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流会进行得颇为顺畅,依照座次顺序,眾人依次起身。
    起身之后做什么,全凭个人心意。
    有像蛊仪落那般,拿出丹药、材料交换所需之物的;
    有提供或求购某地消息、打听物件下落的;
    更有甚者如成夫子这般不拘小节的酒徒,起身只为当眾豪饮一壶佳酿,博得满堂彩后,便大笑著坐回。
    当然,像蛊仪落、云中醪这般,能拿出让在座眾人都感兴趣、且价值不菲之物的,终究是少数。
    更多的先天武者,拿出的多是些来歷不明、功效存疑的古旧物件,或是偶然所得的奇物残片。
    只请在场诸位,代为品鑑、辨明价值。
    毫无疑问,场间那位璇璣道长最是学识渊博,
    大部分物件她都能轻鬆说出来歷作用,
    剩余的物件要么就是贗品凡物,要么就是宫中禁制不方便说。
    陈怀安也將沈县令送他的那件传家的玉簪取了出来,
    却只荣获了一个下中的评价。
    按照璇璣道长的言语,此物乃是通灵玉雕刻,携带此物打坐吐纳隱约能增长几分修行速率,仅此而已。
    接连三巡起落,交流会顺利结束。
    伴隨著李出尘起身邀眾人共饮一杯,此次便算圆满。
    眾人在接引下依次散去,场间很快只剩下李出尘和璇璣道长。
    “罗师姐,那个陈怀安,是我金光宗的弟子吗?”
    先开口的是李出尘,其人眉目轻佻,没有再继续遮掩下去。
    “看不透。”
    罗璇璣直言不讳,声音依旧空灵,却多了几分凝重,
    “此人身上,缠绕著一层不浅的人道气运,我的本命宝物通明镜竟也照不分明,雾锁云笼,难窥其根底来歷。”
    她略作停顿,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一点
    “不过我那神通玲瓏心没有示警,至少可断定,他非魔门暗子,亦非佛国布置,大抵是友非敌。”
    “我方才以神识又稍加试探,他竟浑然不觉……这便有些意思了。要么,是他灵根资质著实寻常,感应迟钝;要么,便是他身上另有隔绝探查的奇物或传承。观其年岁与修为进境,不似大派核心弟子的路数,反倒……更近散修。”
    李出尘听罢,眉头微蹙,指尖在杯沿轻轻划过。
    “可惜了,我当日观此人根基雄厚,还以为是雷师叔那一脉的传人,未曾想到竟然看走了眼。算了,不聊此人,我离开中都这半年,可有什么事?”
    罗璇璣闻言,轻轻一嘆。
    “山雨欲来,何谈安稳?”
    “魔门那位林倌倌颇得圣人欢喜,眼下在內廷中压得大雪山那只狐狸动弹不得。
    近些时日那蛊仪落来我玄元观好些许,请我出面给那位圣人炼丹,好让她家主人苏嬈嬈重获圣人欢心。”
    你应下了?”
    李出尘眸光一凝。
    “应了一半,却也由不得不应。”
    罗璇璣语速稍快,
    “那林倌倌所谋甚大,颇有意思让他那位师兄崔唐洗白流寇身份,进到朝堂之中和我们抗衡。眼下的局势我们若是丟了后宫內廷,朝堂之上就更加被动了。”
    李出尘微微嘆气,终究没有说话。
    罗璇璣倒是反问道:
    “阿彦醒了吗?这般久,总该勘破胎中之谜了。”
    提及此事,李出尘神色稍缓,却又带著一丝无奈:
    “估摸著快了。前些时日传来消息,他已后天圆满。《通幽法》到底不比《金光诀》堂皇正大,进境慢些也是寻常。”
    罗璇璣的忧虑並未散去,反而更深:
    “若只是慢一些倒也罢了,就怕误了攫取人道气运的契机,他这般迟缓,怎么握住关拢周氏,压服他那个哥哥?按照师叔们的推算,大爭之世也就在这几年了。”
    李出尘静默片刻,终於伸手,拈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残酒。
    隨即她举杯仰首,將杯中冷冽一饮而尽。
    “无妨,我自一剑当之便是,此界有我和出云宗的岳师兄,掀不起什么风浪的。”
    .......
    院中两位上修的对话,陈怀安自是不知。
    只在僕役的引导下,他悄然回到了李氏別院那处暂歇的偏厢。
    屋內,年幼的阿寧早已吃饱喝足,蜷在榻上沉入梦乡。
    陈怀逊却独坐灯下,眉心微蹙,显是心事重重。
    甫一见面,陈怀逊什么也未说,
    只是抿了抿唇,自怀中取出一张揉得有些发皱的纸,默默递了过来。
    陈怀安接过,就著灯火展开细看,纸上字跡工整,分条罗列著十数处院落的坐落与价码,显然是弟弟白日辛苦打听来的。
    他目光一行行扫过,心头却是微沉——即便其中最简陋偏远的一处,標价也要八百两雪花银打底。
    只一边看著,陈怀逊一边认真来与陈怀安稟报:
    “九哥,这是我今日去问的本地牙人北城各项官宅的价码。”
    “既然打算到了中都安生立命,总不能常驻於李家別院,若不然只怕日后別人小覷了我们。”
    陈怀安稍稍一怔,终究还是点头应了下来。
    陈怀逊说的这个道理是正確的,
    所谓有恆產者有恆心,很多时候没有一个正经的门面,好些事情是不好去做的。
    但一想到今日早些时候送给柴超的那一千两银子,他又是忽的肉疼。
    饶是如此,陈怀安也是从怀中取出那剩下的一千两银票递了过去,稍稍嘱咐。
    “不必在乎院落大小,只稍寻一处地势较高的官宅,周遭不要有太多遮挡,一定要能望见朝阳,我有用。”
    “钱的事情不用你操心,这一千两你先拿去用,若是不够你再来寻我稟报,我自会计较。”
    陈怀逊眨巴眨巴眼,忍住了继续询问的念头,稍稍施了一礼,便是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掩上。
    陈怀安独立灯前,目光掠过纸上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思绪却飘得更远。
    八百两只是中都北城一处“寒舍”的价码,可在那江州城下,却是能活不知道多少人的性命。
    呜呼,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黎民俱欢顏?
    思绪良久,陈怀安终是吹灭了那盏油灯,屋內一下子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