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田裕那略显无奈的提醒,陈鱼羊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伸手拍了拍田裕那瘦削的肩膀。
    “避人?为什么要避人?”
    陈鱼羊笑得坦荡,嘴角那根草茎隨著他的动作上下晃动:
    “田师弟,咱们这是在给天机社送一场泼天的富贵,是在帮你们社长把那盘死棋给做活了。既然是双贏的买卖,那就是光明正大,何须鬼鬼祟祟?”
    他指了指这幽深的甬道,语气揶揄:
    “倒是你们这地方,弄得阴森森的,明明是做情报生意的,搞得跟做贼一样,这才是真的不痛快。”田裕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这是为了保持神秘感和格调,但看著陈鱼羊那副混不吝的模样,最终还是嘆了口气,摇摇头不再多言。
    “两位师兄,请。”
    田裕侧身,手中的竹简微微前引,带著二人穿过了那条漫长的甬道。
    尽头处,豁然开朗。
    若说薪火社的居所是极尽奢华的地下宫殿,那么这天机社社长杜望尘的居所,便是一座悬浮於虚空之上的一一观星。
    此处已不在山腹之中,而是通过某种空间阵法,將这方寸之地挪移到了极高之处。
    头顶是浩瀚无垠的星河,脚下是翻涌不息的云海。
    一座由黑曜石与星辰铁混铸而成的巨大圆悬浮於空,四周没有任何护栏,唯有凛冽的罡风呼啸。圆之上,並无多余陈设。
    只有无数悬浮在空中的龟甲、铜钱、玉简,它们在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下,缓缓旋转,排列成一个个繁复至极的卦象。
    而在那卦象的中心,一道身影盘膝而坐。
    那人身著一袭绣满星宿图纹的宽大黑袍,长发披散,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却俊美得带著一丝妖异。他闭著双眼,手指在膝头轻轻掐算,每一次指尖的触碰,都会引得周围悬浮的龟甲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社长,陈师兄和苏师兄到了。”
    田裕躬身行礼,声音恭敬。
    那人手指一顿,漫天悬浮的龟甲铜钱瞬间静止。
    他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没有眼白,漆黑如墨,仿佛那是两个微缩的黑洞,能吞噬所有的光线与视线。这就是天机社社长,杜望尘。
    也是这二级院中,心思最深、算计最精的人。
    杜望尘没有起身,那双漆黑的眸子先是落在了陈鱼羊身上。
    两人並未说话。
    只是目光在空中一触即分。
    陈鱼羊嘴角微微上扬,手指若有若无地敲击了两下腰间的玉佩。
    杜望尘眼底闪过一丝瞭然,微微頷首。
    那是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局已布好,这便是那个“变量』。”
    隨后,杜望尘的目光才缓缓移向苏秦。
    他的眼神很冷,也很静,就像是在评估一件决定胜负的关键筹码。
    “此届天元魁首,苏秦。”
    杜望尘的声音清冷,像是玉石相击:
    “通脉四层,身怀八品法术……確实是个不错的支点。”
    他微微抬手,示意二人入座,语气平淡却直指核心:
    “陈师兄,你是想让我教你,还是教他?”
    陈鱼羊也不客气,拉著苏秦在圆边缘隨意坐下,摊了摊手,一脸的无所谓:
    “我?我都快毕业的人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还学个什么劲?
    再说了,你那套神神鬼鬼的东西,我也学不来。”
    他指了指身边的苏秦,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
    “当然是教他。”
    “他是这次赌斗的核心,他的贏面越大,咱们的盘口赚得越多。
    这点帐,你应该比我算得清。”
    苏秦坐在一旁,神色平静。
    经歷过蔡云的事,他心中早已明镜一般。
    这是利益交换,也是资源置换。
    陈鱼羊在为他铺路,也在为这个庞大的利益集团加固底仓。
    只是………
    苏秦心中仍有一丝疑惑。
    “教?”
