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於,布莱恩跑进了一条死路。
    他猛地停下,转过身。
    那些东西堵在通道口,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把整条通道塞得水泄不通。
    它们看著他,用那些没有眼睛的脸,用那些没有脸的眼睛,用那些不该存在於世上的器官,看著他。
    然后它们开始笑,每一张嘴都开始向两侧撕裂,每一张嘴都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牙齿,每一张嘴都在向布莱恩张开。
    那画面太诡异了,无数张脸,无数张嘴,全部裂开到耳根,全部对著他。
    布莱恩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惨叫,他滑坐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那些东西向他涌来。
    第一只触碰到他,那是一只手,冰凉滑腻,按在他的肩膀上。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无数只手按在他身上,摸他的脸,抓他的衣服,掐他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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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莱恩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躯正在被一点点蚕食,能感觉到那些牙齿抵在他的皮肤上,一点点切割皮肉。
    它们像一群飢饿的食客,在品尝一道即將入口的美餐。
    布莱恩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的心臟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要撞碎肋骨衝出来,当他的心跳衝到某个临界点,便突然收紧,若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幕,他忽然看到那些怪物们停止了撕咬,停止了进食,然后齐刷刷地后退,让出一条通道。
    通道尽头,一个年轻人走了过来,缓缓走到布莱恩面前,静静地注视著他。
    正是显露本体的潘宇悬。
    布莱恩最后看到了潘宇悬的脸,他感觉好像在哪见过这个傢伙,但怎么都想不起来。
    一股凉意从他头顶灌入,顺著脊椎一路向下,蔓延到四肢百骸,那凉意像无数根冰针,刺穿他的血管,刺穿他的神经,刺穿他的骨骼。
    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变空。
    那些恐惧、那些悔恨、那些绝望,像被抽走的液体,从身体里缓缓流出,化作无形的能量,流入面前这个陌生年轻人的身体。
    当最后一丝恐惧被抽离,布莱恩终於彻底失去了生机,他的眼睛还睁著,望著管道上方那片永恆的黑暗,瞳孔已经散了。
    ……
    匯流室。
    杀手鱷和布鲁斯打了好一会。
    布鲁斯已经逐渐占据上风。
    杀手鱷庞大的身躯向后一缩,不想再纠缠了。
    他猛地转身,纵身一跃,扎进水里。
    “没用的。”布鲁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平静。
    杀手鱷的动作顿了一瞬,他感觉到一股异样从四肢蔓延开来,不是刚才挨揍的那种疼,而是一种麻痹的感觉,正沿著血管往心臟方向爬。
    他低头看向水面,水面上漂浮著几个不起眼的小容器。
    “什么时候……”
    “你第一次扑过来的时候。”布鲁斯说。
    刚刚在战斗中,布鲁斯已经悄悄往水里撒了麻醉剂。
    上次在下水道遭遇,便是让杀手鱷潜水跑掉了,所以这次布鲁斯早有准备。
    这些混入水中的强效麻醉剂,足够放倒一头大象,虽然经过了稀释,但因为这个池子里的水流动比较缓慢,所以效果还不错。
    杀手鱷现在相当於在麻醉剂里泡澡,他一入水,麻醉剂便让他的行动减缓。
    “该死的蝙蝠……”杀手鱷咬牙,拼命往水下游。
    但已经晚了。
    麻醉剂顺著水流涌进他的伤口,涌进他的鳞片缝隙,涌进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四肢越来越沉,眼前的光影开始模糊,水面仿佛离他越来越远。
    不,不是越来越远。
    是他正在往下沉。
    杀手鱷沉入水底,躺在积水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眼睛半睁著,望著从天井投下来的昏暗光线,光线在水面上扭曲、摇晃,像一团永远抓不住的影子。
    咻!
