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苏秦准备將心神收敛,隔绝外界杂音,专心利用这珍贵的【集思广益】时效去参悟法术之时……一阵略显尖锐,却刻意压低了嗓音的娇斥声,穿透了薄薄的木板,钻入了他的耳中。
    “这里是藏经阁,是清净地,不是你们炼器堂的茶馆。要嚼舌根,出去嚼。”
    这声音清冷中带著一丝慍怒,却並不陌生。
    雅间內,苏秦翻书的手微微一顿,眉头轻挑。
    “沈雅师姐?”
    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身影。
    那是在百草堂前排,始终安安静静研磨灵墨,神情专注,不荀言笑的女修。
    也是被罗姬教习当眾点名,称其根基扎实,有望在本次月考中衝击入室弟子席位的资深老生。平日里,这位师姐给人的印象总是温婉谦逊,甚至有些木訥,没想到此刻竟会为了几句閒言碎语,出言嗬斥炼器堂的弟子。隔壁迴廊上,原本聊得热火朝天的张冶和刘铁,被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嗬斥嚇了一跳。
    待看清来人是百草堂那位颇有名望的沈雅后,两人脸上的戏謔之色顿时收敛了大半。
    在这二级院,虽说不同堂口之间常有摩擦,但对於这种有望成为入室弟子的“准核心”,普通弟子多少还是要给几分面子的。“原来是沈雅师姐……
    刘铁乾笑两声,拱了拱手,语气中带著几分敷衍的歉意:
    “师姐莫怪,我们也就是看书累了,隨口聊两句閒天,没成想扰了师姐清修,这就走,这就走。”说著,他拉了一把身旁的张冶,便欲转身离去,不想在这时候触霉头。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路显情懒,却透著几分金属质感般冷硬的声音,从楼梯转角处悠悠飘来,拦住了两人的去路。“走什么?话还没说完呢。”
    伴隨著这道声音,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踏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一个身形修长,背负剑匣,身穿火红色炼器堂道袍的青年男子,缓步走上了二楼。
    他面容英俊,只是眉宇间带著一股常年与烈火为伴的燥意,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越过张、刘二人,直直地落在了沈雅身上。“於旭师兄!”
    张冶和刘铁见到来人,顿时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腰杆子一下子挺直了不少,连忙行礼。
    於旭摆了摆手,示意二人不必多礼,隨后双手抱胸,下巴微扬,看著沈雅,语气中带著几分玩味:“怎么?沈雅,你们百草堂的人,还真是霸道护短的紧啊。”
    “我们炼器堂的弟子,也没招你惹你,不过是客观分析一下此届新生的优劣,聊聊谁更强,这也能让你不舒服?”“还是说…
    於旭上前一步,眼中的戏謔更浓:
    “是被戮到了痛处,心里头髮虚,这才急著让人闭嘴?”
    沈雅站在原地,素手紧紧攥著手中的书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面对这位炼器堂早已成名的入室弟子,她並未退缩,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持:“於旭,这里是藏经阁。”
    “阁有阁规,静字当头。”
    沈雅抬起头,目光清正,不卑不亢:
    “他们二人在此高谈阔论,贬低同门,已是失了礼数,更是扰了他人清修。”
    “我身为百草堂弟子,听不得有人在背后如此编排我堂新生,让他们住嘴,维护阁內清净,有什么问题?”她的话语软中带硬,既讲规矩,又讲情分,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雅间內,苏秦听著这番话,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
    这位沈雅师姐,看著柔弱,骨子里却是个极有原则的人。
    “有什么问题?確实也没问题。”
    於旭闻言,並未动怒,反而轻笑一声,点了点头,仿佛十分认同沈雅的说法。
    但他隨即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有些冷冽,那双眸子里仿佛有两团炉火在跳动:
    “只不过…
    “这世上的规矩,向来是强者定的。”
    “你觉得他们吵,那是你心不静。”
    “我现在听你说话,也觉得不是很舒服,我也让你住嘴,不可以吗?”
