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天,黑得早。
    才交申时,工部衙门大堂內便已点起了数盏牛油大蜡,將沈该案前堆积的帐册照得透亮。
    烛火跳跃,映著他时而凝神、时而挥笔的面容。
    算盘珠子噼啪作响的声音终於停下,沈该搁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二十个『联合股』,计两千股。”
    “零散『个人股』,三十七股。”
    “每股预缴购货银一两……”
    “统共收得……两万两千四百零七两现银。”
    这个数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对於动輒百万计的北伐军费而言,自是杯水车薪。
    可对於工部这新开的玻璃买卖,已是笔惊人的启动资金。
    更重要的是,这背后是两千多个普通家庭的期盼。
    沈该沉吟片刻,扬声唤来值夜的郎官:“明日便派人购买石英砂、纯碱、石灰石等物,送至新设的城西玻璃官坊。”
    “再传令官坊所有工匠、窑工,明日卯时正,点火开炉,按甲字三號配方,先產平板明瓦!”
    “同时,製作一批器皿,图样我已审定,让他们照著做。”
    “是!”郎官领命欲走。
    “且慢。”沈该又叫住他,从案头另一摞文书中抽出一份章程:“还有一事。”
    “你派人分头去寻那二十个联合股画押时的牵头人。”
    “告知他们,为示公平,防微杜渐,特准每个联合股出五人,轮流至工部售销稽核房观摩学习。”
    “並监督每日出货、入帐、核价之流程。”
    “每日一换,由各联合自行排定轮次,监督者须签字画押,此为『民监官销』之制。”
    郎官听得有些愣,民监官?
    这倒是新鲜。
    沈该继续道:“告知他们时,亦可將此次平板玻璃及器皿的大致物料成本、人工、损耗预估,择其可公开者,一併晓諭。”
    “再有,工部『官售所』开张在即,需僱佣可靠售卖、搬运、保洁人等。”
    “凡联合股及个人股成员及其亲眷,皆可优先报名,工钱日结,按市价。”
    郎官这回听明白了,这是要把出钱的东家们,变成半个自己人,既安其心,又用其力。
    还能借他们的眼和嘴,把透明二字坐实。
    他不由得暗自佩服,躬身道:“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待郎官退出,大堂內重归寂静,唯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沈该起身,踱到窗边。
    窗外,冬日惨澹的夕阳已完全沉入鳞次櫛比的屋脊之后,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紫色的余暉,寒风掠过光禿禿的树枝,发出尖利的呼啸。
    然而沈该的心中,却涌动著与这凛冽寒冬截然不同的热度。
    “陛下,还是您高啊。”
    这哪里只是卖玻璃?
    这是將散沙般的民力民財,用一根名为“利”与“信”的丝线,巧妙地编织起来,再反哺於朝廷。
    民监官销,堵悠悠之口;公开成本,示坦诚之心,优先僱佣,固根本之利。
    如此一来,谁还敢轻易说工部贪墨?
    谁还能轻易煽动肉包子打狗的疑虑?
    这第一批银子,便不再是集资,而是成了拴在一条绳上的合伙本。
    绳这头,是工部与朝廷的信誉与技术。
    绳那头,是数千户百姓的身家与期盼。一荣俱荣,一损……
    .....
    腊月十八,雪后初霽,阳光清冷。
    筹备了半个多月的工部“官售所”,终於在正阳门內最繁华的街市口,挑著吉时开了张。
    店面不算极大,但门脸簇新,黑底金字的招牌“皇家玻璃总局官售所”在冬日阳光下熠熠生辉。
    提前几天,关於“玻璃器物”即將发售的消息就已传遍全城,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辰时三刻,店门譁然洞开。
    等候已久的人群如潮水般涌入。
    店內早已布置妥当,明亮的烛台与特意留出的高窗,將光线聚焦在铺著深色绒布的展台上。
    剎那间,几乎所有进来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片流光溢彩、澄澈晶莹啊!
    展台中央,一排高脚玻璃杯亭亭玉立,杯壁极薄,剔透得仿佛不存在,只在烛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碎芒。
    旁边是各种形状的玻璃盘、玻璃碗,有荷叶边的,有莲瓣纹的,有素麵无纹却光滑如镜的。
    有的里面盛著清水或几枚鲜果,更映得器物本身如同寒冰雕琢、水晶凝就,偏偏又带著冰与水所没有的润泽与宝光。
    墙角立著几面大小不一的玻璃镜,照人鬚眉毕现,纤毫可鑑,比起寻常铜镜,何止清晰了十倍!
    连墙上掛著的玻璃罩壁灯,也因著那无比纯净的灯罩,显得光芒格外柔和明亮。
    “嘶!”
    “这……这便是玻璃器?竟如此透亮!”
