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朝,江南北道,六合城中。
    秋后的晚风卷著些许寒霜,冰冷地摩挲著屋檐的瓦砾。
    只在官府的大堂中,明镜高悬的牌匾高高掛著,四周的门窗却是闭得严实,
    陈怀安裹著皂色质孙服,踏著皂靴,捧著荆条正小心翼翼地看著一场戏码。
    “砰~”
    就在那案台之上,县太爷沈老爷將惊堂木重重地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郝吏目,你这狗吏可知罪?!我六合城合计有田十一万四千六百二十七亩,今秋应徵米粮一万七千六百石有余,折合现银一万零五百六十两。”
    “现如今临近道台官仓上计,我问你,为何今年的秋粮只征了一万两千四百八十石?核算白银只不到七千五百两,还差了两千五百两的亏空!”
    “咚~!”
    在那案台之下,官居九品的六合城吏目郝仁噗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
    “县君,非我无能。实在是今年初夏之后天上没落一滴雨,地里的粮食减產大半,我就是把那些泥腿子刮出花来,也委实是变不出粮食啊!”
    “再说,再说前些时日掌管户目的许典吏下乡收粮的时候被几个流民一叉子戳死了,我只怕,只怕再这么收下去,到时候是要激起民变的呀!”
    府君沈老爷冷哼了两声,正要驳斥,身后的邵师爷已经贴了上来。
    他附上耳朵,嘟囔了几句,沈老爷立刻皱起了眉头,眼神顿时冷厉起来。
    “好你个狗吏,若非师爷提醒,我差点中了你的伎俩。”
    “你为吏目掌管本县吏治,纳粮添赋便是你的职责所在。东拉西扯算什么体统,给我用刑,狠狠地打!十下荆条,给这狗吏打得皮开肉绽!让他知道知道痛!”
    隨著沈老爷一声令下,桌案上的木令牌顿时被抽了出来,径直摔到了地上。
    陈怀安晓得,这场戏目该轮到他上场了。
    只见他边上两位高大胥吏一左一右顿时夹住了郝仁。
    郝仁也不反抗,自己就解了腰上的布条,径直褪下了裤腿,露出白花花的肥硕大腿来。
    陈怀安轻轻捧著荆条,行到郝仁面前,先是微微一躬,
    隨即便举起荆条,看著好似抡圆了使劲抽了下去。
    只下一息,声嘶力竭,宛若杀猪般的惨叫顿时响彻整个公堂。
    鞭子抽了十余响,
    郝吏目就这般嚎叫了十余声,
    一直到鞭子停歇,余音还在樑上绕了三两圈方才停歇。
    两位胥吏径直鬆开郝仁的臂膀,杵在一旁,
    陈怀安也捧著带血的荆条站在一旁,露出边上一脸惨状的郝仁。
    果然是从了沈大人的命,那郝仁大腿一片血肉模糊,远远看去像是什么染色的浆糊一般。
    沈大人到了这里,气也消了好些。
    他又哼哼了两声,眯起眼睛打量像死狗一般的郝仁。
    打量了好一会儿,他才一扫阴霾,对著周遭几个典吏继续说道:
    “今年的秋粮要是理不清楚,我要受道台府君的责难,脱不开责任。他郝吏目也要被我扒一层皮,而你们几个典吏,也是脱不开干係。”
    “我现在只问一句,徵收秋粮这件事情,还有谁愿意担起责任来办?!”
    场中执掌六房三班的典吏面面相覷,却是只將目光绕著一个人来转悠。
    那人便是陈怀安的叔叔,执掌吏房的陈运谦,
    吏房为三班六房之首,陈典吏的身份只在郝吏目之下,自该由他出头。
    陈运谦没有推脱,也推脱不得。
    他先是顿了顿,方才上前小心行礼,轻声回话:
    “回稟县君,郝吏目这般遭遇,实乃天灾,非是我等办事不力。好叫县君老爷知道,如今就连六合城外的胭脂江都干得见了底......”
    见到沈老爷眉头一皱,陈运谦赶忙一转话锋:
    “这般情形实在是征不上粮,如今之计,只有向城外几处大户求个支棱,稍稍借些许粮谷填上,待到明年再行迴转才是。”
    沈老爷这才拨云见日,轻轻笑了一声,终於从桌案上站了起来,
    看得出来,他等这个答案已经很久了。
    “哼,看来还是有办法的,你们这些狗吏总是耍这些滑头。”
    “著郝吏目停职反省,待到秋粮上记过后再来议论罪过。徵收秋粮这件事情,暂时交给陈典吏去办,办得妥当了,我自是赏罚分明。”
    隨著府君老爷发话,场上眾人纷纷行礼称是。
    沈老爷冷哼一声,也不说別的,轻轻一挥衣袖,领著幕僚邵师爷一併往堂后去了。
    直到听不见沈老爷的声音,场中的胥吏们才纷纷鬆了一口气
    只见边上先前那两名高大胥吏赶忙从大堂边上抽出担架,上前將郝吏目安稳地放在上面趴著。
    周遭的胥吏赶忙围了上来,陈运谦自是排在前头,陈怀安借著距离只稍稍落后了自家叔叔半步。
    就在叔叔陈运谦的眼神示意下,陈怀安赶忙向著趴在担架上的郝吏目小声告罪,一併奉上伤药:
    “卑职让郝四爷受罪了.......”
    大乾朝的州县里,最大的就是县令县太爷,
    县太爷之下便是两位佐贰官,乃是县丞和主簿,这便是二爷。
    三爷是县中学官,就是教諭,而郝仁身为吏目,乃是胥吏之首,自然是四爷。
    郝仁只是趴著,轻轻摆了摆手,止住了陈怀安的言语:
    “不关小陈的事,小陈用刑的手艺愈发的精进了,连柳条都能抽得这般雅致。有什么话都去承发房里一併说,这里是县老爷的地盘,我们还是少说些话。”
    这话说得中气十足,浑然不復先前那般有气无力的模样。
    好些机灵老道的胥吏见此情景心中陡然一惊,却是瞬时明白了这中间的操作。
    先前这陈怀安的柳条竟然是只抽得郝四爷破了皮,露了血肉。
    看著悽惨,这中间却是连半点筋骨都未伤到。
    柳条可不是板子,不好找到使力的位置,
    能將柳条用到这般地步的,整个六合城中怕是都找不出第二位来。
    知道归知道,可实情是不能点破的,眾人听了郝四爷的话,只將目光投向陈运谦。
    陈典吏立刻微微頷首,眾人赶忙簇拥著担架上的郝四爷往外去了。
    先前架著郝四爷的两位高大胥吏赶忙打开正堂的偏门,
    一股刺冷的秋风却是径直灌了进来,顺著大堂吹得呲溜直响。
    眾人这才发现院外已然落了一层薄薄的细雪,
    雪还在下,却是下得不大,搞得地板有些滑溜,眾人硬著头皮,也只能小心往前头继续去了。
    却是不知几时,陈怀安已经落在了队伍的后头。
    他看了看地上已经被踩成灰褐色的脏雪,又看了看天上还在洒落的晶莹,
    终於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贼老天,到了晚秋才降雨,这世道叫人怎么活?”
    只下一息,他的胸口倏忽一暖,一道细小的金色字幕瞬时映入眼帘。
    【外圆內方,託庇义士,人道功德加三】
    【当前功德值:4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