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乐小说,你的隨身图书馆,不止万卷。
    腊月二十九,年关的气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比寒风更刺骨的消息彻底点燃、搅乱。
    关於玻璃分红,一两本钱,十天获利近二十两的传闻,如同腊月里最猛烈的炮仗,在应天府的大街小巷、深宅大院炸开,震得所有人头晕目眩,心头髮热。
    城南,漱玉轩。
    这是一处专供富商巨贾洽谈的幽静茶楼,今日最大的雅间暖阁里,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聚集在此的七八位锦衣富商脸上的懊悔与焦躁。
    空气中瀰漫著上等龙井的清香,但无人有心思品咂。
    “十九两八钱……十九两八钱啊!”
    一个穿著团花绸缎袍子的胖商人,是经营钱庄的刘掌柜,拍著大腿,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声音带著哭腔:
    “当初那布告贴出来,我还笑话工部穷疯了,想用几张纸骗钱!”
    “我那婆娘还念叨著想试试,被我狠狠骂了一顿,说妇人见识短!”
    “现在可好……这、这哪里是骗钱,这分明是送了一座金山给那些泥腿子啊!”
    旁边做丝绸生意的赵东家,捻著山羊鬍,脸色铁青:“谁能想到,那玻璃竟真如此暴利?”
    “更想不到,工部还真按那什么股本分红,而且这般厚利!”
    “我派人去打听了,那些最早入股的,本钱早就回来了!”
    “如今坐在家里,等著银子从天上掉下来!”
    “暴利,真正的暴利!”一个精瘦的粮商摇头嘆息:“早知如此,別说十两资格银,就是一百两我也交!”
    “如今倒好,全便宜了那些走街串巷的、搓澡跑堂的!”
    有人忧心忡忡:“工部自从上次招了那两千多股,就再没动静。”
    “会不会……就此打住,不再收新股了?”
    “那咱们岂不是连口汤都喝不上?”
    此言一出,眾人更是愁云惨澹。
    若真如此,他们这些自詡精明的大商人,就成了这天大財富盛宴外,最大的笑话和看客。
    这时,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著赭色锦袍、约莫三十五六岁、面容带著几分养尊处优的矜持与隱隱焦虑的男子走了进来。
    此人姓周,是已故一位侯爷的庶出侄子,虽无实权,但顶著勛贵之后的名头,在富商圈子里消息颇灵通。
    眾人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见礼:“周公子。”
    “周爷来了,快请上座。”
    周公子摆摆手,脸上没什么笑意,自顾自在主位坐下,接过小廝递上的热茶:“刚得的准信,工部那边,年后开印,就会再次扩招新股。”
    “当真?”眾人眼睛一亮,如同溺水者抓住了稻草。
    “千真万確。”
    周公子道:“不过,规矩变了。”
    “变了?怎么变?”眾人急切追问。
    “往后招股,按『户籍』来。”
    “一户,只准认购一股。”
    “需凭户籍黄册,到工部登记画押,十两资格银,外加至少一两股本,杜绝冒名、多占。”
    “一户一股?!”
    “只准一股?!”
    “这……这是什么道理?!”
    暖阁內顿时炸了锅。
    这些富商,哪个不是家资巨万?
    十两银子在他们眼里跟铜板差不多。
    他们想的,是拿出成千上万两银子,吃下大量股份,垄断这玻璃生意的红利。
    现在告诉他们,一家只能买一股?
    一股能顶什么用?
    就算每股能年入百两,对他们而言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工部这是何意?”
    “咱们有的是银子,凭什么不让多买?”
    “就是!”
    “这玻璃买卖如此大利,正该让我等有力者多出资,助其壮大才是!”
    “一户一股……这不是故意限制咱们吗?”
    周公子冷眼看著他们吵闹,等声音稍歇,才缓缓道:“限制?”
    “工部或许本意就不在让你们『多出资』。”
    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做海外香料生意的陈老板,此刻眼中精光一闪,忽然击掌道:“我明白了!”
    “朝廷此举,压根儿就不是为了筹钱!”
    “至少,主要目的不是!”
    眾人目光齐刷刷看向他。
    “诸位想想。”
    陈老板分析道:“玻璃之利,如今已是禿子头上的虱子,明摆著的。”
    “朝廷若真缺钱缺到那份上,大可以官营专卖,利润尽归国库,或者像盐铁茶一般,发卖专营权,价高者得,那能收上来多少钱?”