    “快看那杯子!薄得像层纸,却硬挺挺的!”
    “这镜子!天爷,我脸上的痣都照得清清楚楚!”
    “难怪能搭暖棚种仙菜!这真是巧夺天工!”
    早有准备的伙计,穿著统一的青色短褂,精神抖擞地上前,开始介绍。
    价格自是令人咋舌:最普通的高脚玻璃杯,五两银子一只。
    中等大小的素麵玻璃盘,十两。
    带浮雕花纹或特殊造型的果盘、花瓶,二十两到五十两不等。
    那等人高的穿衣玻璃镜,更是標价纹银二百两!
    这个价格,足以让绝大多数围观百姓倒抽凉气,默默退后。
    五两银子,够寻常五口之家一两个月的嚼穀了!
    但在场那些奉了主家之命前来、或本身家资丰厚的买主眼中,这价格虽高,却与眼前这前所未见、晶莹璀璨的器物相匹配,更与其中蕴含的新奇、奢靡、脸面紧密相连。
    “这杯子,给我来四只!不,六只!”
    “那套莲纹碗碟,我家夫人要了!”
    “镜子!那面梳妆镜给我包好!”
    “这灯罩雅致,来两对!”
    购买的热情瞬间被点燃,权贵富户们爭相下单,生怕晚了抢不到。
    伙计们收钱、开票、取货、包装,忙得脚不沾地。
    那些价值不菲的玻璃器,被用柔软的棉纸和特製木匣小心装好,交到各家僕役手中。
    不到两个时辰,展台上的货物已肉眼可见地稀疏下去。
    后来者只能看著空荡荡的展台和价目牌扼腕嘆息,追问下一批何时到货。
    ......
    当日傍晚,官售所早早落板关门。
    工部后堂的算盘声再次响成一片,这一次,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掌灯时分,结果出来了。
    负责售销的郎官捧著帐册,几乎是跑到沈该的公事房,声音带著颤:“大、大人!核算清了!”
    “今日发售玻璃杯、盘、碗、镜、灯罩等,统共一百二十七件,售出一百二十五件!”
    “应收货款……两千八百六十两!”
    “扣除物料、人工、店铺、损耗等项,净利……净利九百七十三两钱!”
    “多少?”沈该搁下笔,抬起头。
    “九百七十三两五钱!”
    “这还只是第一天!”
    “只是试產的一小批器皿!若是平板明瓦大量產出,暖棚推广,这利……”
    一天,近万两净利!
    而这仅仅是开始,仅仅是奢侈器皿的试水。
    沈该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沉声道:“。去,即刻派人,请那二十个联合股牵头之人,以及那三十七位个人股,来部里议事。”
    “將今日帐目公开。”
    “是!”
    ......
    消息传出,那些牵头人和零散股东们,无论正在吃饭、閒谈,还是已然睡下,都被工部衙役客气地“请”了起来,心中七上八下,不知是福是祸。
    这才十几天工夫,玻璃是听说做出来了,也听说卖得极好,可这就能分钱了?
    这么快?
    当眾人人惴惴不安地聚在工部一间灯火通明的偏厅时,只见厅中早已摆好一张长案。
    案上,堆著好几摞散碎银子和小锭银两,旁边还摊开著帐册。
    沈该道:“各位乡邻,今日官售所首开,赖陛下洪福,匠人用心,货物得售。”
    “按此前约定,今日核算已毕,当行首次分红。”
    他示意旁边的书吏:“念。”
    “腊月十八,首销日总售银两万一千六百两。”
    “扣除物料成本八千四百两。”
    “人工、店铺、运杂、损耗等开支三千四百二十七两,得净利:两千九百三十二两。”
    “按章,净利中三成归工部玻璃总局,计:两千六百二十二两。”
    “余:六千八百四十一两,为此次可分派之红利。”
    “每股此次可获红利……三两三钱五分七厘。”
    三两三钱五分七厘?
    出资一两,不到二十天,就能拿回三两三钱五分七厘?!
    短暂的死寂后,偏厅里“轰”的一声,仿佛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被这个数字砸懵了,隨即是无法抑制的狂喜和难以置信!
    “多、多少?三两三钱五分七厘?”
    “这……这是真的?!”
    “快掐我一把!”
    “我不是在做梦吧!”
    沈该抬手虚按,压下沸腾的声浪:“帐目在此,银两在此。”
    “念到名字者,上前按印,领钱。”
    ……
    夜色已深,寒气砭骨。
    方帐房怀里揣著那个装著三两多银子的小布袋,脚步却轻快得仿佛要飞起来。
    他住的这片街坊本就拥挤,消息传得快,等他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时,堂屋里已经挤了五六个人。
    正是和他一起凑份子入那几位街坊邻居。
    “方先生!你可回来了!”
    “工部叫去啥事?”