    於旭向前逼近两步,身上的气势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那是通脉九层巔峰,且常年经受地火淬炼,带著一股子暴烈与锋锐的威压,瞬间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灼热起来。“还是说……”
    他盯著沈雅,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
    “你要跟我这个炼器堂的入室弟子,比划比划,看看是你们百草堂种地的锄头硬,还是我们炼器堂打铁的锤子硬?”这已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在二级院,虽然严禁私斗,但在言语上互相挤兑、以势压人,却是常有的事。
    沈雅脸色微白,在这股灼热的气势逼迫下,不得不后退半步,但她眼中的倔强却丝毫未减。“於旭,你莫要欺人太甚!”
    沈雅咬著牙,声音虽然有些发颤,却依然没有低头。
    见沈雅並未被嚇退,於旭眼底闪过一丝无趣。
    他毕竟是入室弟子,若是真在大庭广眾之下对一个女修动手,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
    他收敛了身上的气势,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重新变得“温和”起来,只是那话里藏著的针,却比刚才更利了几分:“行了,沈师妹,別那么大火气。”
    “我知道,你们百草堂向来团结,罗教习那一脉出来的人,都讲究个“抱团取暖』。”
    “护短是好事,但这短……也得护得住才行。”
    於旭看著沈雅,忽然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周围几人能听见的音量,神秘兮兮地说道:
    “有的时候,排名这东西,真不是靠嘴皮子就能定下来的,得看硬实力。”
    “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我也不妨告诉你一个消息,免得你们到时候输得太难看。”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著一种胜利者特有的矜持与傲然:
    “就在昨天夜里……”
    “林清寒师妹,凭藉著从藏经阁悟出的【祭灵剑胎】,引动金火二气淬体,反哺自身……”“已经成功突破了一一通脉二层!”
    “通脉二层……
    沈雅捏著书卷的指尖微微一顿,眸光微不可查地凝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她声音微微一顿,语气中多了几分客观的感嘆:
    “这般速度,哪怕是在往届的入室弟子中,也是凤毛麟角。
    炼器堂的《熔金淬体诀》配合那【祭灵剑胎】,果然霸道。”
    张冶和刘铁在一旁听得咋舌,虽未说话,但眼神中的震惊已是掩饰不住。
    这才几天?正式入院不过数日,便已再破一境?这等天赋,確是令人绝望。
    见沈雅並未如预想般失態,於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隨即笑意更浓,多了几分棋逢对手的从容。他掸了掸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悠然,似是在閒话家常:
    “沈师妹是个明白人。
    梁炎教习说了,那剑胎已生灵性,只需温养月余,哪怕是面对通脉三层的老生,林师妹亦有一战之力。”他微微侧身,目光透过窗欞望向远处的药田,声音轻慢:
    “百艺虽无高下,但战力终究有强弱。
    苏秦师弟固然天资卓越,但在“护道』这一块上,灵植夫终究是慢热了些。”
    “一步慢,步步慢。这次月考虽不直接斗法,但综合评定下来,苏师弟想要压过林师妹,难。”沈雅闻言,沉默了片刻。
    她並未急著反驳,只是静静地看著於旭,神色淡然:
    “大道爭锋,不在一时一地。
    苏师弟自有他的缘法,此时定论,未免太早。”
    “早吗?”
    於旭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他转过身,目光直视沈雅,眼中闪烁著一丝精明的亮光:
    “既然沈师妹对自家人如此有信心,那咱们不妨添点彩头?”