    一道绳索从岸边射来,精准地缠住了他的手腕。
    布鲁斯站在岸边,一只手握著固定在腰间的便携绞盘,另一只手不断地拋出绳索。
    那些绳索是特製的,细如髮丝,却坚韧得能吊起一辆汽车。
    绳索在杀手鱷身上不断缠绕、收紧,像一张逐渐收拢的蜘蛛网。
    “上次让你跑了。”布鲁斯一边收紧绳索一边说,“这次不会。”
    杀手鱷挣扎著,但腿脚有点不听使唤,变得异常缓慢笨重。
    麻醉剂已经扩散到全身,他现在连抬手都费劲,只能躺在那片浑浊的积水里,任由那些绳索把他捆成一只待宰的猎物。
    几分钟后,杀手鱷被完全束缚住了。
    布鲁斯收起绞盘,凭藉自己的力量,硬生生將杀手鱷拖了上来,拖到了岸上。
    杀手鱷已经被紧紧束缚住,被坚韧的绳索缠绕得像个粽子。
    “韦伦。”布鲁斯在旁边蹲下,静静地看著杀手鱷。
    杀手鱷的眼睛转了转,看向布鲁斯,那双充满了仇恨和愤怒的黄色眼瞳里,多了一丝疲惫。
    “乔纳森的事,我很遗憾。”布鲁斯说。
    杀手鱷突然低吼一声,试图用最后的力气撕裂绳索,但都无济於事。
    “別乱动,韦伦,那样会让你的伤口流血更严重。”布鲁斯说,“这是特製的合金网,专门为你设计,我计算过你的力量,就算你体內没有麻醉剂影响,也没有挣脱的可能性。”
    杀手鱷的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呼出一口恶气,不再挣扎,看上去好像是累了。
    “又要把我扔进阿卡姆吗?”
    “我会想办法治好你,韦伦。”
    布鲁斯看著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准备去找刚刚逃跑的布莱恩。
    ……
    片刻后。
    布鲁斯在管道深处找到了布莱恩。
    那具尸体倒在积水里,双膝跪地,从腰部开始仰头摺叠,面向漆黑的管道上方,双手垂在身侧,姿势诡异得像一尊朝天懺悔的雕像。
    布鲁斯放慢脚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颈侧。
    已经没有脉搏。
    布鲁斯继续检查尸体,根据体温推测,死亡时间很近,至少在十分钟以內。
    他仔细检查断臂处的伤口,那是被杀手鱷砍的,边缘参差不齐,已经扎上了警用的止血带。
    每个警员都会配备紧急处理伤口的止血带,这应该是布莱恩逃跑的时候自己包扎的,所以他应该不是失血而死。
    布鲁斯继续翻开布莱恩的眼瞼,观察巩膜,没有出血点,没有窒息常见的瘀斑。
    继续检查口鼻,没有泡沫,没有异物,没有外伤……
    其实在看到布莱恩的尸体时,布鲁斯心中就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习惯性地把能检查的都检查了一遍。
    最后,布鲁斯才取出一个小型扫描仪,贴在布莱恩胸口,显示屏上的数据跳动了几下,稳定下来,心肌电信號停止,心臟骤停。
    死因:心臟休克。
    布鲁斯收起扫描仪,缓缓站起身,环顾四周,沉默了很久。
    他出乎意料的平静,没有像之前那样咬牙皱眉,没有因为潘宇悬的私自审判而攥紧拳头。
    他只是静静地站著,披风垂落在积水里。
    从看到那封威胁信开始,从追踪布莱恩进入下水道开始,他就隱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一直跟著自己。
    纸袋人会来。
    那傢伙总会来。
    像一只永远盘旋在哥谭上空的怪鸟,飞得比蝙蝠更高,无声地狩猎。
    这一次,布鲁斯不仅没有愤怒,甚至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布莱恩该死吗?他觉得该死。
    布莱恩杀了乔纳森,出卖了那些信任他的人,就算被送进黑门监狱,能不能活著等到审判都是问题。
    布鲁斯之所以阻止杀手鱷,並不是为了让布莱恩活,而是为了不让韦伦再沾染鲜血罢了。
    没人知道布鲁斯此时在想著什么,这位哥谭最黑暗的守护者,也许早就意识到,有个飢肠轆轆的傢伙一直藏在暗中,也许早就预判了,有人会动手。
    所以他拦住杀手鱷,让布莱恩逃跑,让布莱恩自己跑进地狱里。
    布鲁斯已经变了,从娜塔莉亚死的那天晚上,他亲手砸碎了疯帽匠的脑袋那一刻,他就已经变了。
    他好像终於明白了,那早在他亲眼看到父母死在自己面前时就该明白的道理。
    或许有些仇恨法律不能解决,有些愤怒必须用血来平息。
    ……
    一个小时后。
    下水道入口被警戒线围了起来。
    警车的红蓝灯光在夜空中闪烁,把周围照得忽明忽暗。
    几辆黑色的厢型车停在路边,法医正在准备搬运尸体。
    戈登站在入口处,眉头紧皱,目光穿过那道锈跡斑斑的铁门,望向里面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戴维斯站在他旁边,一言不发。
