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恩?”
    闻言,师晏一怔。
    心下更觉诧然。
    哪有报恩,还要人命的?
    师晏追问道:
    “主家,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那老妇嘆了口气,道:
    “山人,你有所不知,我家贫寒,当家的虽然是个猎户,但奈何走的早,好不容易子承父业,日子眼看好了起来,却惹上了人命官司。”
    “因何惹上?”
    “是我那孩子在山上打猎,因猎物与同村的刘姓父子起了衝突。期间,没料到有虎豹暗伏,刘家老丈躲闪不及,以至於失足摔落山崖。”
    “但那刘老丈的儿子非说是我家孩子推的,此事还闹到了县里。”
    “好在有县中富户伍先生出力,我儿子才洗脱了冤屈,若非如此,只怕早已没命了。”
    听到此处,师晏面色一动。
    適才老妇说的报恩,莫非是指其子报的伍先生的恩情?
    遂又问道:
    “这伍先生为何会帮你家孩子?”
    老妇哽咽了声,才徐徐道来:
    “此事说来话长了……”
    ……
    原来,这老妇有个儿子,名唤董三郎。
    是个打猎的好手,生的也孔武有力,更有一口家传宝剑傍身。
    於这十里八乡也算略有薄名。
    一日,县中的富户伍先生就不知怎地,找来家里,与其閒谈几句后,就引为知己。
    看董家贫苦,还要仗义疏財。
    但董三郎为人有骨气,坚决不收。
    对此,伍先生很是费解。
    不过今后的日子,他还是时常来董家做客,甚至还帮著三郎,张罗婚事,最终也为其说成了一桩美满姻缘。
    至此,二人就成了金兰好友。
    甚至董三郎妻子难產时,也是伍先生及时找来大夫,才让其妻为董家顺利诞生一子。
    过了两载,董三郎被人诬告,即將鋃鐺入狱,又是伍先生花银子上下打点,才改判无罪。
    彼时,三郎往入伍家犹如家人。
    这次是伍先生家中一僕人,心性狡诈,与其儿媳私通,叫三郎发觉后,就暗中告诉了伍先生。
    谁知,这僕人心思狠毒,眼看事情败露。
    竟反手盗了伍家钱財,伍先生叔父去拦,又被那僕人恶意推搡,撞在地上,倒地而亡。
    心知犯了命案,那僕人逃出伍家后,直接躲到了赵家去了。
    伍家与赵家本是死对头。
    如今,这僕人帮赵家出了这么大一口气,自然会给予庇护。
    是故伍先生几次登门,到赵家拿人,俱是无功而返。
    走投无路之下的伍先生,只得选择了报官。
    却没料到,赵家因有人在朝中为官,早和县令沆瀣一气。
    县令对他的案子,根本置之不理。
    哪怕他几次上告,那县令也是敷衍了事。
    只派出几个衙役,装模作样去赵家搜查了番。
    此举无疑助涨了那恶僕的威风,一次,竟当街羞辱伍家,说出了与伍家儿媳勾结的那些腌臢事!
    为此,伍先生气得臥病在床,满腔愤怒,却难以发泄。
    董三郎把一切看在眼里,他本就性情刚烈,前有恶僕欺人太甚,眼下更是肆无忌惮,处处詆毁伍家。
    后有县令与赵家狼狈为奸,令伍先生叔父有冤难升。
    为了报恩,董三郎决定亲自替天行道。
    遂夜闯赵家,斩下了那恶僕的头颅。
    后提头去了县衙,亲自投案,誓不拖累伍先生。
    听完老妇所言,师晏这才明白始末。
    遂不禁反问道:
    “主家身为三郎生母,为何不拦他?”
    话落,那老妇言辞掷地道:
    “伍先生对我家有大恩,且彼能富人报恩以財,我贫人报人唯义耳!”
    听到此话,师晏眼前一亮,忍不住高看了一眼这老妇:
    “好一句我贫人报人唯义耳!”
    想不到,她一村居老嫗,虽未通文墨,却如此晓义知理。
    一句话说的师晏心中凛然。
    连脾宫之中的雷炁也汹汹翻腾,隱有隆然雷鸣不绝。
    要知道,社雷乃一州一县,一方水土之內,忠义死士,烈猛英灵,含愤聚气,凝之为雷,代表了社稷守土之威。
    如今,董三郎为还伍先生之恩,以命相酬,却是个忠义猛烈之辈!
    与社雷之旨,不谋而合。
    一念及此,师晏倒想救一救这位董三郎。
    遂对老妇问道:
    “主家,三郎何时报的案?”
    “今早去的。”
    老妇目光淒淒道。
    师晏心下道:
    “那还来得及……”
    很快,他起身与老妇告辞:
    “多谢主家施水,解我乾渴,就此別过了。”
    说罢,师晏当即走出土屋,朝县里赶去。
    ……
    另一边。
    平朔县。
    县衙一偏堂,那县令正与赵家家主对案而坐。
    面前摆著几碟瓜果、蜜饯。
    这平朔县令身躯微胖,此刻正微眯著眼,面上堆著一团和气道:
    “好叫赵先生知晓,连日来,那伍承平虽臥病在床,但心底可憋著劲,据本官所知,他可有意到府里上访。”
    那赵家家主一身锦缎华服,满面油光。
    闻言,不打紧一笑,眸中闪过一丝狠厉:
    “大人不必忧心,那伍承平即便有能耐告到府里,此案也翻不了。”
    对於赵家的手段,平朔县的县令自然明白。
    二人眉眼交错了下,俱是会心一笑。
    这一幕,尽显蝇营狗苟之態。
    就在二人交谈间,忽有一衙役,撞门而入,口中疾呼道:
    “大……大人,不好了!”
    “有煞神闯进堂来了!”
    见状,平朔县令脸色浑然不惊,只是言道:
    “一县重地,岂是说闯就闯的,那人是谁?”
    “你们可看清楚了?”
    衙役答道:
    “像是伍承平身边的那个猎户,叫什么董三郎。”
    “这董三郎手上还提著人头,血淋淋的,弟兄们都不敢上前。”
    得知有人提著头颅要到县堂行凶,那平朔县令哪里还坐得住,神色当即一变,骇然道:
    “什么!?”
    “这董三郎真是好大胆子!光天化日之下,敢犯如此命案!”
    这厢,赵家家主闻言,表情一凝。
    似想到了什么,他朝那衙役望去:
    “可瞧见那头颅面目?”
    对於董三郎,赵家家主有些印象。
    此人本是猎户出身,家中贫寒的很。
    也不知何故,竟被伍承平看重,还当成兄弟。
    据说,晚间臥床都睡在一块儿。
    著实让人费解。
    衙役不假思索道:
    “瞧见了,是原先伍家那个叫萧儿的奴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