    “这藏经阁枯坐无趣,不如……赌一把?”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筹,在指间轻轻把玩:
    “一百功勋点。”
    “就赌这次月考的总排名,苏秦与林清寒,孰高孰低。”
    一百功勋点。
    对於通脉九层的他们来说,这笔数目虽然不至於伤筋动骨,但也绝非小数目,足以兑换一门不错的中阶法术,或是开启几次高阶灵筑了。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张冶和刘铁屏住了呼吸,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
    这哪里是閒聊,分明是两大堂口老生之间的一场暗战。
    沈雅看著那枚玉筹,眼帘微垂,似在思索。
    片刻后,她忽地展顏一笑,那一笑如冰雪初融,透著一股子从容不迫的底气。
    她没有说什么激昂的话语,只是缓缓从腰间解下自己的身份铭牌,轻轻放在了案几之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声。“既然於师兄有此雅兴,师妹若是推辞,倒显得我们百草堂小家子气了。”
    沈雅的声音轻柔,却透著一股金石般的坚定:
    “这一百点,我跟了。”
    “我赌苏秦师弟……胜。”
    於旭眼神微凝,深深看了沈雅一眼,似乎想看穿她这股莫名其妙的信心究竟源自何处。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看出来。
    “好气魄。”
    於旭不再多言,指尖灵光一闪,一道无形的契约符文在两人铭牌间一闪而逝。
    赌约已成。
    “那便……拭目以待了。”
    雅间內,一墙之隔。
    苏秦坐在桌前,手中的书卷早已放下。
    他並未开启隔绝阵法,外面的每一句话,每一次交锋,都清晰地落入了他的耳中。
    “一百功勋点……”
    苏秦的手指轻轻叩击著桌面,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响。
    他的眼神有些恍惚,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个平日里温婉如水,此刻却为了他、为了百草堂的尊严,不惜豪赌的师姐。他与沈雅,並不算熟悉。
    仅仅是在课堂上有过几面之缘,说过几句客套话罢了。
    换做是在其他地方,这种关係,顶多也就是见面点个头的交情。
    可在这里……
    “这……就是百草堂吗?”
    苏秦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罗姬教习的理念,虽然古板,虽然严岢。
    但在这日復一日的潜移默化下,却真的在这群学子心中,种下了一颗名为“团结”的种子。他们或许天赋不是最高的,或许手段不是最狠的。
    但当外敌当前,当自家人的名声受损时。
    他们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用最笨、最直接的方式,去维护那个共同的“家”。
    哪怕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
    ““团结』么……
    苏秦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种感觉,並不坏。
    他想起了王燁,想起了邹家兄弟,想起了李长根,如今又多了一个沈雅。
    这批人,或许正如王燁所说,大多只是修仙路上的陪跑者,註定进不了那高高在上的三级院。但若是日后侥倖进了官场,散布在州县之间。
    他们,便是彼此最坚实的后盾,是最靠得住的同僚。
    这是一张网。
    一张由“德行”与“情义”编织而成的网,比任何利益联盟都要牢固。
    “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苏秦收敛心神,並未有推门出去道谢或是豪言壮语的打算。
    赌约已成,多说无益。
    既然师姐信我,那我便用事实,来回报这份信任。
    “通脉二层……剑气透体……”
    苏秦的眸光微微一凝,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锋芒。
    林清寒的进步確实惊人,不愧是能在一级院就展现出惊人天赋的种子选手。
    但是……
    “可我已经通脉四层了啊”
    苏秦摇了摇头。
    他並没有去翻阅那些记载著现成法术的玉简,反而將目光投向了书架最底层,那几本积了灰、看起来枯燥乏味至极的理论典籍。他至今仍记得胡教习在听雨轩的第一课上说过的话:
    “法术,藏在“理』中。”
    “想要掌握真正的杀伐大术,不是去学怎么杀人,而是去学一一造物主是如何赋予万物“爪牙』的。”苏秦的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最终停留在了一本名为《万灵启示录草木卷》的泛黄古籍上。这並非什么功法秘籍,而是一本纯粹探討天地万物灵性起源的学术杂谈,在修仙界属於那种“百无一用”的閒书。书中没有一句咒语,没有一张行气图。
    有的,只是对上古时期那些成了精的树妖、花仙的考据与猜想。
    “书中言:“凡草木者,非无心,乃心窍未开。其形即其命,其性即其能。』”
    苏秦翻开书页,目光落在那一段段关於植物特性的晦涩描述上,眼眸逐渐深邃:
    ”“松之劲在骨,故松妖善守;藤之柔在筋,故藤精善缠。』”
    ““若有点化之机,解其蒙昧,则草木皆可化灵。』”
    苏秦的目光並没有在那泛黄纸页上的文字表面停留太久,他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一团幽火在跳动,那是【集思广益】状態下,神魂算力被催发到极致的表现。“若有点化之机,解其蒙昧,则草木皆可化灵。”
    这句话,若是放在一天前,若是放在他还是那个只知埋头苦练《通脉决》的学子眼中.