    “何须如此麻烦,搞什么『十两资格银、一两股本』,还让百姓来监督,教他们手艺?”
    他顿了顿,见眾人若有所思,继续道:“朝廷这是『惠民』之策!”
    “陛下早就看出玻璃是暴利行业,朝廷財政虽有些吃紧,但北伐有內库支撑,玻璃本身也在生钱,远未到山穷水尽,需要靠卖股救急的地步。”
    “他们用这法子,是把这泼天的富贵,切碎了,分给最广大的平民百姓!”
    “一户一股,不多不少,既让普通人家有机会分享这新行业的红利,改善生计,又不至於让少数巨富趁机垄断,攫取绝大部分利益。”
    “还有那免费教的裁剪玻璃手艺,更是给那些入了股的百姓一个长久的饭碗保障!”
    “此乃……藏富於民,收买人心之高招啊!”
    一番话,如同拨云见日,让眾人恍然,却又感到一阵更深的无力与惋惜。
    原来他们眼中金光闪闪的財富游戏,从一开始,规则就不是为他们这些“巨富”设计的。
    朝廷要惠及的,是那些“泥腿子”。
    “可……可这也太可惜了!”
    刘掌柜捶胸顿足:“这么好的买卖,生生便宜了那些平头百姓!”
    “他们懂什么经营?”
    “懂什么买卖?”
    “就是!暴殄天物啊!”
    有人眼珠一转,低声道:“陈老板说得固然有理。”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工部规定一户一股,咱们就不能想想办法?”
    “谁家没几个远房亲戚、下人佃户?”
    “用他们的名头去入股,不就行了?”
    “多找些户籍,不就能多入股?”
    这话引起一些人的附和,觉得可行。
    但立刻有人反对:“此法初期或可行,但绝非长久之计,也赚不了大钱。”
    “诸位想想,工部既然定下一户一股的规矩,后续招股必然有总数上限。”
    “若真让成千上万的百姓都来入股,分到每股的红利还能有多少?”
    “咱们就算费尽心思弄来几十上百个户籍,每股年分红就算有十两,加起来也不过千两,对咱们而言,值得如此大费周章、承担风险吗?”
    “况且,若被工部查出,恐怕得不偿失。”
    这话又给眾人泼了盆冷水。
    是啊,蛋糕就那么大,分的人多了,每份自然就小了。
    他们就算能多弄几份,也吃不到肉,最多喝点汤,还要冒风险。
    一直沉默的周公子此刻放下茶盏,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声音压低了些:“上限……说得好。”
    “工部既然要招新股,这『上限』多少,何时截止,由谁来登记核准……”
    “这里面的文章,可就大了。”
    眾人精神一振,看向他。
    周公子环视一圈,慢条斯理道:“工部办事的,也是人。”
    “是人,就有价钱。”
    “咱们可以不必去弄那些下贱户籍。”
    “只要买通了工部负责登记核准的官员,让他把招股的『额度』,大部分都『安排』给咱们指定的人……”
    “剩下那些零头,再扔给真正的百姓去抢。”
    “到时候,大部分红利,不还是流进咱们的口袋?”
    “朝廷想惠民,咱们就帮他『惠』一部分,剩下的,咱们笑纳便是。”
    “只要手脚乾净,谁又知道?”
    暖阁內先是一静,隨即响起一片压抑的、瞭然的附和声。
    “周公子高见!”
    “此计大妙!”
    “对,咱们出钱,让工部的官去办事!”
    “就这么办!年后立刻去活动!”
    几张脸上重新浮现出贪婪与算计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大笔银子绕过朝廷的规则,流向自己库房的情景。
    ......
    与此同时,城西菜市。
    昨夜的积雪化了一半,混合著泥土,让地面泥泞不堪。
    年关將近,採买的人比平日多了不少,空气中混杂著禽畜、熟食和各种香料的味道,喧闹而充满生气。
    在一个卖猪肉的摊子前,围著好几个人。
    摊主是个络腮鬍大汉,正熟练地剔著骨头。
    一个穿著半新棉袄、面容憨厚的中年汉子,领著个七八岁、眼睛亮晶晶的小男孩,站在摊前,指著案板:“王屠户,这块后腿精肉,给我来……来三斤!”
