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檜心中一定,要的就是这份直接和高效的“力量”。
    他挥手屏退了老管家,书房內只剩下他们二人。
    “確有一事,需借重大师及诸位高徒之力。”
    秦檜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丝冰冷的杀意。
    “此事关乎大局,亦关乎你我双方日后大事能否顺畅。”
    他拉开书案抽屉,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没有任何署名的素白纸条,推到乌尔多面前。
    纸上只有寥寥几个名字,但每一个名字,都足以在禁军乃至朝堂引起震动。
    乌尔多接过纸条,目光扫过,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虽不熟悉南朝官职,但也看得出这些名字后面附註的职务,皆是掌兵之將。
    “这几人。”
    秦檜指尖轻轻点在那几个名字上,语气平淡,却字字森寒:“不识时务,屡屡阻碍和议,更是陛下……妄动干戈的鹰犬爪牙。”
    “有他们在,南北难安,和议难成。”
    他抬起眼,看著:“老夫希望,他们能……安静地消失。”
    “最好是意外,或者,查无可查。”
    “大师,可能办到?”
    乌尔多盯著纸条看了片刻,又抬眼看了看秦檜。
    他从这位南朝宰相平静无波的脸上,只看到了一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冷酷。
    这与草原上那些部落首领为了权力清除异己时,並无不同。
    他將纸条缓缓折起,收入袖中,那暗沉如铁的手掌似乎连纸张摩擦的声音都带著金属质感。
    “阿弥陀佛。”
    乌尔多再次宣了声佛號,脸上无喜无悲,只有一种漠视生死的淡然:
    “我密宗有云,阻我大道者,皆为外魔。”
    “斩妖除魔,亦是功德。”
    “秦相放心,名单上之人,贫僧会亲自超度他们去往西天极乐。”
    “不知秦相,希望他们何时上路?”
    秦檜:“自然是……越快越好。”
    “具体时机,大师可自行斟酌,务必乾净利落,不留后患。”
    “所需配合或消息,老夫自会让人提供给大师。”
    “善。”
    乌尔多简短应道:“既如此,贫僧便不多打扰了。”
    “事成之后,再与秦相联络。”
    说完,他再次行了个古怪的佛礼,也不等秦檜回应,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书房侧门的阴影里。
    书房內恢復了寂静,只剩下秦檜一人。
    他端起那盏已经微凉的茶,缓缓啜饮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浓郁的夜色上。
    名单已递出,屠刀將落。
    密宗高手,行事诡秘,武功路数迥异中原,正是做这等脏活累活的最佳人选。
    由他们动手,就算露出些许蛛丝马跡,也只会引向江湖仇杀或是金国细作,牵连不到老夫身上。
    只要这些人一死,禁军之中剩下的,不是老夫门生故旧,便是些见风使舵、懂得权衡利弊的墙头草。
    殿前司、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
    这些要害位置,必將空缺出来。
    届时,陛下就算想提拔新人,又能有多少选择?
    无非是从剩下將佐中择优,或是紧急启用些资歷不足之人。
    而这些人里,又有多少能完全避开老夫的耳目?
    多少人的前程富贵,捏在老夫手中?
    多少人的把柄,藏在老夫的暗格里?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关键职位上,陆续换上或明或暗听命於自己的人的景象。
    禁军,这支护卫京畿、最直接的力量,將逐渐落入他的掌控之中。
    不需要全部,只需掌握大部分中高层,便足以形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一旦禁军在手……
    秦檜眼中的幽光更盛。
    这临安城,这皇宫大內,究竟听谁的令!
    届时,是战是和,是进是退,便不是他一人说了算了。
    皇帝?
    哼,坐在那龙椅上,若没有刀把子在手,也不过是个好看的泥塑木雕罢了。
    到时候,他赵构……也得忌惮我秦檜五六分!
    这大宋的朝堂,才能真正按照老夫的意思来运转。
    ……
    数日后,深夜。
    应天外,僻静山间。
    一轮残月高悬,清冷的月光洒落在草庐前的空地上。
    庐內,黄药师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隨即又復归深邃。
    “呼......”
    他徐徐吐出一口绵长的清气,气息悠远,在寒冷的夜空中凝成一道笔直的白练,久久不散。
    继而缓缓起身,骨骼发出一连串轻微的爆鸣,周身气息比之数日前更为圆融內敛。
    “文以载道,以道御技……”
    黄药师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庐內迴荡。
    “这数日闭关,虽未能真箇窥见那统御万法的『大道』门径。”
    “但跳出『技』之窠臼,以更高眼界审视自身所学,確觉藩篱鬆动,许多以往滯涩之处豁然开朗,內力运转也灵动精进了不少。”
    他走到窗边,望向北方临安城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
    “老叫花子此刻想必也在城中养伤,不知他恢復得如何了?”
    “正好,新有所悟,便去找他切磋印证一番,看看这跳出技外的眼光,於实战又有何不同。”
    念头既定,黄药师不再耽搁。
    他並未走城门,而是身形一晃,如一抹青烟般飘出草庐,几个起落便到了应天城高大的城墙之下。
    此时夜深人静,守卫鬆懈。
    他抬眼望了望数丈高的城墙,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已翩然拔起,如同飞鸟般无声无息地掠过女墙,落入城內。
    城內街道寂静,只有更夫偶尔敲梆的声音远远传来。
    黄药师辨明方向,正欲往洪七公养伤的宅院去,忽然,他脚步微微一顿,耳廓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嗯?
    深夜时分,怎会有如此多细微却整齐的脚步声?