    不过是一句文人墨客对於上古神话的浪漫臆想,是写书人酒后的一句狂言。
    毕竟,草木无心,何来蒙昧?既无灵智,又谈何化灵?
    但此刻,在苏秦的眼中,这一行墨跡未乾般的文字,却仿佛活了过来。
    那些笔画、勾连、转折,在他的识海中被无限放大,拆解,重组。
    “解其蒙昧……
    苏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案上轻轻划动,指尖並未触及桌面,却有一缕极细微的气机在指缝间流转。他的脑海中,仿佛有成百上千个声音在同时低语,在辩驳,在推演。
    那是来自“万民”的智慧碎片,虽杂乱无章,却被他那强大的神魂强行统摄,化作了攻克这座知识堡垒的冲城锤。“何为蒙昧?”
    “人有七窍,故能通神。
    兽有横骨,炼之可语。
    草木无窍无骨,气机虽存,却如一潭死水,只知吞吐,不知流转。”
    苏秦的思维快得惊人,他瞬间想起了胡教习在听雨轩第一课上讲过的道理一“法术,藏在“理』中”。道理通了,法术自成。
    “所谓的蒙昧,並非是指它们没有灵魂,而是因为它们的“气』,是散的,是死的。”
    “就像是一堆散落的零件,虽然具备了组成机关的所有材料,却因为缺少了一张图纸,缺少了一根串联的中轴,而只能是一堆废铁。”苏秦的目光越过书卷,望向窗外那株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的老榆树。
    在常人眼中,那就是一棵树。
    但在开启了“天眼”般的苏秦眼中,他看到的却是无数条错综复杂、却又断断续续的绿色光点。那是树木体內的生机,它们在漫无目的地游走,仅仅维持著生存的本能。
    “如果……”
    苏秦的眼神骤然一凝,脑海中的推演达到高潮:
    “如果我能用我的元气,作为那根“中轴』,作为那张“图纸』。”
    “强行介入草木的內部,替它们梳理那些散乱的气机,替它们搭建起一套类似於人体经脉的“循环系统…”“让那原本是一潭死水的生机,变成奔涌的江河。
    让那原本只是本能的吞吐,变成有意识的“呼吸』!
    “这,便是一点化!”
    轰!
    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的鸿蒙。
    苏秦只觉得脑海中一阵轰鸣,那个一直以来困扰著他的“杀伐手段”的拚图,终於找到了最关键的一块碎片。他低头再看那本《万灵启示录》。
    原本枯燥乏味的文字,此刻竟如同一个个跳动的符文,开始在他的视网膜上重新排列组合。“松之劲在骨……
    这不再是形容词。
    在苏秦的理解中,这意味著松树的纹理结构紧密,若是以金行元气刺激其木质部纤维,使其瞬间硬化、压缩,其坚硬程度可比精铁!“藤之柔在筋……
    这也不再是比喻。
    这意味著藤蔓的韧皮部具有极强的延展性,若是以水行元气润泽其脉络,再辅以木行元气催发其生长速度,便能化作这世间最难缠的锁链,柔能克刚!“这就是……道理。”
    苏秦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臆之间豁然开朗,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油然而生。
    “古人诚不欺我。”
    “他们早就將这通天的法门,大大方方地写在了书里,摆在了这无人问津的角落。”
    “只是世人皆醉心於那些成型的咒语、现成的法种,却忘了去探究这法术背后的根源。”
    “只有读懂了“理』,明白了这草木枯荣、气机流转的规则,才能真正做到一一无中生有,法隨言出!”苏秦缓缓闭上双眼。
    他不再去看书,因为书中的道理,已经刻进了他的骨髓。
    他开始尝试。
    並非是在现实中动手,而是在他那片金色的识海之中。
    凭藉著【集思广益】带来的恐怖算力,他在识海中构建出了一株虚幻的“狗尾巴草”。
    那是他在田间地头最常见的植物,卑微,弱小,隨处可见。
    “起。”
    苏秦心念微动。
    一缕通脉四层的精纯真元,化作一枚细小的符针,精准地刺入了那株虚幻草叶的根部。