    “不,五斤!”
    “还有那副猪下水,我也要了!”
    “再砍两根大骨!”
    被称为王屠户的摊主惊讶地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哟,方老实?”
    “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过了?”
    “割这许多肉?还连下水大骨都要?”
    这方老实是附近有名的节俭人,平日里买肉都是论两,还要挑肥拣瘦。
    “嘿嘿,今年……今年手头宽绰点!”
    “娃他娘辛苦一年,娃也馋肉了,过年嘛,吃顿好的!”
    王屠户一边麻利地割肉称重,一边搭话:“看来是捞著外快了?码头扛大包加钱了?”
    “不是不是。”
    方老实连连摆手:“是……是那个玻璃的分红。”
    “我前些日子,跟著街坊,凑份子入了点股,本来没指望啥……”
    “嘿,你猜怎么著?昨儿个去工部,分了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又比划了个一。
    “五两一?”王屠户手一顿,差点切到手指,眼睛瞪得溜圆:“多少?”
    “你入了多少本钱?”
    “就……就几钱银子。”方老实憨笑,接过用荷叶包好的沉甸甸的肉和骨头,小心放进篮子里。
    “几钱.....分了五两一?”王屠户的嗓门猛地拔高,几乎变了调,引得旁边几个摊贩和买菜的人都侧目看来。
    “我的亲娘咧!”
    “几钱变五两,这才几天?”
    “方老实,你说真的?那玻璃分红这么厉害?”
    “工部真给钱了?不是骗人的?”
    周围的人瞬间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道,脸上写满了震惊和羡慕。
    方老实被围在中间,有些无措,但更多是被人羡慕带来的满足感,他连连点头:“真的!真真的!”
    “白花花的银子!工部大人当场称了给的!”
    “跟我一块去的老赵,出了一两,分了十好几两呢!”
    “天老爷……”
    一个卖菜的妇人喃喃道:“这得是点石成金吧?”
    卖鱼的老汉咂咂嘴:“早听说那玻璃买卖赚钱,没想到这么赚!”
    “当初那布告贴出来,我还以为是官府变著法要钱……唉!”
    “方哥,那现在还能入股不?”一个年轻后生急切地问。
    “听说明年开春工部还招,但好像有新规矩,得按户籍……”方老实把自己知道的一点消息说了。
    “管他什么规矩!明年我砸锅卖铁也得入一股!”
    王屠户把砍骨刀往案板上一剁:“几钱变五两,这买卖,傻子才不做!”
    “方老实,下次工部再有什么消息,你可得吱一声!”
    “对!吱一声!”
    “带上咱们!”
    少倾,方老实挎著装满年货的篮子,牵著儿子,在眾人羡慕的目光和热切的叮嘱中,晕乎乎地走出菜市。
    寒风颳在脸上,他却觉得浑身暖洋洋的。怀里揣著剩下的银子,篮子里是往年想都不敢想的丰盛年货,耳边是街坊们羡慕的话语。
    他低头看看儿子冻得发红却兴奋的小脸,心里那个念头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
    跟著朝廷,这日子真有奔头!
    “新鲜水灵的冬青菜嘍。”
    这时,几声带著乡音却中气十足的吆喝,如同投入滚油锅的水滴,瞬间点燃了本已喧闹的菜市口。
    人群纷纷循声望去,只见三四辆堆得冒尖、用厚草蓆仔细苫盖的大车,在几个满面红光、穿著厚实新棉袄的汉子驱赶下,吱吱呀呀驶了进来。
    领头一辆车上插了面简陋的木牌,上面用墨笔写著“清溪暖棚”四个大字。
    车刚停稳,几个清溪村的汉子便手脚麻利地掀开草蓆。
    顿时,一片在冬日里显得极不真实的翠绿汪洋,撞入了所有人的眼帘!
    水灵灵的小油菜、嫩生生的菠菜、青翠的鸡毛菜、<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的矮脚青……
    带著泥土的清新和暖棚特有的微微暖意,在惨澹的冬阳下,绿得晃眼,也鲜得让人心颤。
    “真是清溪村的菜!”
    “快快!给我留两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