    这个字,用在这里,似乎有些违和。
    杜望尘是灵媒一脉的魁首,精通推演、沟通阴阳。
    而自己修的是灵植夫,主攻农事。
    这两者之间,可以说是风马牛不相及。
    “灵媒……如何教灵植?”
    苏秦心中暗忖,目光投向陈鱼羊。
    陈鱼羊似乎看出了苏秦心中的疑问,他似笑非笑地看了苏秦一眼:
    “是不是觉得,“教』这个词,很诧异?”
    苏秦並未遮掩,坦然点头,拱手道:
    “確实不解。
    隔行如隔山,术业有专攻。
    苏秦虽初入二级院,但也知晓百艺之间壁垒森严。杜师兄虽手段通天,但若是论起种田的本事……”陈鱼羊哈哈一笑,摆了摆手,故作神秘地卖了个关子:
    “你等会就知道了。”
    “这世间的大道,到了高深处,本就是殊途同归。”
    “而且……”
    陈鱼羊指了指杜望尘,语气中带著几分玩味:
    “教你的,可以说不是他。”
    “他充其量……也就是个负责牵线搭桥的“中间商』。”
    “中间商?”苏秦若有所思。
    陈鱼羊却不再多言,转头看向杜望尘,收起了脸上的嬉笑,正色道:
    “开始吧。”
    杜望尘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頷首。
    他缓缓站起身来。
    那一刻,原本平静的观星上,忽然颳起了一阵阴冷的风。
    头顶的星河似乎在这一瞬间变得黯淡了几分,四周的云海翻涌得更加剧烈。
    杜望尘双手从宽大的袖袍中伸出,十指修长苍白,如同白骨。
    他並未掐动任何法诀,只是轻轻在虚空中一抓。
    “嗡”
    一声诡异的嗡鸣声响起。
    只见四周悬浮的那些龟甲、铜钱、玉简,忽然开始剧烈震颤!
    隨后猛地匯聚在一起,在他身前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由无数符文构成的漩涡。
    那漩涡深不见底,仿佛连接著另一个未知的世界。
    一股苍茫、古老、且带著无尽神秘的气息,从那漩涡中缓缓溢出。
    “苏秦。”
    杜望尘的声音变得空灵而遥远,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万物有灵。”
    “人有人灵,兽有兽灵,草木有草木之灵。”
    “那你可知……”
    杜望尘那双漆黑的眸子死死盯著苏秦:
    “这法术……亦有其灵?”
    苏秦瞳孔微缩。
    法术有灵?
    这个概念他在一级院从未听闻。
    法术乃是修士以元气引动天地规则的手段,是死物,是工具,怎么会有灵?
    但他並未出声质疑,而是屏息凝神,静待下文。
    “施展你的《春风化雨》。”
    杜望尘的声音不容置疑。
    苏秦深吸一口气,虽然心中疑惑,但依旧依言而行。
    “起。”
    苏秦心念微动,通脉四层的真元流转,抬手间,一股湿润的春意在观星上瀰漫开来。
    细雨如丝,凭空而生,带著勃勃生机,笼罩了方圆数丈之地。
    然而,就在法术成型的瞬间。
    杜望尘动了。
    他那只苍白的手掌,猛地探入了身前的符文漩涡之中,隨后像是抓住了什么东西一般,狠狠向外一拽!“灵媒秘术一一【唤灵显化】!”
    “轰!”
    苏秦只觉得脑海中一阵轰鸣,原本在他神念操控下如臂使指的雨丝,在这一刻竟突然脱离了他的掌控!那些雨丝並没有散乱,反而开始疯狂地匯聚、扭曲、重组。
    在苏秦凝重的注视下。
    那漫天的雨丝,竟然在虚空中勾勒出了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身影!