    並非蛮力摧毁,而是顺著那草叶內部微不可查的脉络,小心翼翼地游走。
    他在“画图”。
    他在用自己的元气,在那株草的体內,绘製出一副简易的“聚灵阵”与“攻伐阵”。
    失败。
    草叶承受不住元气的衝击,瞬间枯菱。
    “太猛了,草木之躯脆弱,需以柔劲入之。”
    苏秦並未气馁,念头一转,第二株草叶浮现。
    再次尝试。
    这一次,他调动了四级《春风化雨》的感悟,將元气化作了滋润的细雨,无声无息地渗透。然而,依旧失败。
    “太柔了,只有生机,没有杀伐之气,点化出来的只是个长得快的废物,不是战士。”
    苏秦眉头微蹙,脑海中的算力疯狂运转。
    一次,两次,十次,百次……
    在【集思广益】的加持下,外界仅仅过去了一瞬,他在识海中却仿佛已经推演了无数个日夜。他不断地调整著元气的频率,修正著“点化”的路径,寻找著那个完美的平衡点。
    既要唤醒草木的灵智,让它“活”过来;又要赋予它战斗的本能,让它变成“兵”。
    这需要在“生”与“死”、“柔”与“刚”之间,找到那一条细若游丝的缝隙。
    在不知道第几千次推演之后。
    苏秦的手指在虚空中猛地一顿。
    识海之中,那株原本平平无奇的狗尾巴草,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它没有枯菱,也没有疯长。
    它的叶片边缘,竟缓缓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金属光泽,原本柔软的草茎,在这一刻变得挺拔如剑,散发出一股虽然微弱、却极其纯粹的锋锐之气!它“看”向了苏秦。
    那种感觉,不再是死物,而是一个刚刚甦醒的、懵懂却又充满攻击性的一一生命!
    “成了。”
    苏秦猛地睁开双眼,雅间內仿佛闪过一道虚室生白的冷电。
    他缓缓抬起手,看著自己那修长而稳定的手指,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充满自信的弧度。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匠人,终於打磨出了这世间最完美的作品。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灵植夫。”
    “不只是种地,不只是养生。”
    “而是一一造兵!”
    “给我一粒种子,我还你一支军团。”
    隨著这股明悟的彻底通透,眼前的虚擬面板,也缓缓浮现了崭新的文字。
    【草木皆兵iv1(0/10)】
    藏经阁二楼,迴廊幽深。
    那一瞬间的震颤,並非源自脚下的楼板,而是来自每个人腰间那枚时刻与地脉大阵相连的身份铭牌。“嗡”
    一声极轻、极细,却又好似直透神魂的蜂鸣声,在寂静的阁楼內几乎同时响起。
    紧接著,一道温润的暖流自腰牌中涌出,化作一丝精纯的灵气,毫无阻碍地融入了每个人的丹田。【藏经阁机缘:见者有喜。赠功勋点:查。】
    这道讯息隨著暖流一同浮现在眾人的识海之中。
    正捧著一本《基础符篆解析》看得昏昏欲睡的刘铁,猛地打了个激灵,手中的书卷差点滑落。他先是茫然地摸了摸腰间,待感受到那股实打实增加的功勋点后,脸上的惊愕瞬间化作了难以掩饰的羡慕与恭敬。他压低了声音,对著身旁的张治说道,语气中满是对此地规矩的敬畏:
    “是有师兄……悟了。”
    “这是藏经阁的“文昌运』。
    唯有有人在阁內仅凭典籍,便无师自通,领悟出八品以上的杀伐之术或核心秘法,引动了文气共鸣,大阵才会给予在场所有人一点功勋的彩头。”这一点功勋,虽然不多,甚至换不来半瓶低阶丹药,但它的象徵意义极重。
    这叫“沾喜气”。
    以此激励学子,哪怕资质愚钝,也要多来这书山学海中坐坐,保不齐哪天这机缘就砸到了自己头上。张治闻言,连忙合上手中的书本,正襟危坐,目光投向二楼那一排紧闭的雅间,眼中满是嚮往与感嘆:“八品法术啊……还是靠看书悟出来的。”
    “咱们平日里哪怕是拿著教习给的法种,对著玉简里的真意观摩,都得磨上个把月才能入门。这位师兄,不知是在那雅间里枯坐了多久?”