    脚步声从下水道里传来。
    几个警员抬著担架走出来,担架上盖著白布,白布下面那具尸体的轮廓能看出少了一条手臂。
    戴维斯的目光落在那个轮廓上,喉咙动了动。
    “確认了,是布莱恩。”一个警员走过来说。
    戈登没有感到太过惊讶,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又一队人走出来。
    只见杀手鱷被绑在一副特製的担架上,四肢和躯干都被合金锁链死死缠住,嘴上还套著一个巨大的金属嘴套。
    “韦伦。”戈登上前去打了个招呼。
    杀手鱷瞳孔微微移动,瞄了戈登一眼,然后又移开,望著夜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戴维斯的目光则一直跟隨著布莱恩的尸体,尸体被装进黑色的尸袋,拉链拉上,被抬上厢型车。
    “谁杀了布莱恩?”戴维斯问。
    戈登转身,拍了拍戴维斯肩膀。
    戴维斯紧紧攥著拳头,目光死死盯著被抬上车的尸体,那是杀害乔纳森的凶手,那是和他一起巡逻了一整夜的“搭档”,那是他曾经尊敬过的特警队长。
    现在布莱恩死了,戴维斯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感觉。
    应该高兴吗?杀害乔纳森的主谋血债血偿了。
    但戴维斯只是觉得空落落的,戈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
    “真相已经水落石出了,孩子。”戈登说,“蝙蝠侠留下的那些证据已经足够证明,布莱恩和他的特警小队一直在给黑帮办事,后续我们可以用这个理由,彻查警局里的腐败,乔纳森不会白白牺牲。”
    “我只是想到那天晚上。”戴维斯说,“布莱恩坐在我的副驾驶上,问我乔纳森有没有提过什么特別的事,那时候我却什么都没意识到……”
    “別多想了,回去好好休息,乔纳森在我面前提过你,你是个很正直的警察,什么时候准备好了,就跟我说一声,以后就跟我干活了。”戈登说完,双手插进风衣口袋里,“走吧。”
    戴维斯点了点头,跟在戈登身后,走向警车。
    杀手鱷被送进那辆特製的囚车,车门关闭,锁链哗啦作响。
    警车一辆接一辆地驶离,红蓝灯光逐渐消失在夜色的尽头。
    下水道入口重新陷入黑暗,只剩那条警戒线,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
    东区码头。
    某个不起眼的仓库。
    萨尔·马罗尼坐在办公桌后,手里夹著雪茄,面前的菸灰缸已经堆满了菸灰。
    他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逐渐阴沉。
    “布莱恩死了?”他的声音很低,“怎么死的?”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萨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掛断电话,把雪茄狠狠摁灭在菸灰缸里。
    “纸袋人……”他喃喃地重复著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块嚼不烂的肉,“你比那只该死的蝙蝠更令人噁心。”
    这几个月来,黑帮的生意一直在缩水。
    码头的那几条线被端了,就连他花大价钱养的那些打手,现在晚上都不敢单独出门。
    “不除掉你,我们连觉都睡不好……”
    萨尔忽然转身,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注视著他。
    “谁?”
    没有人回答。
    萨尔的手摸向办公桌下的警报器,只要按下,外面的手下就会提著机枪衝进来。
    萨尔的目光扫过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窗边。
    窗帘在轻轻飘动,窗子是开著的。
    萨尔的眼睛眯了起来。
    “出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看到你了。”
    沉默了几秒,从窗帘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
    “萨尔·马罗尼。”
    窗帘被一只手拨开,那只手手指细长,指节突出。
    一个人出现在窗外。
    萨尔顿时愣了一下,如果这个人不动的话,他甚至以为那只是一棵枯瘦的树。
    窗外那人很高,但身形瘦削得像麻秆。
    他披著一件破旧的毛呢外套,边缘磨得起了毛边,脖子上围著一条暗红色的围巾,围巾的穗子垂到胸前,隨著夜风轻轻晃动。
    而他的脑袋上,套著一个麻袋。
    “稻草人……”萨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