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炉火映著李清照清减的侧顏。
    她目光落在窗欞外阴沉的天色上,那种悬在半空、无处著力的焦虑,比任何明確的坏消息更磨蚀人心。
    就在这时——
    “捷报……”
    一声极微弱、飘忽,仿佛来自遥远梦境的呼喊,被呼啸的北风撕扯著,若有若无地钻入殿中。
    李清照浑身一震,驀地抬头。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心臟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是风声的呜咽?
    还是她忧思过度產生的幻听?
    “绿蕊!”
    “你……你可听见什么声响?方才,是不是有人在喊?”
    绿蕊被她苍白的脸色和手上的力度嚇了一跳,也连忙凝神细听,殿外唯有风声穿过殿宇的尖啸。“娘子,奴婢没听真,许是风……”
    她的话被骤然打破!
    “捷报——!!!”
    这一次,声音清晰、嘹亮、充满了炸裂般的狂喜,如同惊雷劈开厚重的阴云,自前廷方向滚滚而来!
    李清照如遭雷击,霍然起身以近乎失態的速度冲向殿门,用尽全身力气,“哐啷”一声將两扇沉重的雕花殿门猛地推开!
    凛冽的寒风裹挟著雪沫劈头盖脸打来,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忘记了呼吸。
    只见漫长御道上,十几位朱紫重臣、緋袍官员,正跌跌撞撞地狂奔而来!
    他们早已丟弃了平日的威仪,官帽歪斜,衣袍沾染雪水泥渍,脸上却洋溢著近乎疯狂的、泪流满面的笑容。
    跑在最前面的,正是年过五旬、平日最重风骨的起居舍人陆游。
    他一手紧紧攥著一卷杏黄文书,另一只手拼命挥舞,因激动和奔跑,声音嘶哑变形,却用尽生命的力量在嘶吼:
    “李秘书!李秘书!捷报!天大的捷报啊——!!!”
    他身后,兵部侍郎几乎是被同僚搀扶著跑来,满脸泪水纵横,鬍鬚上结著冰凌,却只顾得上嘶喊:“贏了!我们贏了!”
    “陛下贏了!”
    “北伐……全功告成!”
    枢密院一位都承旨跑丟了官靴,索性赤著一只脚在雪地里跑,挥舞著双臂,哭喊著:“苍天有眼!”
    “列祖列宗保佑!”
    “上京!上京光復了!金国……金国亡了!”
    “靖康之耻,今日得雪!百年国恨,一朝洗刷啊!!!”
    更多闻讯的官员、內侍、宫娥从各处殿宇涌出,匯聚到御道上,人越聚越多,全都望向那群狂奔报喜的大臣,脸上交织著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迅速升腾的狂喜。
    陆游终於衝到李清照面前,双手颤抖著,又无比急迫地將那捲带著风尘和体温的捷报文书塞到李清照手中:
    “李……李娘子!”
    “快!快看!”
    “十一月丙辰,王师踏破上京城!”
    “金主完顏亶率宗室文武,匍匐出降!”
    “传国玉璽、舆图册簿,尽数献上!”
    “金国……自此亡了!”
    “彻底亡了!!”
    他身后眾臣再也抑制不住,纷纷跪倒在地,向著北方连连叩首,嚎啕痛哭与歇斯底里的狂笑交织在一起。
    ““陛下万岁!陛下神武!天佑大宋!天佑华夏!”
    李清照双手剧烈颤抖,几乎捧不住那轻若无物又重如山岳的绢帛。
    她猛地展开,目光急速扫过那力透纸背、仿佛带著硝烟与血跡的字句,。
    “王师所向,势如破竹……”
    “虏酋完顏亶面缚舆櫬,衔璧牵羊,率其宗族、文武、舆輅、法物,出城北门三十里,匍匐哀恳,乞保首领……”
    “百年腥膻,一朝涤盪,万里河山,重归汉家……”
    “三军雀跃,百姓簞壶……”
    “谨以飞书,驰报凯音!”
    是真的!不是梦!
    不是朝思暮想的幻影!
    巨大的、排山倒海般的狂喜,如同压抑了百年的火山轰然爆发,瞬间衝垮了她所有的镇定。
    “晓諭京师,昭告天下!”
    “北伐王师,已克復上京!”
    “金国偽主,已出城归降!”
    “自今日起,金国——已亡!”
    “靖康之耻,今日得雪!百年国恨,一朝洗清!”
    “著即,应天府全城,解除宵禁,大庆三日!”
    “赐酺五日,与天下臣民,共贺此不世之功,共享此万世太平!”
    最后几句,她几乎是嘶喊而出,声音穿云裂石。
    瞬间,整个皇宫前廷彻底沸腾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北伐万岁!大宋万岁!”
    “天佑吾皇!光復神州!”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哭喊声、吶喊声,如同压抑了百年的地火奔涌而出,直衝九霄云外!
    官员们相拥而泣,不管品级,不论派系;內侍宫娥们拋起了手中的器物,欢呼雀跃。
    侍卫们用力以刀柄顿地,甲叶鏗鏘,吼声如雷。
    整个皇宫,陷入了一片纯粹、极致、疯狂!
