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露初凝,红日渐升。
    有一山,生得峻岭崢嶸,大势巍峨,根接崑崙脉,顶摩霄汉中。
    山腹之中,道观之內,周梧臥於树旁,懵懵懂懂,迷迷糊糊,似是听到別人的交谈声。
    “清风师兄,你说它何时方醒?”
    “不知,师父曾说,该醒时自会醒。”
    “师父总是这般说。自我等来至观中,见它已过百年,却始终未醒哩!”
    “师弟稍安勿躁。师父曾言,它生於开天之际。当年师父老人家,將灵树与这它一同移来此处,岁月悠远,还需静待。”
    师父?百年有余?他们说的『它』又是谁?
    自己这又是在哪......
    周梧只觉得眼皮很重。
    好似那种困到睁不开眼,眼皮重若千斤,但越睡越困;又仿佛睡了很久,脑子浑浑噩噩的感觉。
    想要挪动身子,却又跟浑身灌满了铅汞那般,连抬动指尖的力气都无。
    他记得自己正跟朋友爬山,中间有些睏乏,便於林中一寐,怎这会睡成这副模样?
    朋友呢?说话的那两位又是谁?听起来像孩童之声,也没听说这山上有道观啊。
    该不会是林间遇邪,鬼压床了吧?
    周梧心下惊疑,想动动不了,想开口也讲不出话。
    整副身躯好似久坐后,起身麻木的那种感觉,完全不是自己。
    那两道声音说什么“先去烧火做饭”之事,渐行渐远,让他愈加恐慌。
    呼天唤地,祷神祈佛,却皆无半分回应。
    寂静依旧,只有虫鸣雀啼。
    渐渐地,脚步声,言语声皆已消散,有的只是风穿林叶簌簌,泉滴石上泠泠;虫鸣草间细细,雀啼枝头啾啾。
    更有那孩童嬉笑,隨风隱隱飘来,周遭动静,分毫毕现。
    但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觉,委实难捱。
    周梧只觉自己意识越来越沉,那困意再次袭来,迫使他不得不再度沉睡,置身於无尽的黑暗与浑噩当中。
    良久,有鹰凤翔鸣,麒麟游吟之声將他吵醒。
    不同於先前那般,周梧这次感觉睡了个好觉,做了个美梦,那种麻木感也消散了些。
    至少听力变好了。
    又忽闻脚步声至,周梧凝神静听。
    由远到近,那交谈声、步履声,愈渐分明。
    共有三人。
    一人步履沉稳,不疾不徐;另两个则行得急促,伴著嬉闹声,又蹦又跳。
    “师父,往常皆是一月一见,怎昨日方见,今日又见?”
    “童儿,你不懂。”
    “师父没说,我等怎会懂?”
    “明月,你怎老是耐不住性子,师父说如此,便是如此。”
    噠噠——
    待步履方停,周梧已觉前方呼吸轻响,一缕热气扑面。
    未及惊喜能感温热,便有一道清灵之音,如梦似幻,自四面八方涌来,环身笼罩。
    “今之际遇,非我点你,是你自点。”
    “万物有灵,真性不二。识得此性,顽石立地,亦可参天。”
    “万物有灵,真性不二?”周梧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脑子痒痒的。
    但那声音直往里钻,想不听都不行。
    与此同时,他心头忽生感应,身前三人竟在脑海里渐显轮廓。
    为首者,身形仙骨清癯、手执拂尘、气度沉凝。
    旁侧两道清瘦少年影,灵动轻巧,一左一右,半弓著腰,似在细细打量著他。
    一少年见周梧並无动静,微微蹙眉,挠了挠头,忽又眉头一挑,笑问道:
    “师父问你,甚么时候醒哩!”
    “醒?”
    周梧一惊,忙欲张口。
    但只觉上下顎僵滯如木,喉间似有物堵著,半分声响也吐不出。
    忽的,有暖意自体內漫起,从头颅缓缓行至脚底,一路温煦渐进。
    “咦,臀后那长物是什么东西?”
