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梧见明月心猿浮动、意马將显,轻甩长尾道:“说为何不驾云赶路。”
    “与谁说的?”
    “自然是师父。”
    闻得“师父”二字,明月登时好奇,近前问道:“师父如何答你?”
    “你且猜猜。”
    “小师弟,你倒学坏了,忒不老实。”
    “你才不老实。”周梧轻挠猫耳,“师父曾言:道在足下,不在云间。驾云虽快,却少了磨心炼性的真意,慢行方合修行根本。”
    “道在足下,不在云间?”
    明月喃喃自语,韩川亦听入耳中,记在心底。
    此言於明月或无触动,於凡人却是莫大仙缘。
    明月思忖半晌,不得其解,便问道:“小师弟,你可悟得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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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然是有的。”
    “你且讲与我听听?”明月嘿嘿一笑,瞥了眼韩川,又凑近低声道,“小声些,莫教六耳听闻。”
    “那不行,”周梧抬爪將他推开,“此须你自家参悟。”
    “你如今说话,怎与师父一般模样了。”
    周梧听罢,摆尾頷首,默然不语。
    他所歷之途,明月亦需亲践,且各人降伏心猿意马之径,本自不同。
    大师兄胡守忠曾言,其降伏心猿意马之时,以“守”字为纲。
    而他自身,乃直入梦境,以幻炼心意,降伏猿马。
    明月若问细碎琐事,他尚可点拨,然修行至理,终须自悟。
    眼见天光昏暗,月初东山,星垂旷野,二人一猫便寻地歇宿。
    少顷,行至山腰。
    但见群山叠影,涧水泠泠,林深兽伏,宿鸟幽鸣,夜风穿谷,烟靄迷径。
    二人寻岩穴、点松明、燃篝火,猫儿轻步相隨,共宿於避风处。
    夜凉如水,虫声唧唧,远闻猿啼一二声,更觉空山幽寂。
    明月与韩川围坐篝火前炙烤银鱼,火光映彻岩穴,明暗错落。
    忽有清风拂入,篝火摇曳,鱼香漫溢岩间。
    幸得盛仙果、藏鲜鱼的布袋玄妙,数日不腐,依旧清鲜,不然还需另寻野果。
    周梧半臥青石,闻著鱼香,翘尾舒爪,拨弄著师兄所赠符籙。
    细数下,共三百二十一张。
    明月见了,轻拂其尾笑道:“五师兄怎赠你这般多符?”
    “师兄心善,恐我等遭妖魔侵扰,故多予了些。”
    “这般说来,你如今倒成了財大气粗的主儿。”
    “那是。”
    遂抽一符贴於岩穴,方將余符收入腰间小囊。
    荒野山间,妖邪出没无常,又有韩川凡胎在侧,得师兄符籙镇慑,方能安寢。
    待银鱼烤熟,二人一猫围火而食,满口余香。
    “此鱼可延年益寿,你当多食用些。”周梧见韩川细品,摆尾轻笑。
    “是,仙长。”韩川躬身回道,“小子半尾已然足矣,余下还请二位仙长享用。”
    “半尾怎够?既能延寿,何不多食?”明月咽下鱼肉,颇感不解。
    “回仙长,此鱼鲜美至极,然小子腹內饱足,已装不进,再强食反倒辜负了这仙品。”
    周梧听了,微微頷首。
    食其味,得其效,却不贪多。
    这韩家小辈心性端良,若入修行,自是上好根苗。
    然数日同行言谈,早知晓他心中本意。
    三十一载光阴荏苒,韩征已是六十五岁高龄,鬢髮皆白。
    古来人寿至此,已称高寿,三代同堂,更属福缘。
    韩川心中所念,本非长生久视,只恋凡间烟火,愿奉亲养家,娶妻育子,做个红尘富足翁罢了。
    修行本凭心意,常人多难耐朝夕苦修。
    五庄观昔日弟子甚眾,亦有修持数载,自谓已证长生,便下山归俗者。
    正是仙缘虽好,难敌俗念;道心初萌,却恋黄白。
    鼓腹含和之后,韩川便先行歇息。
    连日在山中疾行,他本是凡胎俗体,自是困顿不堪。
    周梧与明月,则各自盘膝修行。
    周梧端坐青石之上,长尾平垂,猫耳竖挺,闭目凝神。
    心猿意马既已伏定,修“静”自易,尚需参悟守中之功,入得守中,神光內敛,便可化心猿躁火为真火,以炼金公。
    师父曾言,金公炼成,即是心猿刀兵,亦能化为己用。
    至於所铸兵器何等模样,全凭心猿所喜。
    周梧只暗自祈愿,日后那火猴,可莫要锻出锤斧、大刀之类,未免粗陋不雅。
    至於何为“回光”?
    古经有云:守中之道,在敛元神不外驰,由止念而入定念,引外驰之神回归天心元宫,此元神居所,便唤作回光。
    光亦是目光。
    周梧自忖略有悟性,每日朝暮行吐纳之法,心下渐有所感,此法与朝暮吐纳似同,又自有异处。
    便以日月之光,藏而內敛。
    日光属阳,主动、明照、生发,温煦明朗,照而不散,白昼行住坐臥皆可修持;
    月色属阴,主静、涵藏、滋润,清和幽寂,澄如潭影,夜间正宜静坐守中。
    师父镇元子未曾明言修持之法,然周梧往日这般修行,师父亦未置可否,想来正是此境。
    此法修持,暗合阴阳交感之理。
    周梧端坐在篝火前,只觉十分奇妙。
    这守中修持,不似往日入梦降伏心猿意马,只觉日月蕴在天心元宫,一外照,一內敛。
    他虽未悟真意,只需依师父所言日日行持,终有神光凝练之时。
    ......
    凝神守中,浑忘时刻,只一呼一吸间,早已转至寅时。
    韩川酣睡沉沉,鼾声轻缓,融於山间夜籟。
    忽的,周梧双耳陡竖,似辨得林间传来细碎声响,仿如人踏草而行,窸窣轻响。
    他缓缓睁目,瞳仁微张。
    山间夜路独行,非樵猎之辈,便山精妖魅。
    然岩穴已贴符籙一道,自是不慌。
    少顷,脚步声自远渐近,步履沉缓,鼻息渐闻。
    四野虫豸噤声,万籟俱寂,唯韩川鼾息独自迴荡山林。
    明月似有所感,亦睁开双眸。
    “小师弟,有人来了。”
    “人?”
    “好似是。”明月蹙眉,转头望去。
    嗒嗒——
    那脚步声顿停,立在不远处,望著他们。
    明月搭手远眺,月光之下,现出一人影。
    头戴箬笠,身著粗褐,腰束麻絛,足蹬草履,手执三股钢叉,正是山间樵夫模样。
    “小师弟,確是寻常樵夫。”
    “我看不见得。”周梧尾耳尽竖,目泛金光,灵目已然睁开。
    “快说说,你那灵目能窥破虚妄变化,我却瞧不出端倪。”明月低声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