    那身影只有巴掌大小,通体由纯粹的水元气构成,形態像是一个穿著蓑衣、头戴斗笠的小童。面容模糊不清,但身上却散发著一股与苏秦同源、却又更加纯粹、更加接近本源的气息。
    它悬浮在半空,微微歪著头,“看”向苏秦。
    那种感觉……
    就像是苏秦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却又仿佛是在面对一个拥有独立意识的生命体。
    “这是……”
    苏秦心中大震,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个小童,就是他的《春风化雨》!
    是这门法术的……具象化?!
    “这就是法术之灵。”
    杜望尘收回手,脸色微微有些苍白,显然这一手对他来说消耗也不小。
    他看著那个雨水小童,语气平淡地解释道:
    “身为灵媒,沟通万物之灵,乃是本分。”
    “法术虽然是死物,但在你日復一日的修炼、感悟、灌注心血的过程中,它便沾染了你的精气神,孕育出了一丝微弱的灵性。”
    “平日里,这丝灵性潜藏在符文脉络之中,你看不到,也摸不著。”
    “但我……”
    杜望尘指了指自己:
    “能把它“唤』出来。”
    “虽然只有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但在这段时间里,它不再是你的工具,而是你的一一老师。”杜望尘看著苏秦,眼神中闪过一丝精芒: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你修炼法术,只能看到它的威力,它的效果。”
    “但它自己………”
    “却知道它哪里流转得不够顺畅,哪里结构不够稳固,哪里还有提升的空间。”
    “去吧。”
    杜望尘挥了挥手:
    “去和它沟通。”
    “问问它,你还差在哪里。”
    “它会告诉你……通往四级“点化』的路,究竟该怎么走。”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波澜。
    这等手段……当真是匪夷所思。
    点化法术之灵,让法术自己教自己?
    这就是二级院顶尖强者的底蕴吗?
    他转过身,面向那个悬浮在空中的雨水小童,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没有开口说话,而是试探性地探出了一缕神念,轻轻触碰了那个小童。
    “嗡”
    就在神念接触的瞬间。
    一股奇异的信息流,顺著神念的连接,直接涌入了苏秦的脑海。
    没有语言,没有文字。
    那是一种纯粹的、直观的“感觉”。
    苏秦仿佛变成了一滴雨。
    他感受到了自己在经脉中流淌时的欢畅,也感受到了在某些节点处的滯涩。
    他“看”到了自己施法时,那些符文排列中微小的瑕疵,那些因为元气控制不精细而导致的浪费。“这里……太急了。”
    “那里……太散了。”
    “生机不够凝练……转化的节点早了半息………”
    一个个念头在苏秦脑海中闪过,每一个念头都像是一记警钟,精准地指出了他在《春风化雨》这门法术上的不足之处。
    这些问题,平日里他根本察觉不到,或者说,被熟练度掩盖了过去。
    但此刻,在这个“法术之灵”的指引下,一切都变得清晰无比,如掌上观纹。
    “原来如此………”
    苏秦心中一片澄明。
    他不再犹豫,心念一动。
    【敕名万民念】一一【集思广益】开启!
    轰!
    隨著敕名的开启,苏秦的思维运转速度瞬间暴涨。
    那些原本还有些晦涩难懂的信息,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通透。
    就像是一道复杂的数学题,突然被人列出了详细的解题步骤,摆在了他的面前。
    这种感觉……
    苏秦眸光微闪。
    这就是真正的“天才”眼中的世界吗?
    一听就懂,一学就会。
    那种知识如流水般涌入脑海,瞬间融会贯通的快感,让他沉醉其中。
    “改!”
    苏秦心中低喝。
    他按照那个雨水小童的指引,开始调整体內的元气流转,修正那些符文的排列。
    每一次调整,他都能感觉到手中的法术在发生质的变化。
    雨丝变得更加细腻,生机变得更加內敛,那种掌控力,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攀升。
    面板之上,数据开始疯狂跳动。
    【春风化雨iv3(14/100)】
    【春风化雨iv3(35/100)】
    【春风化雨iv3(89/100)】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当那种醍醐灌顶般的感觉达到顶峰时。
    “哢嚓!”
