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陈怀安的计策,邵师爷与郝吏目的第一反应是匪夷所思。
    原因无他,莫管閒事是官场上的不贰真理,
    他们是六合城的师爷和吏目,自不会將手去往江州城插。
    更何况他们六合城的粮食凭什么给江州来用?
    可他们又反覆推敲了好些许,却是发现眼下这个方案竟然是他们唯一能做的选择。
    这一下他们不得不去思量这计策的可行性了。
    “郝四爷,陈六郎,无须担心火耗计算,若是此计真能得行,我只修书一封与县君,他自会乐意出这买路钱的。我与县君知交莫逆,只要能升官,他不会计较这些钱粮的,到时候仰仗郝四爷的威望.......”
    邵师爷率先开口,对此计表示肯定。
    郝吏目却是猛地伸手,止住了他的言语。
    “不是的,不是这么说的,邵师爷,些许粮食不是关键,关键在於做事的人。”
    “邵师爷,你是明白其中门道的,天底下的县君知府都是流官,他们调来调去都是朝廷的旨意,可下面做事的胥吏素来都是本土本乡的人物。”
    “你指望我和江州府的那些吏目做些利益上的交换,这没问题,些许一二小事通过公文手段办了也就办了。”
    “问题是这么大的事情,要我通过威望越过彼处的州府主管来行事,无疑是痴人说梦。”
    “我说句难听点的,徐知府只是病了,他还没死呢。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这种道理你们读书人不是最明白的吗?”
    听闻这番话,邵师爷连连称是,他重新坐下捡起那纸扇敲著桌子。
    “是,是,郝四爷说的很对。可眼下江州城內说话算数的是一个靖安台的匹夫。”
    “匹夫无礼,昨日我们带著礼物求见,在他府上偏厅呆了大半日,只听他府上门房推脱公务繁忙,连面都没见上。”
    “我们至少得想个法子让他见我们一面。之后无外乎是功名利禄的那一套,他只要有所求,我们就有机会请他做事,这还是白捡的好事。”
    “当务之急是先见上面,至少得寻一个可靠的中人......”
    郝吏目与邵师爷两人一唱一和,但很快又到了面面相覷的地步。
    原因无他,他们是真的不知道这位张推官的习性,临时抱佛脚,岂能事事周全。
    关键时刻,陈怀安站了出来。
    他將昨日从李出尘那里得到的名刺取了出来。
    稍稍简述了昨夜的际遇,省去了中间那番插曲,只说自己因武道修为获得了青睞。
    二人闻言,顿时喜出望外,当即吩咐属下备好车马,速往江州城去。
    .......
    “老爷今日公务繁忙,堂上正在议事,还请诸位回去吧,这些礼物也不需要。”
    就在江州靖安台外的官邸,六合城一眾人等再次吃了一个闭门羹。
    这次比上次还过分——连府邸都不许进。
    陈怀安这才上前半步越过郝吏目和邵师爷,
    將那名刺覆於二两纹银之上,双手奉至门房面前:
    “六合城胥吏陈怀安,求见你家老爷,烦请阁下通传一声。你家老爷若是见了这名刺,应该是意愿见我的。”
    门房听得“胥吏”二字,脸上已浮出三分轻慢。
    他正欲发作挥手斥退,
    可到底是在官面上廝混了多年,终究按下了性子。
    漫不经心地单指捻起名刺,懒懒掀了半片眼皮,
    目光及处,“东镇抚司”四字赫然入目。
    其人猛地一震,身体立刻抖落起来。
    再看到镇抚使这三个字眼的时候,
    其人已经改作双手捧接名刺,食指却悄无声息地將那二两纹银推回陈怀安袖下,神情也是愈发的恭敬。
    “阁下稍候,我这就去替阁下稟报,还请诸位行到偏厅稍稍用茶。”
    只说完话,其人便是微微躬身,朝身后杂役递了个眼色,隨即便是疾步往官邸內行去。
    行到偏厅,连茶都来不及上,这门房又回来了。
    他只恭敬来请三人转去公堂,却是什么言语都不透露了。
    眾人移步,穿过层层迴廊,很快就行到一处宽阔大屋,
    可才见到那堂上掛著的“精忠报国”四个字样,
    邵师爷脚步骤然一滯,就有些走不动道了。
    无他,只因为此刻在那公堂最中央的主座上的不是张推官,而是那位赫赫有名的神仙剑李出尘。
    自她以下,左右依次坐著周徐赵三人,
    而那张推官偌大身形,居然只能坐第五把交椅。
    这种神仙般的人物,往日怎能见到?
