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徐通海把他能知道的事情全部撂了,
    小到青囊门的商贸来往,大到昔日他去金陵城城防武库勾兑甲冑的详细过程,
    所涉事件一应俱全,甚至就连接头人的名姓他都说的清楚,只在卷宗上签字画押。
    不过很可惜,徐通海所了解的大抵还是青囊门的產业运作,对於武道方面的传承他所知道的並不多。
    对於陈怀安所需求的武道先天法门,其人並不清楚。
    想想也是,他这般年纪早就到了气血衰败的地步,哪来的追求武道的动力?
    但很快陈怀安就寻到了新的突破口,严掌门的千金严素卿。
    严素卿此刻已经被嚇破了胆,
    陈怀安当面,稍稍威嚇一番动刑的言辞,
    又將徐通海的说辞稍稍念了些许,她就绷不住了。
    隨著她心理防线的崩溃,陈怀安很快套到了供述,进行了对照。
    原来这上贡物件遗失已经是积年的惯例,就和火耗一般,漕运衙门称之为漂没。
    歷来上贡京中的物件,都是漕班负责运送的,按照往年旧历,漕运损耗约莫要占四成,
    青囊门作为漕班的一部分,也在其间有所作为。
    但对於那些最贵重的物件,大部分时候大家都是心照不宣,並不动弹,只挑拣些许好出手的快销品来贪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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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这次漕班的二当家通天手曹云金不知道犯的什么混,竟然將手伸到了翠羽上。
    青囊门作为其麾下的主力,也一下子分得了九片。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经手的押运太监稍稍糊弄一下也就过去了。
    哪曾想到京城大户今年不知怎么的流行起来翠羽,那些个嬪妃爭先恐后都来索要。
    可原本岭南道应该供奉的四十枚翠羽一下少了一半,
    这一下后宫瞬时起了风波,这个贵妃,那个嬪妃都为了谁能得到御赐的翠羽吃起醋来。
    到最后这股枕头风就从后宫吹到了朝堂,最终引起轩然大波,
    圣人下了旨意,逼得靖安台大动干戈,至此搅得江南地带一塌糊涂。
    而有关先天法门的路数,这位严素卿也一併说了。
    按照这女人的说法,青囊门是有突破先天的法门,唤作《青元混气功》。
    这本功法是昔日青囊门掌门严正帆拿自家宝物进献漕班龙头所换来的。
    听到此处,陈怀安再不犹豫,
    只將案卷整理好,出了班房往公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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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见到自家叔父,陈典吏已然换了一副面貌,显得精气神足,只在那优哉游哉的品茶。
    陈怀安没有马虎,先是递上了之前的班房中已经签字画押的卷宗,又將整事情匯报了一遍。
    陈典吏听完陈怀安的匯报,脸上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
    他只是平静地將卷宗接过,稍稍瀏览,隨即就是重新丟回给了陈怀安。
    做完这些,其人方才开口:
    “怀安,你做的很好,但在刚刚,青囊门的严掌门已经到我这服软了。他答应交出八百两银子来换得我们揭过这件事,刚才见面的时候,他已经送来了一百两银子的定金,眼下我们用不到这案卷了,你自己把它处理了吧。”
    “叔父,可是,青囊门去.....”
    “我看过了,那是徐通海胡乱攀扯,不就是採买军械甲冑嘛,这件事情大江上下已经算寻常事情了。现在南北流民四起,青囊门自己堆了个坞堡,採买一点军械也算寻常。”
    “可是四十副甲冑,搭配后天圆满境界的武者,只怕六合城左右周遭再没有制衡他家的实力,我只怕万一。”
    “没有万一,不就是四十副甲冑,难道他还真能拿这来打六合城?別多想了,没这个可能,歷来造反的都是种田人,没听说商人能闹翻天。更何况他严正帆连个儿子都没有,造反了家业留给谁?除非他失心疯了。”
    见到陈怀安不再张口,陈典吏再次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稍稍扣了扣桌面,平缓说道:
    “放轻鬆点,怀安,真造反了也轮不到我们来顶。这大乾朝又不姓陈,你又不是靖安台的把总千户,这些事情与你不搭噶的。”
    陈典吏一边说著话,一边打开抽屉,平静地將一百两纹银俱数铺在了桌面。
    下一息,他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
    他將这些纹银悉数推了过来。
    “这次收缴赋税,你做的很好,都收下吧。”
    陈怀安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了几分意外。
    自家叔父今日怎么这般大方,
    莫非是试探?
    他赶忙轻轻摆手,只从中取了五十两,放入怀中的褡褳,剩下的那些只放在托盘中不去触碰。
    “侄儿成事只在叔父成全,当日约定好了就是五十两,不敢多取。”
    陈典吏抬头看了看,反倒笑了。
    “莫要与叔父我客气,我今日听了怀逊给我讲的经过,已经晓得你的武道水准。两招败徐通海,三招败严素卿,你这般气力,又这般年轻,在这六合城周遭百里,当属第一流的人物。”
    “全凭叔父当年庇护,我.....”
    陈运谦轻轻摇头,却是起身站了起来,打断了陈怀安的客套。
    他这次没多说什么,只起身站起,越过陈怀安,微微將正房的门关上。
    转身对著陈怀安,陈典吏有些感慨地掸了掸他身上的皂袍,隨即又是稍稍抚著鬚髮,微微摇头。
    “和你说些心里话吧,怀安。”
    “怀安,你的成长叔父尽数看在眼里,生在太平年间,叔父至多把你视作鹰犬爪牙,派你做些见不得光的活计,横行黑白两道,鱼肉乡里,也就到这个份上了。”
    “毕竟你只是个武夫,我陈家要真想往上爬,还得靠读书人,当年先祖就是吃了这般亏,最终受到先皇的猜忌。”
    “但眼下的世道不一样了,大乾朝......”
    “大乾朝怕是要乱了。你平时不在衙门文署,有些公堂上厉害一些的消息你不晓得。”
    “今年开春,北寇犯边,连破三关,京师震动。”
    “同年夏,东夷劫掠东南,横行千里,肆无忌惮。”
    “今秋陕西道边军鼓譟,不满欠发军餉,杀了前去弹压的天使。”
    “而圣人,哎,算了,圣人不是我们能议论的,叔父只想和你说,”
    “我们胥吏素来是狐假虎威的,靠的就是身上这张皮和背后的大乾朝,大乾朝倒了,我们也逃不得好,只能重新寻一个靠山。”
    “若是治世,那自然得看读书人,可若是乱世,那必是武夫和地方上的豪右。”
    “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明白,我也看不明白。但正如你以前说的那句话一般,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眼下未雨绸繆,叔父想再帮我们陈家寻个靠山。”
    陈怀安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认真回话。
    “叔父,我,我怎么越听越不明白了。”
    言及此处,陈运谦终究不再遮掩,图穷匕见。
    他只盈盈笑著,一步步上前。
    再次轻轻打量著陈怀安的身形,又一次伸手拍了拍陈怀安的宽大肩膀。
    “怀安,我素来是把你当儿子看待的,今天晚上叔父家里有家宴,你来一趟。”
    “这一百两算是叔父给你成亲的聘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