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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完顏宗弼下令进攻之后,金军的进攻如同狼群,同时扑向宋军绵长的防线。
    上游老鸛咀,苏德將有限的兵力分置在数个关键隘口。
    每一处都至关重要!
    每一处都兵力不足!
    滩头,此处柵栏在前日已被破坏大半,以沙袋和车辆残骸勉强堵塞,成了战斗最烈之处。
    砰!
    咔嚓!
    大批金军扛著包铁巨木,吼著號子,一次次撞击残存的柵柱。
    每一次撞击,都有沙袋崩裂,木屑纷飞。
    柵后,宋军都头刘横满脸血污,嘶吼:“顶住!用身子顶上去!”
    他与十余名士兵肩背相抵,死死扛住摇晃的柵栏和沙袋墙。
    一支长矛从缝隙猛地刺入,贯穿了一名年轻士兵的腹部。
    那士兵惨叫一声,却反手死死抓住矛杆,对身旁同伴喊道:“砍……砍他!”
    同伴含泪挥刀斩断矛杆,继而刺穿那名金兵。
    轰隆~~!
    少倾,一声巨响乍起,一段柵栏终於彻底崩塌,烟尘瀰漫。
    “杀进去!”
    一名金兵將领挥刀嘶吼,后面金兵如泄洪般杀入!
    刘横瞠目欲裂,挥舞铁鞭迎上:“儿郎们,死战!”
    狭小的缺口瞬间被双方士兵的躯体填满,刀剑入肉声、骨骼碎裂声、垂死哀嚎声混杂成一片。
    地面迅速被粘稠的血浆覆盖,滑腻得让人站立不稳。
    .....
    左翼,斜坡。
    此处坡缓,不利防守,但可迂迴威胁主阵地侧翼。
    苏德在此布置了五十名刀盾手和二十名弓手。
    金军发现了这个弱点,一支百人队涉水绕来,试图攀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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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箭!瞄准水里和坡下的!”
    弓手队长声音发颤。箭矢稀稀拉拉落下,几名金兵中箭扑倒水中,但更多的嚎叫著衝上斜坡。
    “盾阵!推下去!”
    刀盾手都伯王灿大吼。士兵们组成紧密盾墙,奋力向前推挤。
    一名金兵悍卒猛然跃起,不顾刺来的长枪,合身扑在盾牌上,巨大的衝击让盾阵一滯。
    旁边另一金兵趁机掷出飞斧,“噗”地嵌入王灿的肩胛。
    王灿痛吼一声,盾牌失手,阵型瞬间出现空隙,金兵蜂拥而入。
    “补上!死也要守住这条线!”
    副手接替指挥,战斗瞬间进入残酷的混战。
    斜坡上不断有中刀的身影滚落,砸进江中,溅起猩红的水花。
    .....
    右翼,乱石滩。
    此处怪石嶙峋,大船难近,但小船和泅渡者可零星登陆。
    苏德在此只放了三十人,倚托乱石阻击。
    十几名金军死士口衔短刃,悄然潜泳靠近,突然从石缝中跃出。
    “这边也有!”宋军哨兵惊叫。
    短兵相接瞬间爆发。
    在乱石间战斗毫无阵型可言,全凭个人勇悍。
    宋军什长李勇手持短柄斧,与一名使弯刀的金兵在狭窄的石隙中搏杀。
    金兵刀快,在他肋下拉开一道血口。
    李勇不退反进,怒吼著用头颅猛撞对方面门,趁其眩晕,一斧劈开对方锁骨。
    他踉蹌后退,背靠湿滑的石头喘息,看到又两名金兵踩著同伴尸体攀爬上来,眼中闪过一丝绝望,隨即化为狠厉,从怀中掏出了火摺子,旁边是堆放的、浸了鱼油以防万一的杂物……
    ......
    后方,临时箭塔及物资点。
    两座简陋的箭塔上,弓箭手手指早已磨破渗血,箭囊將空。
    他们机械地拉弓、放箭,瞄准下方任何活动的金色身影。
    塔下,是转运伤兵和物资的通道,此刻挤满了哀嚎的伤员和疲惫的民夫。
    “砲石!注意砲石!”瞭望手突然尖声警告。
    一枚砲石呼啸而来,並未击中箭塔,却砸在了塔下拥挤的通道附近。
    轰!
