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內暖意依旧,龙涎香的气息与炭火的热气交织。
    工部尚书沈该正躬著身子,脸上带著按捺不住的兴奋,向御案后的陆左稟报著清晨菜市场那场小小的“骚乱”。
    “陛下,正如您所料,那几筐青菜,不到半个时辰便被抢购一空,价格翻了数倍不止。”
    “没买到的百姓捶胸顿足,买到的人喜不自胜,整个菜市议论纷纷,都在惊嘆暖棚之神奇,艷羡青溪村之机遇。”
    “臣回来时,消息怕是已经传遍半个京城了。”
    沈该语气轻快,仿佛亲身经歷了那场抢购:“清溪村的菜农,怕是要被踏破门槛了。”
    陆左靠在椅背上,微微頷首:“冬日鲜蔬,物以稀为贵。”
    “人性如此,商机亦在於此。”
    “沈爱卿,你说,此刻京城里那些嗅觉最灵敏的,是什么人?”
    沈该略一思索,答道:“自然是……那些富商巨贾,以及各家大户的管事採买。”
    “他们消息灵通,最擅钻营逐利。”
    “此刻恐怕已经在打听暖棚详情,思量著如何分一杯羹了。”
    “不错。”
    陆左:“暖棚之利,在於玻璃。”
    “而玻璃之用,远不止於暖棚。”
    “沈卿,你即刻回工部,发布正式布告。”
    沈该神色一凛:“请陛下示下。”
    “布告言明:工部將设立『皇家玻璃製造总局』,下设官营玻璃坊,专司平板玻璃、器皿玻璃及特种玻璃之研製生產。”
    陆左说道,“然,为普惠商民,广开財源,特准民间资本入股。”
    “凡愿出资者,视出资额度,可获得相应区域、一定年限之玻璃製品售卖权,或优先採购权。”
    “具体章程,由你工部会同户部、皇城司擬定,三日內公布细则。”
    玻璃!售卖权!
    沈该先是一愣,隨即,如同醍醐灌顶,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他明白了!
    原来陛下煞费苦心,又是选择擅长种菜的青溪村做试点,又是默许甚至暗中推动將冬菜高价卖入市场的消息传开,不仅仅是为了验证暖棚效果,也不仅仅是为了惠及一村!
    这是……
    这是要用这“冬日奇蹟”作为活生生的、最具衝击力的gg,为接下来玻璃的大规模生產和商业化铺路!
    暖棚的神奇效果,就是玻璃价值最直观、最无可辩驳的证明!
    那些闻风而动的富商,看到的不仅是几筐天价青菜,更是玻璃背后蕴藏的、难以估量的巨大商机......
    暖棚种植、建筑窗扉、器皿用具、甚至更神秘的用途!
    “陛下圣明!”
    沈该深深一揖,心悦诚服,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此乃一举数得之妙策!”
    “既可迅速筹集民间巨资,加快玻璃工坊扩张,缓解朝廷財用。”
    “又可借商贾之力,將玻璃之利散於四方,惠及民生。”
    “更能以此新利之业,吸纳更多流民工匠,安顿人心!”
    “臣这就去办!”
    “定將此事办得漂漂亮亮!”
    “等等。”陆左叫住了他,又补充一些细节,隨后说道:“去吧,动作要快,声势要足。
    沈该领命,几乎是脚步轻飘地退出了御书房,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布告措辞、股份划分、联合代售,权责明细……
    ......
    沈该前脚刚走,后脚户部尚书李文渊便求见入內。
    与沈该的兴奋不同,李文渊脸上带著挥之不去的忧色。
    他行过礼后,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陛下,北伐筹备千头万绪,样样都需银钱开路。”
    “虽说陛下已定下精兵之策,然五六万精锐之甲冑、弓弩、马匹、赏赐,沿途粮秣转运存储,民夫徵募工钱,收復州县之初期安抚,所费依然浩巨。”
    “臣连日核算,即便將查抄佛寺所得及今岁秋税尽数投入,仍有巨大缺口。”
    “陛下……究竟何时方能下拨专项钱粮?”
    “臣心中实在无底。”
    他看著御案后年轻的皇帝,心中忐忑。
    北伐是国策,他不敢怠慢,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陆左看著他焦急的样子,道:“朕从內库,拨银七百万两,充入北伐专项。”
    七百万两?
    这几乎是內库的全部了!
    陛下这是……要倾其所有,支持北伐?
    “陛下!”
    “此乃陛下私產,且是多年积存,用於北伐军国大事,固然……固然是陛下公心,然……”
    李文渊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皇帝如此决绝,將所有私財投入国战,古来罕有。
    “私產?”