    ……
    捷报如同最炽烈的野火,以皇宫为中心,瞬间燎遍了应天府的每一个角落。
    先前笼罩全城的厚重阴霾,被这狂喜的烈焰焚烧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直衝云霄的欢腾。
    城南漕运码头。
    那黑脸力夫正扛著麻包,忽闻远处隱隱喧譁,还未及反应,就见一个半大孩子连滚爬地从街上衝过来,边跑边扯著嗓子尖叫:
    “贏了!北伐贏了!上京打下来了!金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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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愣了一瞬,眼睛猛地瞪圆,一把抓住那孩子的肩膀,声音都变了调:“娃子!你说啥?再说一遍!”
    “贏了!捷报!全城都喊呢!金国亡了!”孩子激动得小脸通红。
    “啊——!!!”
    黑脸力夫猛地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狠狠將头上的破毡帽摔进河里,转身对著整个码头,用尽平生力气嘶吼:
    “弟兄们!听见了吗?贏了!咱们的大军,把上京都打下来了!”
    “金国!亡了!亡了啊——!!!”
    码头瞬间死寂,隨即“轰”一声炸开。
    那原本愁眉苦脸的年长力夫,此刻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捶胸顿足地哭喊:“苍天开眼!祖宗显灵啊!”
    另一个力夫跳上躉船,挥舞著搭肩布,声嘶力竭:“还搬个球!”
    “陛下给咱们出了百年的恶气,老子今天就是高兴!”
    “喝酒去!”
    “不醉不是大宋爷们儿!”
    码头上,认识的、不认识的,全都拥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有人將整坛的酒拋入运河祭奠。
    更多的人索性脱下破袄,赤著膊在冰冷的空气中疯狂吶喊奔跑,宣泄著几乎要炸裂胸膛的狂喜。
    ....
    城东,集贤书院。
    悠扬的钟声还在迴荡,那位曾最是忧虑的王学士,正对著《孙子兵法》中“攻城”一篇长吁短嘆。
    突然,书院大门被“砰”地撞开,一个年轻学子连滚爬衝进来,激动得语无伦次:
    “先生!诸位同窗!捷报!”
    “皇宫方向传来消息,北伐大军已攻破上京,金主出降,金国……已亡!”
    “啪嗒!”王学士手中的书卷跌落在地。
    他猛地站起,死死盯著那学子,嘴唇哆嗦著:“你……你此言……当真?”
    “千真万確!学生亲耳听到报捷使者呼喊,宫中已传旨大庆了!”
    “啊——!”
    王学士仰天一声长啸,老泪瞬间纵横,他跌跌撞撞衝到庭院中,对著北方,整肃衣冠,推金山倒玉柱般深深拜下,以头触地,声音哽咽却字字鏗鏘:
    “列祖列宗,文武圣贤在上!”
    “不肖子孙王璞,今日得闻天音!”
    “靖康之耻,雪矣!幽云之憾,平矣!百年屈辱,尽洗矣!”
    “陛下神武,震古烁今!三军將士,功垂竹帛!”
    “老朽……老朽此时便死,亦能含笑九泉,面见先贤矣!”
    说罢,竟伏地嚎啕大哭。
    周围学子早已热血沸腾,年轻的血液在血管里燃烧。
    一个学子跳上石桌,挥臂高呼:“同窗们!走!上街去!去告诉全城百姓,去告诉天下人,咱们大宋,站起来了!”
    “对!走!”无数应和声响起。
    .......
    悦来楼。
    那绸缎商李老板正就著一碟茴香豆喝闷酒,对面帐房先生还在嘀咕粮价。
    带疤老兵默默擦拭著桌角。楼下隱隱的喧譁越来越响。
    “砰!”
    雅间的门被猛地撞开,掌柜的亲自冲了进来,激动得满面红光,鬍子都在抖:“李东家!周先生!刘老哥!捷报!天大的捷报啊!”
    “刚过去的官差敲著锣喊的,北伐大军打下了上京,金国皇帝投降了!”
    “金国——亡了!”
    “哐当!”李老板手中的酒杯落地,摔得粉碎。
    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掌柜,半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碟乱跳:
    “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金国亡了!北伐贏了!全贏了!”掌柜的嘶声重复。
    “啊哈哈哈哈——!!!”李老板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
    他猛地跳起来,一脚踢翻身前的凳子,衝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对著楼下已经开始沸腾的街道,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楼下的!街上的!老少爷们儿!姐姐妹妹们!都他娘的给老子听好了!”
    “北伐贏了!”
    “咱们的陛下,把金狗的老窝上京,给端了!”
    “金国的皇帝,跪著投降了!”
    “从今天起,世上再他娘没有金国了!”
    楼下瞬间一静,隨即爆发出更大的欢呼。
    李老板转过身,满脸涕泪,却笑容癲狂,他指著掌柜,又指著同桌几人,嘶声道:“掌柜的!听见没?”
    “今天,现在,你这悦来楼,我包了!不是雅间,是整个楼!”
    “所有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酒肉管够,全部我请!”
    “不!连请三天!老子要普天同庆!”
    他又衝到那带疤老兵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声音发颤:“老哥!你听见了吗?”
    “贏了!你的兄弟们,没白死!他们的血,今天討回来了!”
    这一夜,应天府万家灯火通明,映亮了每一张喜悦到扭曲的面孔。
    男女老幼涌上街头,自发地游行、歌舞、庆祝。爆竹声从入夜响到天明,仿佛要將百年来积压在胸中的那口恶气,尽情地、彻底地释放出来。
    酒肆的存酒被喝空,酒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素不相识的人互相敬酒,道一声“同喜”。
    孩童在人群中穿梭,清脆地喊著“金国亡了”。
    老嫗在门前焚香,朝著北方磕头,感谢苍天,告慰亡夫亡儿的在天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