    碎石、残肢、担架齐飞,瞬间清空了一小片区域,留下一个血坑和一片戛然而止的惨叫。
    箭塔上的弓手目睹此景,目眥欲裂,射箭的手却更加不稳。
    一名年轻弓手看著空空如也的箭囊,又看向下方潮水般涌来的金兵,猛地扔下弓,抽出腰间短刀,对同伴喊道:“没箭了!我下去!”
    不等回答,便顺著绳索滑下,冲向最近的缺口。
    ......
    指挥所侧翼。
    此处是苏德中军所在土垒的屏障,由最后三百名相对完好的预备队守卫。
    金军一支精锐分队在箭雨掩护下,直扑而来,显然意图斩首。
    “结圆阵!”
    双方精锐撞在一起。
    老兵沉默地格挡、劈砍,效率高得可怕,但金兵人数更多,配合嫻熟。
    不断有宋军倒下,圆阵逐渐缩小。
    一名金军猛安尤其凶悍,连杀两人,直奔老兵而来。
    “草!”
    一名伤兵从旁边爬起,用身体挡住了这一枪。
    长枪透胸而出,伤兵死死抓住枪桿,老兵趁机一刀斩断了那猛安的手臂。
    ......
    浅水区,几艘被击毁或搁浅的宋军小船横七竖八,成了水上堡垒。
    残存的水兵和部分败退下来的步兵依託船体,做最后抵抗。
    金军的小船围拢上来,跳帮作战。
    船上空间更小,战斗更加血腥残酷。一名宋军水兵被砍断一臂,跌落水中,却用剩下的手死死拽住一条金军小船的船舷。
    任由船上金兵如何戳刺也不鬆手,直到另一宋军掷出的火罐將那小船点燃……
    整个老鸛咀防线,如同风暴中即將散架的木筏,各处都在漏水,都在崩坏。
    苏德站在土垒上,將下方炼狱般的景象尽收眼底。
    目光所及,皆是苦苦支撑、濒临破碎的战线。
    正前方主滩头,那由木柵与沙袋垒成的核心屏障,已被金军用血肉和巨木撞开数道骇人的缺口。
    他亲眼看见都头刘横在缺口处被数支长矛同时刺穿身躯,那壮硕的汉子竟未立刻倒下,反而怒目圆睁,用尽最后气力將手中卷刃的刀掷向敌群,才轰然倒地,旋即被涌上的金兵淹没。
    左翼那段临江的缓坡,已然失守大半。
    之前还能看见老兵王灿带著刀盾手在那里结阵死守。
    此刻,王灿那件熟悉的山文甲正被一名金军什长踩在脚下,周围儘是倒伏的宋军红袄与金兵杂色衣衫纠缠在一起的尸骸。
    仍有零星的抵抗在坡上各处爆发,但如同即將熄灭的火星。
    右翼怪石嶙峋的滩涂,此刻正冒出滚滚浓烟,火光在晨雾中跃动。
    什长李勇和他手下弟兄们没有退回来的一个人,只有那冲天而起的火焰和隱约传来的、与惊呼惨叫混合的爆裂声。
    后方那两座用以瞭望和支援的简陋箭塔,在承受了过多砲石和箭矢后,已如风烛残年的老人般摇摇欲坠。
    塔上的箭矢早已稀疏,只能偶尔看到零星的羽箭歪斜地射出,塔身木板上插满了箭簇,远远望去如同两只巨大的刺蝟。
    更近些,拱卫这土垒指挥所的最后一层圆阵,也到了崩溃边缘。
    那名跟隨自己多年的沉默老兵,为了挡住扑向指挥所的一波精锐金兵,刚刚倒在了血泊里,圆阵的缺口正在急速扩大。
    远处江边,几艘搁浅或被焚毁的战船残骸旁,仍有零星的搏杀和火焰升腾,水军弟兄们仍在做最后的抵抗。
    苏德目眥欲裂,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
    若是朝廷能驰援三万,不,哪怕只有一万精兵!
    何至於此?
    若有足够兵力,金兵人数虽眾,但在长江天堑面前,也只能是撞得头破血流的下场!
    可现实是,他麾下这几千儿郎,已是江淮防线所能挤出的最后骨血!
    罢了。
    援军已是不可能。
    既然守不住这疆土,那我苏德,便与这老鸛咀,与麾下这些忠勇的儿郎,共存亡吧!
    他握紧了手中那柄早已砍出数个缺口的卷刃战刀,骨节因用力而发白。目光如寒冰,投向下方越来越近的金兵潮水。
    唯有一死,以报国恩!
    咚!咚!咚!咚!
    就在这时!