    不过邵师爷呼吸虽是一紧,其人却还记得郝吏目出行前的吩咐,
    当即整肃衣袍,上前两步,朝堂上深深一揖,
    便是稟明自家功名与幕僚身份,
    隨即没有拖泥带水,立刻简明扼要地就要將先前船上商议的內容和盘托出。
    邵师爷才说到如何賑灾那一段,
    边上的周彦倒是先出了声,打断了言语。
    “出尘姐,断不可如此去做。镇抚司靖安台素来不干涉地方事务,况且还是这种邀买人心的举动!”
    “只怕我们今日这般行事,不等我们返归金陵,御史台上的言官弹劾就已经到御前了。”
    李出尘没有出声回应,
    她只漫不经心地转著手中笔桿,目光閒閒扫过堂下眾人。
    过了好一会,她才继续开口,
    既不是同意,也不是否决,却只是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诸位的难处,我大致明白了,但是诸位可知道我们镇抚司一眾到这江州府所求为何?”
    邵师爷张口欲答,可话到嘴边却是猛的停住了。
    郝吏目在边上死死地盯著他,
    一瞬之间,他顿时悟了,
    这个问题显然不是来问他如何分析局势的,
    这位镇抚司上官考校的另有其人。
    陈怀安抬头来看,却是发现李出尘正戏謔地打量著他,他猛的低头,赶忙上前答话。
    “应该是与河南道的叛军流寇有关,镇抚司素来是朝廷的爪牙,眼下北地纷乱,大江上下糜烂一片,诸位上官齐聚於此,必是与此有关。”
    话音方落,那支在指间转动的笔桿倏然停住,隨即便是轻轻放在了公文桌面之上。
    “不错,大差不差,六面佛崔唐在北面受了伤,线报说他正打算联络南方弥勒教眾再起祸乱。此獠是弥勒教中有数的先天高手,我等前来就是为了诛杀此獠。”
    “陈怀安,我也大概猜到了,这两位所提的计策估摸著也是你这人策划的,平心而论,我没有阻止的道理。”
    “安抚乱民,眼下能帮我暂缓江州城防的压力,改善地方治安。”
    “你们既然愿意出粮,於上於下都是极好的,也省得我向江州城的各家大户来打秋风。”
    说到此处,堂中诸位神色微松,只道此事將成
    不料李出尘倏然正色,柳眉剔竖,场间气氛顿时一滯。
    “但我还有一事不明,陈怀安,我且问你。”
    她目光死死盯著陈怀安,一字一句冰冷说道:
    “邵先生行此事是为人谋而忠,他为人幕僚我可以理解。
    郝吏目做此事是尽忠职守,他若误期恐受责罚我也能理解。
    唯独你我有些看不明白,你这般所求为何?”
    “你一个后天圆满的武夫,若是只求安逸,天下何处不可容身?何必执著於这般琐碎庶务?”
    “还是说你別有所图?私底下就是个弥勒教的谍子!”
    “人心计量,门户私计,人生而有欲,你总得有一样能站住跟脚吧。”
    话音未落,却听到一声清脆剑鸣,其人背后细剑倏忽脱鞘而出,如一道寒电横贯殿中。
    剑光森森,压得满堂寂然,无人敢喘一口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