    苏秦的识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紧接著,一股全新的、浩大的、充满了“点化”之力的气息,从他体內轰然爆发!
    那悬浮在空中的雨水小童,在这股气息的冲刷下,微微一笑,隨后身形消散,重新化作漫天雨丝,融入了苏秦的法力之中。
    但这雨,已不再是凡雨。
    每一滴雨水中,都蕴含著一点灵光。
    落下之时,不再是滋润,而是一一点化!
    【春风化雨突破至 lv4(0/200)!】
    苏秦猛地睁开眼,眼中青光一闪而逝。
    成了!
    四级点化!
    而且……
    苏秦看了一眼面板。
    经验条並没有在0的位置停下,而是因为刚才那场顿悟的余韵,直接往上窜了一大截!!
    【春风化雨 lv4(35/200)!】
    “呼……”
    苏秦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空中凝而不散,竟化作了一朵小小的青莲,隨后才缓缓消散。这是法力通灵,也是境界稳固的表现。
    杜望尘坐在圆中央,看著苏秦,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明显的讶异。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陈鱼羊,声音中带著几分感慨:
    “你这位师弟……悟性当真不错。”
    “我这《唤灵术》,虽能指点迷津,但也得看人能不能接得住。”
    “寻常人,能从中领悟一二已是难得。”
    “他竟然能藉此契机,当场破境,直入四级点化…”
    杜望尘顿了顿,给出了一个极高的评价:
    “不愧是“天元』。”
    “確实。”
    陈鱼羊靠在栏杆上,脸上掛著那一贯的懒散笑容,但眼底却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赏。
    “那是。”
    陈鱼羊嘿嘿一笑,一脸的与有荣焉:
    “我带来的人,能差了吗?”
    他沉默了半响,目光在苏秦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头对著杜望尘说道:
    “老杜,你这次可是好运气。”
    “四级点化……”
    “有了这手本事,哪怕他修为只是通脉四层.
    在这即將到来的月考里,衝击前两百名,拿到记名弟子的名额,那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你那盘口……这次怕是要赚翻了。”
    杜望尘闻言,並未否认。
    他微微一笑,重新闭上了眼睛,手指在膝头轻轻敲击:
    “各取所需罢了。”
    “既已事了,便请回吧。”
    这是在送客了。
    苏秦从那种玄妙的状態中回过神来,感受著体內那澎湃的法力,以及对《春风化雨》那种全新的掌控感他走到杜望尘面前,深深一揖:
    “多谢杜师兄成全。”
    杜望尘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
    “去吧。”
    离开天机社,走在回程的山道上。
    夜风微凉,吹散了身上的燥热。
    苏秦依旧在回味刚才那种与“法术之灵”沟通的奇妙触感。
    那种无需思考、无需试错,只需要“倾听”就能让熟练度疯狂跳动的感觉,实在是太过高效。对於习惯了“肝”进度的他来说,这简直就像是直接修改了底层规则。
    “怎么?”
    陈鱼羊走在前面,似乎是察觉到了苏秦的沉默,回头看了一眼,似笑非笑地问道:
    “食髓知味了?”
    苏秦並未遮掩,坦然点头,神色沉稳中带著一丝探究:
    “確实。”
    “那种急速提升、仿佛天地奥秘尽在掌握的感觉……效率极高。”
    “就像是……法术自己在修炼一样。”
    苏秦目光微动,看向陈鱼羊,语气虽然平和,却直指核心:
    “陈兄,此法虽然逆天,但应当限制颇多吧?
    若是能多点化几门法术之灵,比如那《驭虫术》,或者是《腾云术米……”
    “若是都能如今日这般来上一遭,这二级院的课程,怕是几日便可修完。”
    “打住!”