    “半年?还是一年?”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等能在书堆里啃出金子的人物,定是那种耐得住大寂寞,在这藏经阁里不知熬干了多少灯油的苦修士。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这话说著容易,真要做到,那得把板凳坐穿。
    然而,相比於这两位刚入种子班不久、眼界尚浅的新人。
    坐在大厅另一侧的於旭与沈雅,反应却截然不同。
    於旭原本正有些百无聊赖地翻著一本《金石录》,此刻却猛地合上书页,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情懒的眸子,骤然眯起,射出两道精光。他的感知,远比那些普通学子要敏锐得多。
    腰牌的震动只是表象。
    真正让他心头一跳的,是那一瞬间,空气中陡然掠过的一丝锋芒。
    那是元气的波动。
    当有修士在顿悟中勾连天地,引动法理时,周遭的元气便会隨之共鸣,这是藏不住的。
    “木气森森,却无生发之柔,反透一股金石肃杀之气……”
    於旭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击,发出篤篤的声响,他的目光如鹰年般锐利,瞬间锁定了那波动的来源一一丁字六號雅间。那里的门窗紧闭,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在那门缝之间,却隱隱有一股青灰色的气机溢出。
    那气机不似寻常灵植夫的温润,反而像是一株株在寒风中挺立的劲草,每一片叶子都化作了利剑,透著股“草木皆兵”的凛冽。“这是……八品《草木皆兵》?”
    於旭的眉梢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灵植一脉,向来修的是养生、护土的手段,讲究个中正平和。”
    “能把这木行元气修出这般杀伐之意,甚至在书堆里悟出了这门偏门的战法……”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同样神色微动的沈雅,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看来,今夜这藏经阁里,倒是臥虎藏龙啊。”
    “沈师妹,若我没看错,这应当是你们灵植一脉的某位同好吧?”
    沈雅没有立刻接话。
    她静静地立在迴廊下,那一袭素色长裙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她並未像於旭那般张扬地探查,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细细感知著空气中那残留的道韵。
    確实是木行元气。
    而且,极其精纯,根基扎实得令人咋舌。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株生长了百年的老松,根系早已深深扎入岩石之中,风吹不倒,雷劈不断。“能有这般底蕴,绝非新晋弟子可比。”
    沈雅在心中暗自思量:
    “莫非是长青堂的那位师兄?听说他卡在八品瓶颈已久,最近常来这阁中翻阅古籍。”
    “或者是青木堂哪位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的隱修?”
    她虽然身为百草堂的资深弟子,对灵植一脉的圈子颇为熟悉,但此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顿悟者,她竟一时对不上號。不过,无论对方是谁,既是灵植一脉的同道,又悟出了这等杀伐手段,对於整个农司而言,都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喜事。更重要的是……
    这股气息的出现,无形中为她在刚才那场爭锋中,增添了几分底气。
    “於师兄好眼力。”
    沈雅缓缓抬起头,神色淡然,语气中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矜持:
    “木虽柔,亦可克刚。
    草木虽微,亦可为兵。”
    “看来我灵植一脉,也並非全是只会种地的农夫,亦有那雷霆手段的护道者。”
    於旭闻言,並未反驳,反而点了点头,脸上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收敛了几分。
    他是个聪明人。
    更是个懂规矩的老生。
    在这二级院,实力就是最大的面子。
    一个能在藏经阁中枯坐悟法、修成八品杀伐术的人物,无论是心性还是实力,都绝对不容小覷。哪怕对方只是个平日里默默无闻的“书呆子”,一旦破了这一境,地位便截然不同。
    这样的人,值得结交,或者说……至少不宜得罪。
    “嗬嗬,沈师妹说的是。”
    於旭笑了笑,隨手將那本《金石录》塞回袖中,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语气变得缓和了许多:“方才……是我孟浪了。”
    他看了一眼丁字六號房的方向,又看了看沈雅,话锋一转:
    “不过是几句閒聊,意气之爭罢了,师妹莫要往心里去。”
    “大家都是二级院的老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为了两个还没长成的新人伤了和气,不值当。”说到这,於旭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筹,在指尖轻轻转动:
    “那一百功勋点的赌约,虽然立下了,但若是师妹觉得不妥…”
    他眼神闪烁,给出了一个阶:
    “咱们不妨各退一步。”
    “师妹只需出五十点,算是请师兄我喝壶茶,这赌约……便作罢如何?”
