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苑是歷代大乾皇帝的猎场,
    每年初秋歷任大乾天子都要在此举行声势浩大的校猎,
    彼时旌旗蔽日,马蹄如雷,既是检阅军容,亦是向天下彰显武德。
    然而本朝圣人约莫二十年前就再无行校猎之事,
    因人废地,这北苑虽是顶著皇家园林的名头,但来往路上却是没有半点人影。
    地虽然荒废了,但是单位的编制还是存在的。
    从镇抚司转入羽令卫,明面上是平调,可陈怀安的官职还升了半阶。
    从名义上来说,他现在应该是统领约莫一队二百余人的正七品小旗官,约莫等於寻常百户的级別。
    当然了,理想很丰满,现实却骨感得硌人。
    当日领了旨意,陈怀安不敢在中都那吃人的漩涡里多停留半刻,只带著乾粮便单人独骑,悄无声息地出了城。
    照著地图,陈怀安向东北约莫骑了四十余里终於触到了北邙山角的羽林卫营地。
    陈怀安牵著马,从坍塌的辕门走入,摸过杂草丛生的点將台,一路行至校场,却是见不到一个活人。
    这般情况一直等到日落方才有些眉目——营地西北方升起了些许炊烟。
    循烟而去,是一片倚著山坡散落的村落,约莫百余户人家。
    屋舍低矮,多是土墙茅顶,但布局隱约还能看出昔日军屯的规整方正。
    陈怀安刚靠近村头不远,一个扛著锄头、皮肤黝黑的中年农夫便横身拦住,声调带著陇西人特有的粗嘎:
    “唯,你是何人?皇家林地不许乱闯,快些出去,俺只当没瞅见你。”
    陈怀安默默从怀中掏出那捲盖著朱红大印的任命文书,展开递过去。
    农夫不识字,但认得那鲜红的印记和繁复的花纹,
    他面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手中的镰刀“噹啷”一声掉在地上,像见了鬼似的,转身就朝村里没命地狂奔而去
    陈怀安也不计较,只是缓缓遛马往里头去靠。
    过不多时,有一发须斑白的长者领著二十余个年龄不一的青壮汉子来往他这迎。
    才见到文书,长者立刻领著眾人行礼下拜。
    “见过上官,在下宋老儿,不知上官今日来往此地点检,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只从这句话中,陈怀安瞬时听出了猫腻。
    “往来点检?难道羽林卫不是每日点卯的吗?”
    那宋老儿却是訕笑了几下,他似乎看出了些许,却不言语,只上前牵马坠鐙,领著陈怀安往军屯里进。
    进到一处还算宽敞的屋子,眾人落了座,又上了些许吃食,那宋老儿布满沟壑的脸上方才勉强挤出一个近乎卑微的笑。
    “上官是新来的,有所不知。说来有些丟人,但也是实话,羽林卫如今能算个『兵』的,连同老弱妇孺,满打满算,也就这百来户人家了。黄册上那些名字,不是成了北邙山上的荒冢,就是……早就跑了,逃了,寻活路去了。”
    才说著话,他又用眼神飞快地瞟了一眼旁边一个愁眉苦脸的壮实汉子。
    那汉子哭丧著脸,只从怀中掏出一个包裹,不情不愿的放在手中。
    宋老儿一把夺过,双手捧著,推到陈怀安手边。
    “上官今日赴任,小小敬意,不成礼数。”
    陈怀安掂了掂,里头约莫有十七八两散碎银两,却没去拿。
    只用指尖扣了扣桌面,继续来问:
    “银子先不动,我且问你,你们若是只有这百余人,往日的军餉如何来发?每年国朝惯例的秋后点检又如何来算呢?”
    宋老儿用眼神瞟了一眼陈怀安的神色,
    宋老儿偷眼瞧著陈怀安的神色,见他並无慍怒,也无贪婪,心下稍定,却更添了几分忐忑。
    他稍稍咽了口唾沫,声音愈发乾涩
    “好叫上官知道,我等已有二十余年没领过军餉了,而上次点检还是七八年前。”
    “若是秋后真有点检,无非就是去寻个牙人往南城骡马市雇上些许地痞流氓充数就是,在营地里站上几个时辰,远远看去,倒也乌泱泱一片。”
    陈怀安顿时哑然。
    吃空餉,喝兵血嘛,这般买卖司空见惯了。
    只不过能吃到这个份上,委实是有些招笑了。
    见到陈怀安一时无言,宋老儿反倒有些拿捏不准。
    他又试著推了推银两,想让陈怀安收下。
    陈怀安伸手扯开那粗布包裹,看也不看,將里头的散碎银两“哗啦”一声倒在桌上。
    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用手大致一拨,將银子均匀分成两堆。一堆稍多,他用手扫向桌边那几个眼巴巴望著的青壮汉子。
    另一堆稍少,他重新用布裹好,塞回目瞪口呆的宋老儿手中。
    不等眾人说话,他只將手举起张口。
    “先別谢我,这是我让你们几个办事的赏赐。宋老儿,我且问你,北苑羽林军千户是谁,我那几个同袍队將又是谁,你替我投份名帖,我想拜访一二。”
    宋老儿惶惶收下,赶忙来答。
    “好叫上官知道,羽林军千户应该是柴潜,不过我已经有约莫三年没见到此人了,他往日只住在中都城里。”
    “倒是他手下的队將有一个唤作张牢叄的,算是能见到的,外面这些开垦的田亩,每年都要给此人来交佃租,他每年秋后都会来我们这住一阵。”
    陈怀安在脑中飞速过了一遍镇抚司接触过的卷宗和人事,並无印象。
    看来要么是背景不深、无足轻重,要么就是早已被排挤出权力边缘的閒散人物。这让他心下稍宽。
    他又来问边上先前那银两的汉子。
    “喂,你们每年交多少佃租?”
    “交三成,一亩田不论好坏,都交三斗粮。”
    “三成活的下去吗?我老家六合,收两成租子的田亩要是歉收,佃户一年就等於白干了。”
    听到这个问题,宋老儿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算是轻鬆的表情。
    “活的下,活的下的上官,这里不用交官赋,三成比外面活的好些了,还能存上些许银两。”
    这次轮到陈怀安无言以对了。
    当晚,陈怀安便在这军屯里住下,宋老儿將自家最好的那间屋子让了出来。
    按他的估计,他要先设法投帖,会一会那柴千户和张队將,摸摸这摊死水的深浅。
    大乾朝这个模样,当今圣人这个鬼样,他只怕是不用计较官面上的前途了。
    眼下最为重要的是提升自己的实力,他在也不想感受那般无助。
    可谁又能料到,根本不用陈怀安费心,对方竟主动找上门来了。
    次日正午,柴潜就领著张牢叄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