    陈鱼羊撇了撇嘴,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苏秦的试探:
    “想什么美事呢?”
    “你以为这是吃饭喝水?杜望尘那小子虽然有些门道,但这《唤灵术》乃是逆天之举,是在窃取大道的一丝灵机。”
    “这对施术者和受术者的神魂,都有著极大的负荷。”
    陈鱼羊竖起三根手指,神色难得严肃了几分:
    “同一个目標,三个月內,只能点化一次法术之灵。”
    “若是强行再来,神魂震盪,轻则记忆错乱,重则变成白痴。”
    陈鱼羊翻了个白眼,调侃道:
    “你要是嫌命长,或者觉得这“天元魁首』当腻了,我倒是可以带你回去试试。”
    “三个月………”
    苏秦闻言,心中默默盘算了一番。
    虽然有些遗憾不能通过此法快速刷满所有技能,但能有一门四级法术傍身,已是极大的优势。做人不能太贪,贪多嚼不烂的道理他懂。
    他拱手一礼,神色恢復了平静:
    “受教了。能有一门四级法术,已是天大的造化,苏秦知足。”
    陈鱼羊哼了一声,不再多言。
    两人一路无话,很快便回到了青竹幡下。
    “行了,我就送你到这儿了。”
    陈鱼羊停下脚步,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指了指山上:
    “我也得回去补个觉了,今晚折腾得够呛。”
    苏秦再次拱手,郑重道:
    “今晚多亏了陈兄奔波,这份情义,苏秦不敢忘。”
    “別整那些虚的。”
    陈鱼羊摆了摆手,转身离去,背影瀟洒,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回头指了指苏秦:
    “对了,別忘了。”
    “我还欠你一顿饭呢。”
    “时间估计要推迟一些。”
    “等到下个月底,那道“月露金风玉露羹』火候足了,我自会让人来请你。
    到时候可別推辞,我陈鱼羊从不欠人人情。”
    苏秦微微一笑,点头应下。
    陈鱼羊这才满意,继续迈步,声音远远传来:
    “还有……”
    “既然有了这身本事,月考的时候,就別藏著掖著。”
    “把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傢伙……都给我干趴下!”
    “让我也跟著看场好戏!”
    苏秦看著陈鱼羊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化作一抹坚毅。
    “定。”
    他在心中默念。
    送走陈鱼羊后,苏秦並没有回胡门社休息。
    此刻的他,精神奕奕,毫无睡意。
    四级点化的《春风化雨》,通脉四层的修为,再加上天元敕名的加持……
    他感觉自己现在的状態,前所未有的好。
    ““集思广益』的效果,还有几个时辰..”
    “是时候,去体验一次,真正的“天才』感觉了。”
    苏秦抬头,望向山腰处那座依旧灯火通明的殿宇。
    那里是藏经阁。
    夜色如墨,星汉灿烂。
    青云府二级院的藏经阁,巍峨如山,通体由黑沉沉的铁木搭建而成,飞檐斗拱间掛著的一盏盏长明灯,將这庞然大物映照得如同夜色下的一头巨兽。
    苏秦立於阁前,抬头望去,只觉一股岁月沉淀的厚重书香扑面而来,混合著禁制特有的灵压,让人下意识地收敛心神。
    他並未急著入內,而是先在暗处整理了一番衣冠。
    心念微动,尝试著去遮掩头顶那两道熠熠生辉的敕名。
    紫金色的“天元”二字尚好,光华內敛,唯有那“万民念”三个赤金大字,依旧透著一股子压不住的煌煌之意。
    “太招摇了。”
    苏秦轻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顶早已备好的宽大斗笠,戴在头上,压低了帽檐,遮盖敕名,这才迈步走上石阶。
    门口的柜后,坐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正捧著一本泛黄的古籍,借著如豆灯火细细研读。此人名为钱老,是这二级院藏经阁的守阁人,虽不显山露水,但在老生口中,却是位深不可测的前辈。“登记。”
    钱老头也不抬,声音沙哑。
    苏秦递上腰牌。
    钱老余光一扫,在那枚刻著“百草”二字且隱隱流转紫气的腰牌上顿了顿,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抬头看了看眼前这遮得严严实实的少年。
    “新晋的天元魁首?”