    “毕竟,那林清寒的势头你也看见了,通脉二层,剑气护体。
    而那位苏师弟……”
    於旭没有把话说透,但意思很明显。
    他这是在示好,也是在给沈雅一个止损的机会。
    在他看来,这已经是给足了面子。
    毕竟,若是真到了月考放榜那天,沈雅输掉的可就是整整一百点功勋,那可是实打实的肉疼。然而。
    沈雅听著这话,脸上的神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於旭,看著这个平日里眼高於顶、此刻却因为一位神秘强者的出现而变得“通情达理”的炼器堂师兄。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多谢於师兄好意。”
    沈雅的声音清冷,如山间流泉,不带一丝烟火气:
    “不过,我百草堂的人,既然把话放出去了,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赌约既成,便如泼水难收。”
    “能不能贏,那是苏师弟的造化;敢不敢输,那是我沈雅的修养。”
    她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动作无可挑剔,却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硬:
    “区区一百功勋点,沈雅虽然家底不厚,但这笔学费……
    我还出得起。”
    於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深深地看了沈雅一眼,捏著玉筹的手指微微用力,最后冷哼一声,將玉筹收回袖中。
    “行。”
    “既然师妹如此有信心,那师兄我……就等著收钱了。”
    说罢,他也不再多言,转身走到大厅中央的一张桌案旁坐下。
    但他並没有离开。
    按照二级院不成文的“潜规则”,凡遇同门在藏经阁悟道引发异象,在场受了“喜钱”的弟子,若无急事,通常都会留下一时三刻。一来是沾沾喜气,二来……也是为了结个善缘。
    能靠读书悟出八品法术的人,无论是心性还是悟性,都绝非泛泛之辈。
    在二级院这个小江湖里,多一个有本事的朋友,路就能宽上一分。
    於旭虽然傲,但不傻。
    他也想看看,这位能引动藏经阁禁制的“灵植一脉同好”,究竟是哪座山头的真神。
    见於旭坐下了,沈雅也没有动。
    她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手中虽然拿著书,但心思却早已不在书页之上。
    她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縈绕在丁字六號房的方位。
    一种莫名的直觉,在她心头縈绕。
    “木行杀伐……生机中藏著锋锐……
    “这股气息,虽陌生,却又透著一股子纯粹。”
    沈雅微微蹙眉,脑海中快速筛选著灵植一脉几位尚未出关的资深师兄。
    “是长青堂的赵师兄?他卡在《枯木逢春》的杀伐转化上已有半年……”
    “还是青木堂的那位钱师姐?听说她最近在钻研荆棘术的变种……”
    时间,在静謐中流逝。
    藏经阁內,原本各自看书的学子们,此刻都有些心不在焉。
    刘铁和张治坐在角落里,两人手里捧著书,眼神却不住地往楼梯口瞟。
    “师兄,你说这要是位大人物,咱们待会儿上去道喜,能不能混个脸熟?”
    张治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期待。
    “那是自然。”
    刘铁整理了一下衣襟,一副很有经验的模样:
    “咱们也不求別的,只要能说上一句话,以后若是遇到了难处,提一嘴今日的缘分,哪怕人家不帮,至少也不会给咱们穿小鞋不是?”这就是底层的生存智慧。
    不求一步登天,只求处处结缘,积少成多。
    不仅仅是他们。
    大厅內,原本那十来个学子,此时竟无一人离开。
    甚至还有几个刚进门、不明所以的人,见大家都这么坐著,也都下意识地找地方坐了下来,生怕错过了什么大事。整个藏经阁一楼,竟形成了一种诡异而默契的“等待”氛围。
    就像是一场大戏即將开场前的静默。
    所有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匯聚在那二楼的迴廊尽头。
    匯聚在那扇紧闭的、雕著简单花纹的木门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