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时,细雨绵绵不止。
    周梧独处厢房,双耳微动,长尾轻垂案侧,伏於窗畔案头,纸墨备於身侧,右掌执笔,时而誊写道经,时而凝睇窗外雨幕,怔怔出神。
    窗外夏木葱蘢,新枝抽翠,草叶凝珠,蛙声长鸣,泥壤裹著湿润清气,沁入鼻息。
    忽雷声暗涌,骤雨倾盆,恰如周梧心绪那般,翻覆不定。
    此正初夏时节也。
    只道是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自他大梦初醒,倏忽已一月有余。
    本欲取师父所赐七星龙皮鞭,再入旧梦,將那火猴水马痛殴一番,偏生自此再难遇那场幻梦,亦寻不进那境中。
    是何缘由,周梧亦不知。
    虽仍会心浮气躁,然较初醒时已缓和许多,想来是遇那心猿意马,復又得师父点化,更兼日日誊写《清静经》,方得这般心境。
    然师父曾言,入玄关之事,全凭缘法。
    周梧那夜梦中顿悟,本是无心而入;今刻意强求,反添心浮气躁,半点也无寸进。
    只宜静心修持,莫再多思。
    周梧虽略微心急,亦无可奈何,每日只於人参果树下静心修持。
    而师父曾言,待些时日携他去访故友,此事也静搁。
    唯不知仙家口中“时日”是多久。
    一年?十年?抑或百年?
    周梧也无从得知。
    然眼下有桩更紧要的事。
    师兄所赠铜铃助益良多,备诸位师兄的回礼,却教他思绪纷乱,难定主意。
    五庄观本是仙真道场,万寿山又属仙家福地,奇物本不稀罕,欲寻合宜礼物作回礼,反倒无处可觅。
    周梧思来想去,竟想无半件可替代之物。
    他素不解丹炉之术,亦无炼器之能,所恃唯灵目天听二神通,却又非可传授之技。
    诸师兄待他厚渥,他却无一物可回礼,辗转思忖,唯有一物相赠。
    俄而雨势渐微,周梧双耳倏然轻转。
    须臾,便闻廊下脚步匆促,急急小跑赶来。
    “小三花!休在此抄经,速隨我往山林中去!”明月拭去额间雨珠,近前急道。
    “雨还没停呢,如此著急作甚?”
    “常言道『雨滋万物,灵物乃现』,此不过细雨濛濛,你欲寻那灵物,此刻正是最佳时。”
    “我不去,待雨停再行。除非你传我避水之术。”周梧舒展猫躯,懒懒回道。
    无他,唯厌水耳。
    自与水马缠斗后,此厌更甚。
    腾云驾雾虽心嚮往之,然首务便是先习得御水之术。
    皆因先前梦中那泼物水马,予他苦楚实甚。
    火猴在前抵敌,它偏踞后喷吐不休,孰猫能堪?
    师父虽言,术法一习,心猿意马愈难羈縻,可周梧心知,若无避水术,再入旧梦,仍要受那水马无穷苦楚。
    师父便教他將《清静经》誊写至遍数足够,方肯传授。
    可这般抄经,何日才得方休?
    哪有修仙如凡童就学,整日只伏案誊经的?
    跟前世上课,有何区別。
    自己怕是修仙道上,头一个这般遭际的。
    他却不知,此尚沧海一粟耳。
    诸师兄中性子跳脱者,《清静经》早已抄过不知凡几。
    偏他每问起,眾师兄只淡淡笑道:“我辈何须抄此经文?”
    实则皆瞒了过往苦抄之事。
    雨势渐收,云开雾散。
    林鸟啁啾啼鸣,风清露润,红日破云重显,天光遍洒林间。
    明月见周梧不动,眸生狡黠,悄步近前,倏然环住他茸茸软暖的猫躯,抱怀猛嗅一口。
    任其长尾乱甩,四足奋力挣动,明月抱之奔出廊外,嬉笑声漾遍五庄观中。
    挣扎片刻,未果。
    周梧只得无奈受之。
    若换往日,早给他来几爪子了。
    待明月往后院取了布袋,手上力道稍松,周梧倏然翻身,伏在他头顶。
    一人一猫径出观门,下了石阶,拨开沾露杂草,穿林越蔓,往深山寻去。
    ......
    此行非为別事,乃是周梧早存一念。
    前些时日,他晨入山间修行,忽见一道宝光隱现,心下好奇,便循光探去。
    遍寻周遭,並无异物,唯见一塘游鱼摆尾浮沉。
    周梧喉间微动,暗生垂涎,生而为人时,本就好食鱼肉。
    当下捉得两尾,纵身回观,央师兄剖鳞剔骨,整了一席全鱼宴。
    彼时只当口腹之乐,未作他想。
    然此非六贼作祟。
    所谓收束六贼者,眼不隨色走,耳不隨声转;鼻不隨香迷,舌不隨味贪;身不隨触著,意不隨法乱。
    周梧虽未收束六根,却亦能自持克制。
    此番重来,非贪口腹之慾,实因诸位师兄食后皆赞鲜美,他便动了回赠之念。
    既诸师兄皆喜此鲜腴,便为每人各擷一尾,以作回礼。
    明月遂为脚力,与他同行。
    一路穿林越涧,雨霽山清,路滑泥湿,草木垂露,清风拂面。
    山间多有猿猴攀跃,更有野马閒行。
    只是远远望见他二人,便惊得四散奔逃,呜呜嘶鸣不止。
    明月四顾打量,微蹙眉疑道:“小师弟,此间猿马,何惧我等若此?”
    “不知道。”
    “此间你最常来,怎会不知?”
    “许是我学道小有成就,它们不敢来犯罢了。”周梧轻甩长尾,悠然笑道。
    至於实情,他自不与明月道破。
    月余之间,万寿山猿猴马驹,尽被他饱殴了一顿。
    那梦中所受凌苦,皆於现世清算。
    心猿固是猿,意马亦是马。
    只可怜这山间凡猿凡马,无端替了灾劫耳。
    復行数百丈,遥闻唿喇喇水声聒耳,山涧流水潺潺,林霏生润,清泠水汽扑面袭来。
    一人一猫抬眼望去,长瀑悬空直流,如素练垂霄,仙雾氤氳,终是寻到一处幽涧。
    及近前,涧底藏一泓清潭,阔愈十丈,长近数十步,澄碧照影,寒波微漾。
    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
    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
    其鳞皎皎如银,鰭尾轻扬,肥润鲜活。
    此即周梧欲寻之处。
    明月双眸灿亮,蹲身掬水,双手在潭中拨弄:“小三花,便是此潭?”
    周梧抬掌轻拍他一记,小声道:“休要嬉闹,鱼群早被你惊走了!”
    “好好好,那我等要捉几尾?”
    “观中连师父共五十一人,便要五十一尾。”
    “小三花,你尚非人呢。”明月笑道。
    “你才非人。”周梧抬爪再拍一记,“你性格恶劣。”
    前世当人早厌了,今世只当猫又有何不可?
    颇为自在。
    然说他非人,总觉是在骂他。
    “哪恶劣了?”
    “休耍贫嘴,快將布袋取来。”
    明月嘿嘿应诺,解下腰间布袋。
    周梧凝眸潭鱼,纵身跃至潭边,侧身垂尾,双耳微竖细听,静候鱼至。
    此乃他自悟小猫钓鱼之法。
    一钓一个准。
    明月蹲身侧畔,看得怔怔入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