    钱老合上书,语气中多了几分打趣:
    “这大半夜的,不在洞府里享受那三倍修炼速度的福分,跑到老头子这书堆里来钻什么?”“学生求知心切,睡不著。”
    苏秦拱手,声音平稳,並不多言。
    钱老笑了笑,也不点破,將腰牌推了回来:
    “进去吧。”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二级院藏经阁规矩大。
    大厅读书免费,但人多眼杂。
    若是想清净,亦有雅间与静室,那是按时辰收费的。”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
    “雅间,一两银子一个时辰。”
    “静室,五两银子一个时辰。”
    苏秦闻言,眉梢微挑。
    这二级院,果然处处都是销金窟。
    看书不要钱,但“环境”要钱。
    他略一思索,算了算时间,便从怀中摸出五锭银子,轻轻放在柜上。
    “劳烦前辈,要一间雅间,五个时辰。”
    钱老收了银子,扔出一块木牌:
    “二楼,丁字六號。”
    苏秦接过木牌,道了声谢,快步走入阁中。
    他之所以不惜花费这五两银子,並非是为了享受。
    实是因为那【集思广益】的神通一旦开启,悟性暴涨之时,周身气机往往会隨之牵引,难免会有异象生出。
    如今正是那“金榜赌斗”布局的关键时刻。
    外界都认为他这个天元魁首刚入门根基不稳,只有通脉一层,且不会有特別大的进步。
    这个“人设”,在月考下注结盘之前,必须立住了。
    若是此刻在大厅里当眾顿悟,搞出什么大动静来,被有心人看去,传扬出去说“苏秦又有精进”,只怕会出现什么意外。
    那才是因小失大。
    “这五两银子,是为了几千两的买卖。”
    苏秦心中如明镜一般。
    穿过宽敞的一楼大厅,此时虽已深夜,但厅內依旧有不少学子在挑灯夜读。
    大多是些囊中羞涩的普通班弟子,或坐或臥,借著阁內免费的长明灯,如饥似渴地啃著那些晦涩的典籍。
    苏秦压低帽檐,並未引起旁人注意,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的迴廊两侧,是一间间被木板隔开的雅间。
    虽然环境不算高级,但也勉强能隔绝视线,求个心静。
    苏秦找到丁字六號房,推门而入。
    屋內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墙上掛著一幅静心咒的字画。
    苏秦在桌前坐定,並未急著开启【集思广益】。
    他先是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让自己的心境从外界的喧囂中彻底抽离,进入一种古井无波的状態。他此次前来,目標很明確。
    灵植、御兽两道,他已有根基。
    但在“护道”杀伐之术上,虽有《春风化雨》的“秋杀”与《驭虫术》的虫潮作为底牌,但终究缺乏一种直接、凌厉、且不依赖外物的手段。
    “赤谱杀人术………”
    苏秦目光闪烁。
    他需要一门能在那月考中一锤定音,也能在日后行走江湖时护身立命的硬功夫。
    正当他准备起身去书架上挑选几本书籍时。
    迴廊处,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低语声。
    “听说了吗?那个新来的小师妹,叫林清寒的……”
    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像是两块粗糙的磨刀石在摩擦,隔著薄薄的木板,清晰地钻进了苏秦的耳中。苏秦翻书的手微微一顿,眉梢轻挑。
    林清寒?