    “天下都是朕的,又何分公私?”
    “金甌不全,要这许多银钱何用?”
    “李爱卿,这笔钱,朕交给你了。”
    “你要给朕用到刀刃上,每一两银子,都要化为北伐的利剑,化为將士的饱暖,化为收復河山的希望!”
    “若有贪墨枉法、虚耗浪费者,朕唯你是问!”
    李文渊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心头,眼眶都有些发热。
    他撩袍跪倒,重重叩首,声音坚定无比:“臣李文渊,叩谢陛下信重!”
    “此七百万两,臣必亲自督办,一分一厘,皆用於北伐大业!”
    “若有差池,臣愿提头来见!”
    陆左嗯了一声:“好,去吧。”
    “与兵部、工部加紧协调,儘快擬定详细预算与拨付计划。”
    李文渊再次叩首,起身时,腰背似乎都比来时挺直了许多,脸上忧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昂扬斗志。
    有了这笔巨款,许多之前不敢想、不能做的事情,都可以提上日程了!
    待李文渊离去,御书房內重归安静。
    陆左静坐片刻,目光投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忽然开口:“清照。”
    一直安静侍立在侧的李清照上前一步:“陛下。”
    “朕今日要离京一段时日。”
    “陛下要去何处?北伐在即,京师……”李清照眼中掠过一丝担忧。
    “去嵩山,少林寺。”陆左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
    少林寺?
    李清照心念电转。
    陛下此时突然要亲赴少林?
    联想到近来对佛门的整顿清洗,慈云寺的密宗勾结,水月庵的藏污纳垢……
    陛下这是要对佛门祖庭有所动作?
    还是……另有所图?
    她知道陛下武功通神,但少林寺毕竟非同小可,千年古剎,武学渊源,寺中是否有与密宗勾结之辈?
    是否对朝廷新政心怀不满?此去风险难料。
    “国政之事,朕离京期间,由你暂领。”
    陆左看著她,说道:“六部日常事务,按既有章程,由各部尚书处置。”
    “紧要奏章,你可先行批阅,附上意见,紧急者八百里加急送朕行在。”
    “若有重大变故,无法决断,可寻飞鸽传书於朕。”
    李清照深深一礼:“臣妾领旨。”
    “必当恪尽职守,稳定朝局,等候陛下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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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陛下……务必珍重圣体,万事小心。”
    陆左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起身换上玄色常服,离开御书房。
    十名同样便装、却气息精悍沉稳的护卫已悄然在侧殿等候。
    而在更远处,皇城司最精锐的三百名“暗卫”,早已化整为零,提前布控在出京的各条道路和嵩山方向,。
    .....
    下午,应天府正阳门外。
    此处是进出城门要道,人流如织,布告墙前总是围著不少识字或不识字、听热闹的人。
    工部的吏员敲著锣,引来注意后,將一张盖著工部鲜红大印、墨跡未乾的大幅布告贴了上去。
    很快,人群顿时好奇地围拢上来。
    有识字的秀才摇头晃脑地念著:“为兴利惠工,广开財源。”
    “特设皇家玻璃製造总局,准民间资本入股,依出资额享有相应售卖权或优先採买权……”
    “嘶,玻璃?”
    “是不是就是那暖棚用的『明瓦』?”
    “玻璃?听著新鲜!”
    “暖棚用的那个?那可是宝贝!冬天能种出菜来的!”
    “招商入股?啥意思?”
    “能让咱们老百姓也出钱?”
    “百姓自可出钱,但数额不可低於十两。”
    “售卖权?”
    “就是说,谁得了这权,就能卖这玻璃?”
    “肯定啊!”
    “这玻璃能造暖棚,肯定还有別的用处,这买卖……了不得!”
    人群议论纷纷,惊嘆者有之,羡慕者有之,盘算者亦有之。
    一个穿著体面蓝缎袍子、约莫五十岁的中年男子,原本只是路过,听到“玻璃”、“暖棚”等字眼,顿时停下了脚步,挤到前面。
    他仔细將布告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眼皮连连跳动。
    此人是江南有名的大丝绸商“裕丰號”东家周世昌在京城的大管家,姓吴,名福。
    东家周世昌生意做得极大,丝绸、茶叶、漕运皆有涉足,消息极为灵通。
    暖棚冬菜卖出天价的消息,今早刚通过铺子里的伙计传回府中,东家还嘖嘖称奇,吩咐留意这“玻璃”的动向。
    没想到,工部的公告这么快就出来了!
    而且,竟是允许民间入股,还能拿到售卖权!
