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头七已过。
    就在这间低矮屋舍之间,灵牌摆放的密密麻麻,满满当当。
    陈怀逊与陈怀常两兄弟皆是披麻戴孝,只木訥的坐在门槛上,围著火盆,烧著纸钱,
    几日之间,他们俩仿佛老了十几岁。
    陈怀安就在一旁,轻轻拉著阿寧的手,
    阿寧倒是不哭闹,她只是一边吃著香膏,一边问著陈怀安,
    “九哥,我们什么时候回去,我妈会来这里找我们吗?”
    陈怀安喉结滚动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会来的,过些时日小姨会来的。”
    “那他们什么时候过来呀?”
    陈怀安无言。
    阿寧停下咀嚼,认真想了一会儿,又问:
    “九哥,我想我妈了。”
    陈怀安微微蹲下身,只用指腹擦掉她脸上的碎屑,將她一把抱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阿寧。”
    望著那火盆中明明灭灭的纸钱,陈怀安一时思绪驳杂。
    从这几日他从靖安台打听到的情报来看,
    几乎没有什么好消息,局面比他想的还要糟。
    按照江州方面传来的消息,
    以崔唐,严正帆为首的弥勒教眾鼓动周遭被压迫的农民在腊月二八那日攻破了六合城,隨即便是烧杀掳掠。
    自县令沈羡以下,城中官吏几乎被屠戮殆尽,沈羡本人更被梟首,头颅高悬於城门示眾。
    贼眾將六合洗劫一空后,纵起漫天大火,旋即沿胭脂江向上游流窜。
    其后又接连攻破岳川、申县,如法炮製,劫掠一空。
    最终在寿县以东的芒碭山深处化整为零,销声匿跡。
    依照金陵靖安台的事后研判,这不过是一次仓促的流寇行动。
    崔唐之辈的行径,於大局並无实质撼动,待江州局势彻底平稳,这些疥癣之患,自然掀不起风浪。
    然而对陈怀安而言,这却是最坏的结果——仇敌无踪,报仇无门。
    可无论心中如何困顿,生活依旧要继续。
    正月十二,中都方面来了正式的旨意,
    先是嘉奖镇抚司眾人忠君抚国,记功一转,
    隨即命令东镇抚司緹骑自李出尘以下迅速返归中都待命。
    已经出外勤大半年的眾人无不欢欣,陈怀安亦只能从命。
    不从命不行,现如今六合陈氏就剩下这三两只,往后都得靠他来做门柱。
    好在李出尘是讲人情的,再得知陈怀安家门不幸之后,许他携带家眷返归中都安生,她自会看顾。
    陈怀安自是感激涕零。
    当日夜里,六合陈氏仅剩的三人开了一个简会。
    陈怀常依旧是想读书求个功名,日后好振兴门楣,
    陈怀逊却是兴趣懨懨,只想同陈怀安去中都討个安生。
    陈怀安没有做什么劝阻,只分了一千两给陈怀常,
    告诉他日后若是遇到六合旧人,可让那些人去中都寻他便是。
    .......
