首,语温柔而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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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掛怀。”公冶乾目光扫过食盒,便即收回,语气平和自然。
    王语嫣抬眸,眼波清澈,再行一礼:“语嫣自幼读遍武谱,识得各派招式,临敌应变却始终不得其法。想请二哥指点,我习武之路,该如何迈过这道坎?”
    公冶乾凝视她片刻。
    这武林中號称“活武谱”的人物,一身见识天下罕有,却始终不曾真正习武,委实可惜。
    他神色一正,缓缓开口:
    “我送你三句话,你且记取。
    其一,不贪多——精熟一招,胜过泛读万卷;
    其二,不怕苦——武学从无捷径,皆从血汗中来;
    其三,先守后攻——立得住根基,再言胜败。”
    王语嫣细细思索片刻,恭恭敬敬应道:“语嫣谨记二哥教诲。”
    公冶乾续道:“姑娘天赋异稟,胸中藏尽武库,这是优势,亦是弊端。太过聪慧,反倒容易轻慢根基。万丈高楼,终是平地起。我观你身手,这几年略有小成,运用仍显生涩。你与苏青投缘,往后可多与她切磋,必有进益。”
    王语嫣点头称是,眼神愈见坚定:“多谢二哥。语嫣告退,不打扰二哥了。”
    转身轻步出门,院门轻合,悄无声息。
    公冶乾起身立在原地,片刻后將手纳入袖中,扬声唤道:“苏青。”
    黑影自檐角落下,苏青缓步走出,语带亲近:“师兄。”
    “往后多往王姑娘院中走动。”公冶乾语声平缓,“你演剑招,与她拆解印证。她武学见识广博,你可学临敌思路;她亦可借你的身手,补足实战经验。对你二人皆有好处。日后见了王姑娘,当多多亲近。”
    苏青眉眼微暖,点头应道:“我记下了。往后定会多与王姑娘討教,师兄放心。”
    说罢轻身退入暗处,行事从容。
    又过一日,夜漏深沉,山庄万籟俱寂,唯有廊下灯笼,风动影摇。
    公冶乾灯下拭剑,麻布擦过剑刃,微有轻响。
    忽听得院墙之外,一声极短的哨音,清锐破夜。
    他放剑起身,推门而出。
    一条黑影翻墙入內,高举蜡丸,单膝跪地:“赤霞庄急报!陈默头领有请庄主,即刻回庄!”
    公冶乾接过蜡丸,两指捏碎,取窄纸就灯一看,眉头微蹙。隨即將纸拢於掌心,语气平静:“回去告知陈默,我即刻动身。”
    暗探应诺,纵身出墙,夜色中瞬间无踪。
    公冶乾轻步而行,穿花径,过迴廊,直至王夫人居所门外。
    他屈指轻叩门环,三下缓急相和。
    门內片刻传出语声,柔缓无平日冷厉:“进来。”
    公冶乾推门入內,反手闔门。
    屋內灯烛暖明,李青萝卸了釵环,鬢髮微松,著月白寢衣,坐於妆檯前。见他进来,放下木梳,起身走近,眸中带著几分繾綣,再无半分疏离。
    “赤霞庄有急事传报,需连夜回去处置。”公冶乾伸手,轻轻执住她手腕,语声低沉,带著几分难掩牵掛,不復平日淡然。
    李青萝抬眸,眸中微光闪动,轻声道:“路上务必小心,遇事莫逞强,以自身安危为重。”
    “诸事处置妥当,我再来与你相敘。”公冶乾指尖微紧,片刻鬆开,温声叮嘱,“语嫣有心习武,我已嘱苏青陪她拆解招式。有她们相伴,你也能省心些。”
    李青萝微微点头,退后半步,目送於他。
    公冶乾不再多言,转身推门,足尖点地,身影掠出山庄,没入沉沉夜色。
    一路夜行,晓色未明,已至赤霞庄外。
    庄门大开,陈默立在阶下,见他到来,躬身道:“庄主。”
    公冶乾頷首,径直入正厅,坐於主位,指尖轻叩桌面,语气沉稳:“说吧,丐帮大义分舵有何异动?”
    陈默上前一步,垂首低声:“回庄主,近十日大义分舵白日一切如常,舵门大开,弟子出入有序,看似平静。”
    公冶乾指尖不停,淡淡开口:“异常在何处?”
    “今日入夜后,有弟子分批离舵,三五人一队,不穿帮服,扮作商贩行客,一路往东而去;分舵备下数艘小船,亦向东行。”陈默语声压得更低,眉头微蹙,“离舵者儘是分舵精锐,老弱弟子尽数留下,行进极快,不留痕跡。暗探看不清全冠清真身去向,只觉行事诡秘,不敢擅断,故而急请庄主回庄定夺。”
    公冶乾指尖叩桌之声顿住,目光扫过厅內,缓缓站起身,负剑而立,语气从容:
    “精锐东出,为何是东?
    暗中调人,全冠清素来诡计多端——这般布置,是又要对谁下手?”
    陈默一怔,隨即躬身拱手:“庄主,此事委实蹊蹺。”
    “加派暗探,盯紧分舵余眾,稍有异动,即刻回报。”公冶乾语声沉定,“再派人往东追踪,务必留意太湖左近动向。”
    “属下遵命,即刻便去安排!”陈默应声,快步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