    吴福的心怦怦直跳。
    他跟著东家多年,太清楚这里面蕴含的巨大商机了!
    这绝非仅仅是一个新奇的货物,这很可能是一个能诞生新豪商的行业!
    而且是由工部牵头、皇帝默许的官方新財路!
    他再也待不住,也顾不上再去办原本的差事,转身拨开人群,几乎是跑著朝周府在京城置办的大宅方向奔去。
    必须立刻將这个消息,一字不差地稟报给东家!
    晚一步,可能就被其他嗅觉同样灵敏的巨贾抢了先机!
    布告墙前,人群依旧围得水泄不通,关於“玻璃”和“招商”的议论声,如同投入湖面的涟漪,以城门为中心,向著整座应天府,更向著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一场由朝廷主导、资本追逐的新利益游戏,悄然拉开了序幕。
    ……
    城南,周府。
    这座五进的大宅院门脸並不张扬,內里却处处透著江南园林的雅致与富庶。
    正厅里燃著上好的银丝炭,温暖如春。
    家主周世昌年约四旬,麵皮白净,留著三缕修剪整齐的短须,穿著家常的沉香色直缀,正悠閒地逗弄著架上一只绿毛鸚鵡。
    吴福几乎是喘著气奔进厅来,顾不上擦汗,便將正阳门布告的內容和自己的判断,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末了补充道:
    “东家,这可是天大的机会!”
    “玻璃那东西,您也听说了,暖棚种菜,神乎其神!”
    “工部这是要放开让咱们一起发財啊!”
    “咱们『裕丰號』要是能拿下一两个府的售卖权,这生意……”
    周世昌逗弄鸚鵡的手停了下来,转过身,微微皱起眉头:“吴福,你看真切了?”
    “布告上写的是『售卖专营权』,还是……『售卖权』?”
    吴福一愣,回想了一下,肯定道:“是『售卖权』!还有『优先採购权』。”
    “那秀才念得清楚,小的也看得分明,確是『售卖权』,並无『专营』二字。”
    “售卖权……而非专营权……”周世昌低声重复,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呵,朝廷……这是既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啊。”
    他转过身,看著一脸不解的吴福:“吴福,你想想,若只是『售卖权』,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只要出得起那份『股本』,谁都能从工部的玻璃坊进货,然后拉到市面上去卖。”
    “苏杭的可以去卖,两淮的也可以去卖,甚至临安的也能贩到应天来。”
    “到时候,这玻璃还稀罕吗?”
    “价格还能由著卖主定吗?”
    吴福张了张嘴,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
    “不能专营,便无垄断之利。”周世昌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大家都能卖,竞爭一起,利润必薄。”
    “更何况,这玻璃的方子、工坊,全捏在工部手里,他们说產多少,卖什么价给咱们,咱们都得受著。”
    “今<i class=“icon icon-unie08e“></i><i class=“icon icon-unie090“></i>能十两银子进货,明日他工部成本降了,或者为了筹更多钱,八两就放给別家,你手里的货还值钱吗?”
    他走回主位坐下,端起温度正好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朝廷此举,看似让利於民,实则是空手套白狼。”
    “他们缺钱,缺北伐的军餉,缺推行新政的耗费,又不想再从百姓身上加赋。”
    “便弄出这玻璃的噱头,再用那暖棚冬菜造势,勾著咱们这些『逐利之徒』掏腰包,帮他们垫付前期工坊扩张的巨资。”
    “等咱们的钱变成了他们的窑炉、工匠、原料,这玻璃买卖能不能赚,能赚多少,可就由不得咱们了。”
    吴福听得冷汗涔涔,方才的激动和发热的头脑瞬间冷却下来:“东家明见!”
    “是小的糊涂,只看到利,没看透这里面的关窍!”
    “那……咱们『裕丰號』……”
    “不出。”周世昌抿了口茶:“至少,现在不出。”
    “不但我们不出,你私下传话给相熟的几家,陈记绸缎庄的刘东家,通海船行的赵老板,都透个风。”
    “这工部想用个『售卖权』就圈走咱们的真金白银,当咱们是傻子不成?”
    “咱们都不出钱,你看朝廷著不著急?”
    “这玻璃买卖若想做大,离不开咱们这些真正有渠道、有实力的商號。”
    “等到他们发现招不来商,集不了资,工部那摊子铺不下去的时候……”
    他放下茶盏,眼中精光一闪:“到时候,该著急的就是他们了。”
    “想要钱?”
    “行啊,拿真正的『专营权』来换!”
    “一府乃至一路的独家售卖权,定好分成,立好规矩,咱们才肯下重注。”
    “现在?”
    “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