    正月二十五,李出尘一行终於抵达了久违的中都城。
    城北,北邙山如屏,山下洛水汤汤,径直穿城而过。
    隔水相望,一片极尽壮丽的宫殿依山而起,那便是名闻天下的大明宫。
    自北邙山南延至洛水,宫闕连绵,其东侧更有五十余坊市棋布,属洛阳县;
    洛水以南,沃野之上,坊里更密,计九十有余,是为河南县。
    两县相接,百坊如织,共同勾画出这天下之中、帝国心臟的雄浑轮廓。
    晨光熹微,薄雾初散,
    整座都城犹如一头自沉睡中缓缓甦醒的太古巨兽,静臥於伊洛平原,吞吐著无声的威严。
    陈怀安一行人自应天门入,沿五十余丈宽的朱雀天街缓轡而行。
    蹄声嗒嗒,在空旷御道上迴响。
    入城未几,便有数名陇西李氏的青衣僕役上前,陈怀安略一頷首,其弟陈怀逊便领著阿寧,隨来人而去。
    越过金汤桥,巍峨宫墙扑面而来,
    甫入皇城,气氛陡然不同,连空气都仿佛沉重了几分。
    李、徐二人先行一步,自去白虎堂议事回稟,
    余下眾緹骑,则在百户赵青梧引领下,转道前往午门偏侧的镇抚司衙署安置。
    陈怀安毕竟是初次踏入此等帝国中枢禁地,目光不免带著几分审慎与好奇,悄然打量著宫道两侧肃立的甲士、高耸的朱红宫墙,以及檐角那些沉默的脊兽。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眾人刚在衙署前院站定,麻烦便已来了。
    只听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杂沓响起,官署院门处,一名身著青灰色锦袍、面容带著几分阴柔之气的百户,领著三五个抱著高高一摞文牘的书吏,径直闯了进来。
    此人目光一扫,便精准地落在赵青梧身上,更不废话,从身后书吏怀中抽出一本册子,“啪”地一声,重重拍在院中石案上。
    “赵百户,”
    声音尖细,带著公事公办的冷硬,
    “你们这趟差,做得不合规矩。”
    “出京时,你这一组明录在册者,一十七人。可此番报功文书上,名字却成了十八个。”
    他目光一转,如冷箭般射向陈怀安,
    “多出来的这位,陈怀安陈緹骑……案牘司查了,出身来歷,含糊不清。按规矩需有籍贯所在地五名以上同族亲眷具结画押,证明身世清白,方可录入镇抚司……”
    “林徐达。”
    赵青梧不等他说完,眉头已蹙起,声音不高,却截断了对方话语。
    她伸手將石案上那本册子缓缓推了回去,语气愈发的冷漠:
    “陈怀安乃是我家司正亲笔点入此次隨行名录的。案牘司若对此有疑,自可备文,向司正垂询。何必在此,为难我等办差归来、一身疲乏的兄弟?”
    那被称作林徐达的阴柔百户,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泛起一层青黑。
    他冷笑一声:
    “赵百户,不是我刻意为难,这也是我家千户的意思。案牘司稽查档案、勘验功过,亦是职责所在。军功记转,国之重事,岂容半点马虎?你们报上来十八个人,就是对不上最初的十七人之数!这多出的一人,无清晰来歷佐证,这功,就是不能记!今日我便將话放在这里,你们这组,说破大天,也只有十七个记功名额!”
    言罢,他竟是不再纠缠,一挥袖,示意身后书吏抱起文牘,转身便要离去。姿態强硬,不留丝毫转圜余地。
    “站住!”
    赵青梧骤然低喝,一掌拍在石案上,发出沉闷声响。
    这一下,如同號令,院中原本或坐或立、正在卸装歇息的緹骑们,瞬息之间,已有六七人无声围拢上来,隱隱將林徐达一行数人堵在了院门之內。
    林徐达脚步一顿,缓缓转身,面对围拢的同袍,非但不惧,反而昂起头,脸上竟浮起一丝讥誚的笑意:
    “怎么?赵百户,诸位兄弟,这是要在镇抚司內私下火併不成?”
    气氛瞬间紧绷如拉满的弓弦,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陈怀安看到此处,心中已然和明镜一般。
    这哪里还是单纯的手续规矩起了差错?
    分明是镇抚司內部派系倾轧,借题发挥,行打压排挤之事。
    虽是宫闕深深,可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这天子脚下的核心衙署,更是如此。
    心念电转,陈怀安知此事因己而起,绝不能作壁上观。
    当即深吸一口气,排眾而出,抢步上前,便要对那林百户行礼陈情。
    然而,他身形甫动,话未出口,异变陡生。
    只见方才还面罩寒霜、语带威胁的林百户林徐达,脸色竟如同翻书一般,瞬间由阴转晴,那抹讥誚冷笑化开,变成了一种近乎突兀的、甚至带著几分微妙热络的笑容。
    几乎同时,一阵沉稳而极具分量的脚步声,自內院廊下传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著麒麟服、面色肃穆的中年武官,在两名隨从陪伴下,缓步走来。
    其人身形不算高大,但步履间自有久居上位者的威严气度。
    赵青梧面色一凛,率先抱拳躬身:“卑职参见千户大人!”