    “咋样了?那玻璃……真能分钱?”
    几人呼啦一下围上来,七嘴八舌,眼睛在昏暗的油灯下闪著光。
    方守业没立刻答话,他先反手仔细閂好门,回到炭火盆旁,就著跳动的火光,缓缓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布袋。
    他解开繫绳,小心翼翼地將里面的东西倒在旁边一张小木凳上。
    “叮噹……”
    几块碎银,外加一串铜钱,在火光映照下,闪著<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而实在的光泽。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爆开的噼啪声和几人骤然加重的呼吸。
    “这……这是……”帮厨的孙婶子声音发颤,指著凳子。
    “工部刚分的。”
    “咱们那联合股,今儿第一天开张卖货,赚了!”
    “这是按咱们出的本钱,分的红利!”
    他拿起一块约莫二两的银角子,又指了指那串钱和更小的碎银:“我算了算,咱们几家统共出了十一两本钱,今天一天……就分回来三两五钱还多!”
    “多少?”
    雷大锤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一把抢过方守业手里的银角子,凑到眼前看了又看,又用牙咬了咬:“一天?就分了三两多?”
    “十一两本钱,一天回来三两多?!”
    “我的老天爷……”在酒肆跑堂的年轻后生王小栓倒吸一口凉气,掰著手指头算:“那……”
    “那不是用不了几天,本钱就全回来了?”
    “往后分的,全是赚的?”
    “可不是嘛!”孙婶子已经激动地拍起了大腿,脸上笑开了花:“一天三两多……”
    “十天就是三十多两……”
    “这、这玻璃,真是聚宝盆啊!方先生,咱们这是撞上大运了!”
    屋里顿时炸开了锅,几人压低著声音,却压不住那狂喜的劲儿。
    “我就说!跟著朝廷走,准没错!”
    “陛下真是活菩萨!不对,是活財神!”
    “这下好了,年关好过了!还能扯布做新衣!”
    “我家那小子念书的束脩,有著落了!”
    “方大哥,明儿咱是不是得庆祝庆祝?我出钱打酒!”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脸上洋溢著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仿佛已经看到银子如流水般淌进家门。
    “都静一静。”
    方守业等大家兴奋劲儿稍缓,摆了摆手,脸上兴奋未褪,却多了几分郑重:“有件事,得跟大伙儿说清楚。”
    “这钱,是不少,但沈大人也特意交代了。”
    “今儿能分这么多,有两个缘由。”
    “第一,这是头一遭开张,卖的是新鲜,是稀奇。”
    “第二,今儿卖的那些玻璃杯子、盘子、镜子,都是顶顶好的货色,卖得也贵,专供那些高门大户、豪商巨贾享用,是『奢侈品』。”
    他顿了顿,看著眾人似懂非懂但依旧发亮的眼睛,继续道:“可这样的好东西,不可能天天有,也不可能人人都买得起。”
    “往后,工部主要產的,是咱们暖棚用的平板明瓦,是寻常百姓家也能用上的玻璃窗、玻璃灯罩。”
    “那些东西,利肯定没这么厚了。”
    “沈大人的意思是,今儿分这么多,是安咱们大傢伙的心,让咱们知道,这买卖是真的,能赚钱。”
    “那……往后还能分多少?”雷大锤急问。
    “往后?”
    方守业道:“分红就改规矩了,不再一天一结,改成一个月结算、分红一次。”
    “毕竟买卖要做长久,得细水长流,不能总像今天这样。”
    “一个月一次?”王小栓愣了一下。
    “对,一个月分一次红。”方守业点头:“沈大人说了,就算往后利薄了,可咱们本钱小啊。”
    “只要这玻璃买卖一直做著,咱们这每月多少都能分点。”
    “就像……就像多了个稳当的进项。”
    屋內安静了片刻。
    从一天三两多的狂想,落到一月一分,利可能变薄的现实。
    落差是有的,但很快就想通了。
    “一个月一次也好!”
    “就算一个月只分几钱银子,那也是白得的!”
    “够买好些粮油了!”
    “是啊!”另做木匠的老陈也点头:“本来就是额外凑的钱,能生钱就是好事。”
    “一天三两那是做梦,一月有几钱,一年下来也不少,关键是不用咱操心,坐著等拿钱,还有比这更好的事?”
    “对对对!白得的钱呢!”雷大锤也想明白了,憨笑道,“就算以后一月只分五分、一钱,咱这十一两本钱,也早早就回本了!”
    “剩下的,都是净赚!”
    “这买卖,划算!”
    “方先生,”王小栓眼睛发亮,“那工部招学徒、招伙计的事……”
    “放心,我都记著呢。”方守业笑道:“明天一早,咱们就去报名。”
    “学了手艺,就算不分红,也能多个饭碗。”
    “这才是长久的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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