    沉稳的战鼓声穿透了战场上所有的廝杀从防线后方,从芦苇盪的深处,磅礴而来!
    苏德心头剧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鼓声……
    绝非金军的战鼓,也非自家军中制式鼓点,而是……
    他猛地转头,循声望去,只见远方芦苇盪分开,一艘艘看似简陋却异常坚实的渔船,如同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出!
    船上站满了人!
    他们穿著粗布短褂,手持鱼叉、钢刀、甚至还有粗重的船桨和棍棒!
    但那一张张被江风和日头刻满皱纹的脸上,眼神凶狠如搏命的豺狼!
    而在这支船队的最前方,一艘稍大的渔船船头,赫然立著一名红衣女子!
    她身姿挺拔,红巾束髮,双手挥舞著巨大的鼓槌,正奋力擂动身前一面硕大的战鼓!
    鼓声正是由此而来!
    “是梁夫人!”
    “是韩元帅的夫人!”
    身侧,一名眼尖的亲兵已然嘶声喊出!
    苏德瞳孔猛缩,心臟如同被重锤击中!
    梁红玉!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还带著这么多渔民?
    是了!
    韩元帅!
    定然是韩元帅!
    他早已料到兵力不足,暗中派夫人联络了沿江渔民和民间武师,在此刻,在这最危急的关头,杀了出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混杂著巨大的震撼和绝处逢生的狂喜,瞬间衝垮了他之前的绝望与悲愤!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梁夫人带援军来了!”
    苏德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咆哮,声音如同炸雷般传遍整个摇摇欲坠的防线:
    “弟兄们!隨我杀!把金狗赶下江去!”
    “杀!”
    原本濒临崩溃的宋军残兵,此刻如同被打入了强心剂,疲惫不堪的身体里仿佛又涌出了新的力量!
    看到那面熟悉的红色身影,听到那激昂的战鼓,求生的本能和復仇的怒火交织爆发,发出震天的怒吼,竟然顶著金军的压力,发起了反衝击!
    与此同时,梁红玉率领的渔民船队,如同猛虎下山,狠狠地撞入了金军侧后方的船阵和小股登陆部队之中!
    这些常年在江上搏命的渔民,水性极佳,动作灵活得如同江豚。
    他们不讲究什么阵型,三五条小船围攻一条金军稍大的船只,仗著船小灵活,迅速贴近。
    “戳他船底!”
    一个黝黑的老渔夫大吼,手中鱼叉精准地刺入一艘金军小船的水线之下,猛地一搅,江水瞬间涌入。
    船上的金兵惊慌失措,另一个年轻渔民趁机拋出挠鉤,死死鉤住船帮,奋力拉扯,让小船倾覆。
    “扔渔网!”
    另一处,几名渔民合力撒出几张巨大的渔网,劈头盖脸地將一小队刚登上滩涂的金兵罩住。
    金兵被渔网缠住,行动受阻,瞬间被衝上来的渔民和宋军残兵用鱼叉、钢刀乱刃分尸。
    民间武师们更是悍勇,他们凭藉个人武艺,跳上金军船只或滩头,刀光闪处,必有金兵倒下。
    一个使齐眉棍的武师,棍影翻飞,將数名金兵扫入江中。
    另一个使短刃的,身形如鬼魅,专攻下盘,手法狠辣。
    梁红玉一边擂鼓,一边嘶吼:“乡亲们,杀金狗,保家乡!”
    “反击!”
    “全线反击!”
    苏德看准时机,战刀前指,率领还能战斗的士兵,与梁红玉带来的援军里应外合,向滩头上的金军发起了凶猛的反扑!
    金军前一刻还如潮水般汹涌的攻势,在这一连串突如其来的打击下,瞬间僵滯,隨即以更快的速度土崩瓦解!
    “不好!中埋伏了!”
    “后面!后面全是南蛮子的船!”
    “快撤!撤回北岸!”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金军中蔓延。
    已经登上滩头、正与宋军残兵缠斗的金兵,突然发现自己的侧翼和后方出现了大量凶悍的敌人。
    这些敌人打法刁钻狠辣,全不按常理出牌,渔网、挠鉤、鱼叉,甚至是燃烧的船桨,劈头盖脸地袭来。
    更要命的是,原本奄奄一息的宋军守军,此刻竟如同迴光返照般,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反扑过来!
    “顶住!不许退!结阵!结阵!”
    一名金军猛安声嘶力竭地吼叫,试图稳住阵脚。
    然而,一支不知从哪个方向射来的鱼叉,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咽喉,他捂著脖子,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