    这个名字,自打大考结束之后,似乎並未隨著她的失利而沉寂,反而在这二级院的各个角落里,以另一种更为隱秘、也更为迅猛的姿態流传开来。
    “怎么?你是说那个在一级院大考里,品行只拿了丁中,最后差点没进前十的“冷麵女』?”另一个声音隨之响起,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听声音年纪不大,应当也是个在二级院混跡了些许时日的老生。
    “嘘!噤声!”
    最先说话的那人声音骤然压低,透著一股子小心翼翼的紧张,仿佛生怕被人听了去:
    “张治,你这张嘴迟早得给你惹祸!什么“冷麵女』?那现在可是咱们炼器堂的心尖尖,是梁炎教习眼里的眼珠子!”
    被唤作张冶的青年似乎有些不服气,哼了一声,但声音到底还是低了下来:
    “刘铁师兄,不至於吧?她虽然进了种子班,但毕竟是个新人……”
    “新人?”
    名为刘铁的老生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夹杂著几分羡慕,又有几分对於天赋这种蛮不讲理东西的无奈:“你这两天闭关打铁打傻了吧?外面的天都变了你不知道?”
    “就在前几日的试听课上,工司那边可是炸了锅了!”
    隔壁雅间內的苏秦,眼帘微垂,呼吸变得更加绵长。
    他並没有刻意去偷听,但以他如今通脉四层、且神魂经过愿力洗礼后的敏锐感知,这些话语就像是在他耳边低语一般清晰。
    刘铁的声音继续传来,带著一种说书人般的夸张与感慨:
    “那堂课上,梁炎教习讲授的是炼器一脉的八品核心法术一一【百炼灵锤法】。”
    “这法子你也知道,讲究的是以气化锤,千锤百炼,最是考验神念的韧性与对金火二气的把控。寻常弟子,光是入门都要磨上三个月,想要精通更是得在那地火炉边烤上一年半载。”
    “可那林清寒……”
    刘铁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
    “她只听了一遍。”
    “只一遍!当场就在那锻造上,凝聚出了实质化的灵锤虚影!”
    “一锤落下,杂质尽除;三锤落下,器胚成型!”
    “一朝顿悟,直入三级“造化』之境!
    那灵锤之上,甚至衍生出了自带的“震盪』道纹,一锤下去,连精铁內部的纹理都能自动梳理顺畅!”“当时梁炎教习那张红脸,乐得都快发紫了,当场就拍板,直接將她收入了炼器堂的种子班,甚至连考核流程都给免了!”
    “嘶………”
    隔壁传来了张冶倒吸凉气的声音,显然是被这就恐怖的进度给震住了。
    但这还没完。
    刘铁似乎很享受这种爆料带来的震慑感,压低了嗓门,继续拋出重磅炸弹:
    “这还只是前几日的事。”
    “就在昨天!就在这藏经阁里!”
    “有人亲眼看见,她在翻阅一本残破古籍时,周身剑气纵横,寒霜铺地,竟是又有所悟!”“这一次,可不是什么大路货的核心法术,而是……八品赤谱一一【祭灵剑胎术】!”
    听到这个名字,苏秦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在一级院的杂书中看到过只言片语的记载。
    所谓赤谱,必带三分邪性或三分霸道。
    这【祭灵剑胎术】,乃是炼器一脉中极为偏门且凶险的法门。
    它要求施术者以自身精血与神魂为祭,在器胚尚未成型时便强行孕育“剑胎”。
    此法若成,剑出则有灵,锋锐无匹;若败,则神魂受损,甚至可能被剑气反噬,断了道途。“她……领悟出来了?”
    张冶的声音已经有些结巴了。
    “何止是领悟!”
    刘铁感嘆道:
    “听说她当时双目之中隱更剑影浮现,那是“剑心通明』大徵兆!虽然岁未大成,但也绝对是摸到了门槛。”
    “这样妖孽大人……当初在一级院大考里,居然没拿前三?甚至连前十都没有?”
    “这一届大前十……到底是一群什么样大怪物?”