    周梧只觉身体怪异难言。
    自那道童问他后,身子便愈发异样。
    体温渐升,四方骤生明光,更有琉璃碎裂般的异感袭来,而那股被压制的滋味,让他满心抗拒。
    忽然,他又觉得自己鼻子畅通了。
    一呼一吸之间,有宝光与朝日霞彩交缠盘绕,顺著鼻息钻入他体內,遍行四肢百骸,从那莹白玉躯中透散而出,晕开一圈圈五彩祥光。
    周梧只觉体內渐生燥热,如浸在温汤热泉之中,暖融通透,躯体甚至有缕缕纯阳热气轻冒而出。
    那琉璃碎裂之声,也愈发明晰。
    周梧挣扎许久,铆尽浑身气力,驀地扬声高叫道:
    “喵!”
    此喵一出,適才他心念所及的诸天神圣,及身前三人,尽皆望来。
    道人闻言,只轻挥了下拂尘,驱散氤氳雾气。
    周梧却浑然不觉,兀自怔在当地。
    他好像能开口说话。
    但这话感觉有点不对劲。
    身躯也微有动静,不復先前之態。
    虽仍僵硬,且对其掌控十分生疏,但总归有活著的那种感觉。
    从外看去,他那玉躯如雪遇骄阳,渐渐消散。
    “师父!师父!它动了,动了!”
    待道童的惊呼声传来,周梧眉头微蹙,缓缓睁那沉重的眼皮。
    视角好像有点低,整个人像是趴在地上。
    抬头望去,三人的面庞愈发清晰。
    为首那道人,头戴紫金冠,无忧鹤氅穿,腰束丝带,足登云鞋,貌如童子,顏若美玉。
    鬢髮乌黑,有三缕长髯飘洒;手中轻拈玉麈,宛如书中謫仙,正是高人模样。
    又见那二童,骨清神爽,短髮丫髻,道袍飘风,腰束絛带,足登芒履,神采不凡,真是俊秀美少年。
    “誒,这小猫的毛髮真好看!”
    “明月你別动,別动!”
    “猫?毛?”
    周梧心头咯噔一下,慌忙垂首。
    入眼便是一双毛茸茸的雪白肉掌,指爪隱现,哪里还有半分人手的模样。
    “等会,等会等会,我的手呢?怎么全是毛了!”
    周梧慌乱扭身望去,自后背开始,有三种毛色,延至臀后一条蓬鬆长尾,正扭来扭去。
    便是这一眼,更让他脑子嗡的一声,整只猫都僵在了原地。
    原来他成了一只猫。
    二仙童喜得牵手转圈,欲上前挑逗周梧,又有些拘谨,在原地踌躇不前。
    道人见了,含笑頷首,轻挥拂尘,散去异样,徐徐言道: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遁去其一。我五庄观,本余四十九徒,今添你一灵,亦是天定福缘。”
    “你可愿拜入贫道门下?”
    周梧闻言,又惊又疑,又是茫然无措。
    眼见於此,忙抬首问道:“喵喵喵?”
    忽感不对,又重重咳了两声,手足无措。
    待喉中泛起一股温热,异样感消散,周梧这才尝试言道:“入你门下?这到底是哪?”
    另一仙童稳稳回道:“此乃西牛贺洲万寿山,五庄观內。”
    “?”
    周梧更加茫然了。
    自己不过是睡一觉,怎就来到了这鬼地方?
    那眼前的道人呢?难不成是镇元子?
    “师父问你呢,可愿拜入师门?”那性儿跳脱的仙童笑问道。
    周梧回过神来,抬首望向那道人:“成仙?”
    “那你会什么?”
    “守灵根,悟大道,长生久视之法,天地玄机之理。”
    周梧听了,心头狂跳,一双猫耳竖得笔直,长尾陡立。忙声追问:
    “那你是!”
    “贫道,镇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