    围著的緹骑们也立刻收敛气势,齐刷刷行礼。
    林徐达同样躬身,脸上笑容更盛,却多了几分谨慎。
    来者是西镇抚司白虎堂千户柴超,柴是国姓,这位是皇亲国戚。
    柴千户目光在赵青梧和林徐达身上略一停留,並未理会方才的紧张局面,而是径直看向已挺身而出的陈怀安,声音平淡无波,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陈怀安。”
    “卑职在。”
    “指挥使大人有令,著你即刻前往白虎堂问话。隨我来。”
    .......
    只在路上,这位柴千户缄口不言,
    陈怀安心中却是愈发的疑惑起来。
    对於镇抚司的官场规矩他还不是很通透,但是那位指挥使的名头他是知道的。
    这位指挥使也姓柴,唤作柴爽,
    乃是当今圣人的皇叔,亦是先天宗师,江湖风云志中天榜第一的高手。
    这般奢遮人物,怎么第一时间会关注到自己?
    然而纵使心中疑虑颇多,陈怀安亦是明白,自己和那位柴千户的地位差距委实过大,此刻任何试探都是无用的,索性眼观鼻、鼻观心,將思绪沉静下来,默默跟隨。
    最终,他们停在一处並不如何奢华,却格外厚重肃穆的大殿之前。
    殿外的照壁前赫然刻画著一头插著翅膀的精壮白虎,
    而在匾额之上,亦是用浓厚玄墨写著三个铁画银鉤、隱有杀伐之气的大字——军机堂。
    门前两名守卫,身著与寻常緹骑略有不同的暗纹服色,气息渊渟岳峙,陈怀安略微观察,寻思这两人只怕不在自己之下。
    中都果然是臥虎藏龙。
    只让陈怀安在此等候,柴千户先行一步,入殿內而去。
    未过多时,便有侍卫唤他入內。
    陈怀安亦步亦趋,赶忙跟上。
    堂上有许多人,李出尘与徐冰也在其中,见他入內,只微微頷首。
    陈怀安不敢细看,快步走到堂中,径直行礼。
    “卑职陈怀安,参见指挥使大人!”
    堂上很快有了回应。
    一道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带著某种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起来说话,出尘说你这般年纪已经到了先天境界,我且问你,你可有师承?”
    竟是这般直接!
    陈怀安依言起身,垂手而立,这才得以略略抬眼,看向主座。
    只见宽大的紫檀木公案后,端坐著一位身著紫袍的老者。
    他面容清癯,肤色红润,鬚髮虽已银白,眉宇之间却是精光內蕴,平静深邃。
    其人只是展顏一望,却如鹰目电射般激得陈怀安心头一震。
    “回大人话,我家自传六合拳一套,早些年也在府衙中学了些许公门八法,此外再无师承。”
    “只是这般?竟只是胥吏出身……”
    柴爽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这句话本身已然带上了一丝微妙的意味。
    话语在此处顿了顿,堂中一时静极,仿佛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片刻,他才微微頷首:
    “到底是迈过了先天这道槛,想来也是生了副好根骨,算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说到此处,他又转头看向一旁。
    “柴超。”
    “属下在。”
    “拔他做个小旗,领他进天守阁挑拣一门功法修行,天下凶凶,正是用人之际,忠君体国者,朝廷自不轻慢。”
    “谨遵皇叔钧旨。”
    陈怀安先是一怔,隨即便是再次下拜。
    可还未等他开口称谢,柴皇叔便开口止住了他。
    “此地不兴外间衙门那套虚礼,文人那套揖让周旋,老夫听著心烦。”
    “既然是出尘徵召的你,老夫纵使信不过你,也得给出尘面子。”
    “回去吧,从今往后记住你的身份,日后行走在外不要坠了老夫的面子。”
    陈怀安再不迟疑,只是俯首称是,赶忙隨著柴超趋步退出。
    才出殿外,陡然可见柴超不復先前冰冷,换了一副和蔼的面貌,
    他微微眨巴眼皮,稍稍拍了拍陈怀安的肩膀以示宽慰。
    “莫要瞧著皇叔先前那番严厉,他其实颇为看重你了,普天之下,能得到你这般评价的寒门子弟委实不多。”
    “我听说你出身乡野,好些东西都不知道,我且问你,有关天守阁的功法你可知多少?先天境的修行又知道几何?”
    陈怀安张了张嘴,却是再次下拜。
    这一日,他已记不清是第几次向人躬身行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