    张冶沉默了许久,似乎在消化这些惊人信息。
    良久,他才刃些不解地问道:
    “可是师兄,既然她天赋如此之高,为何大考成绩会那么难宣?难道是牙什么隱情?”
    “隱情个屁。”
    刘铁哼了一声,语气中透著一股子宣透世事大精明:
    “你开所不知,並非这届前十太过妖孽,是因为罗姬作为主考官,硬是要考什么“品行』、“民生』,这才將林清寒给刷下来了。”
    “听说她性格孤僻,不通人情世故,也不愿去掺和那些是非恩怨,在那场“民意花』大考核里吃了大亏。”
    说到这,刘铁的话锋一转,语气竞变得有些酸溜溜:
    “但是啊……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这性格放在官场上,可能並不討好。
    可放在这炼器堂,放在这炉火与铁锤之间……那就是令人羡慕的绝顶优势!”
    “炼器一道,最忌分心,最忌杂念。”
    “唯开像她这般,心无旁騖,斩断俗念,一心一意只对著手中那块铁,才能最快地让器具產生共鸣,甚至诞生器灵,让品质达成质大飞跃!”
    “梁炎教习之所以对她喜欢的紧,甚至直接破例收她入了记名弟子,宣重就是她这股子“独』劲小!“等她修为上来,入室弟子那是迟早事……”
    “可………”
    张冶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头笑,声音里多了几分评头论揭大快感:
    “这么宣,我倒是觉得,凭硬实力而言,林清寒才是这一届当之无愧大魁首吧?”
    “虽然听说此届那位“天元』苏秦,也颇为不俗,在试听课上就展现了两门三级造化大龟品法术,引得冯、夏两位教习爭抢。”
    “但-……”
    张冶顿了顿,语气中带著一丝明显偏向:
    “他又怎能比得上林清寒?”
    “那苏秦,据说是靠著种地和养虫子起家大,虽然也是龟品,但那是辅助类人民生术,怎么能跟【祭灵剑胎】这种杀伐大术相提並论?”
    “况且,他那“天元』大名头,多半岁是靠著罗姬教习偏爱“品行』才拿到人。”
    “真要论起修仙百艺人硬底子,论起那种能让人绝望天赋……”
    “林清寒可是连赤谱杀伐术都领悟出来大人……”
    “恐怕,六天后大月考,虽然都是观光一轮游……”
    “但林清寒大成绩,也应当是这批新生中最好大了,把那苏秦给比下去!”
    雅间內。
    苏秦静静地听著,翻书大手指早已停下,悬在半洁。
    他大目光那些深邃,投向那跳动大梳火,仿佛在那火丫中宣到了那个孤傲、倔强,如雪中寒梅般大白色身影。
    “炼器堂……种子班……祭灵剑胎……”
    苏秦在心中默默咀嚼著这些字眼。
    他並未感到愤怒,也没更觉得被冒犯。
    相反,他大心中升起了一股淡淡的、却又极其真实大欣赏。
    “性格孤僻,竞在炼器一道成了优势。”
    “一饮一啄,当真是定数。”
    苏秦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弧度。
    他並不意外林清寒大崛起。
    能在一级院入门两个多月,就抵达席元九层,参加二级院晋级考试.
    她天赋,她的才情,苏秦是亲眼见过人。
    只是………
    他开些意外大是,她大天赋,竟然展现得这么快,这么烈。
    快到让这些眼高於顶的炼器堂老生,都已经开始拿她来“拉踩”自己这位正牌大天元魁首了。苏秦大手指兰兰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大声响,眼底闪过一丝精芒。
    “开意思。”
    他並不准备衝出去和那两人爭辩什么。
    爭口舌之利,是最无用大行为。
    而且,他也並不觉得被“宣低”是一件坏事。
    在“金榜赌斗”盘口即將开启大关键时刻,这种舆论的风向,反而会成为他最好大掩护。
    “捧得越高,摔得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