    方向杂乱,刻意压抑,绝非更夫或巡夜兵丁……
    倒像是……
    他心下好奇,身形一闪,便隱入旁边一处屋檐的阴影中,气息完美收敛,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小巷岔口,十几个身著黑色夜行衣、黑巾蒙面、动作迅捷的身影,正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掠过街道,朝著城东一片官员宅邸聚集的区域潜行而去。
    他们步伐轻盈,落地无声,显然个个轻功不弱,且行动间隱隱带著一种训练有素的默契和……
    一丝若有若无的凶戾之气。
    “江湖仇杀?”
    “还是……梁上君子?”
    黄药师艺高人胆大,更兼好奇这伙人的目的,当即施展轻功,如影隨形般悄然跟上。
    以他的修为,跟踪这伙人自是轻而易举,对方全然未曾察觉。
    这伙黑衣人目標明確,在复杂的街巷中穿梭一阵后,悄然包围了一座不算特別显赫、但门庭规制显然是中高级武官宅邸的院子。
    他们並未立刻闯入,而是如同耐心的狩猎者,一部分人伏在周围屋顶,一部分人藏身暗处,静静等待。
    黄药师藏身於不远处一株高大古树的树冠中,借著枝叶掩护,將下方情形尽收眼底,心中疑竇更甚。
    看这架势,绝非寻常盗窃,更像是……
    有预谋的伏杀!
    就在这时,街角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一名身著常服、外罩半旧皮甲、腰悬佩剑的中年男子,带著两名亲兵,踏著月色走来。
    男子约莫四十余岁,面庞稜角分明,眼神沉稳,行走间自有股行伍之气,正是此间宅邸的主人,禁军中的一名实权指挥使,姓刘名錡。
    刘錡走到自家门前,对亲兵挥了挥手:“你们回营去吧,明日准时点卯。”
    “是,將军!”亲兵行礼后离去。
    刘錡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反手將门閂好。
    院內正房灯火亮著,一名荆釵布裙、面容温婉的妇人听得动静,连忙迎了出来,脸上带著关切的笑容:“老爷回来了。”
    “今日怎地比前几日还晚些?灶上温著饭菜,妾身这就去给您端来。”
    刘錡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温和的笑意,接过妇人递上的热毛巾擦了擦脸:“营中有些琐事耽搁了。”
    “有劳夫人了,简单些便好。”
    夫妻二人正要转身进屋,异变陡生!
    “动手!”一声低沉短促的號令不知从何处发出。
    剎那间,埋伏在屋顶、墙角的十几名黑衣人如同嗅到血腥的饿狼,齐刷刷地暴起!
    他们动作迅捷无比,分工明確,一部分人凌空扑下,手中兵刃寒光闪闪,直取刘錡周身要害!
    另一部分人则分出数人,狞笑著扑向那惊呆了的刘夫人,显然是要斩草除根,不留活口!
    “夫人小心!”
    刘錡终究是沙场宿將,反应极快,暴喝一声,拔剑在手,將妻子猛地推向身后屋內,自己则挥剑迎向最先扑到的两道黑影!
    剑风呼啸,招式简练狠辣,正是军中搏杀之术。
    然而来袭者身手著实不弱,更兼人多势眾,配合默契,刘錡虽然奋力挡住了最先几击,但顷刻间便陷入重重包围,左支右絀,险象环生!
    而扑向刘夫人的那两个黑衣人,眼看魔爪就要触及那柔弱妇人!
    岂有此理!
    夜入民宅,袭杀朝廷將领,连家眷妇孺也不放过!
    何方鼠辈,行事如此狠毒卑劣?
    树冠上的黄药师看得分明,心中一股怒意骤然升腾。
    他虽性情孤傲,亦正亦邪,但平生最见不得的便是这等以多欺少、欺凌弱小的齷齪勾当!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刘夫人闭目待死,刘錡目眥欲裂却救援不及的千钧一髮之际。
    嗤!嗤!
    两道尖锐的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细微却凌厉!月光下,两点几乎微不可察的寒星一闪而过!
    噗噗!
    那两个扑向刘夫人的黑衣人身体猛地一僵,额头上同时爆开一点血花,哼都未哼一声,便直接软倒在地,气息全无!
    弹指神通!
    与此同时,一道青影如同凭空出现,又如流风回雪,倏忽间已切入战团!
    黄药师身形飘忽,出手如电!
    他並未使用玉簫,仅凭一双肉掌。掌法看似轻飘飘毫不著力,却偏偏妙到毫巔地穿过刀光剑影的缝隙,或拍、或拂、或点、或拿!
    “啊!”
    “呃!”
    惊呼与闷哼声接连响起!
    只见围攻刘錡的那些黑衣人,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气墙,又似被一股诡异莫测的力道牵引,攻势顿时大乱。
    黄药师掌影翻飞,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黑衣人招式用老、力道转换的节点,或是关节要害之处!
    咔嚓!
    一人腕骨被拂断,钢刀脱手。
    砰!
    一人胸口被看似轻柔的一掌印上,却如遭重锤,吐血倒飞。
    嗤!
    指风过处,一人咽喉洞穿。
    黄药师的武功早已超脱寻常招式的范畴,更兼新有所悟,出手之间不仅快、准、狠,更带著一种洞悉对手攻击脉络、后发先至的玄妙。
    十几名身手不俗的黑衣人,在他面前竟如同土鸡瓦狗,仅仅几个呼吸之间,便已倒下一大半,非死即伤!
    剩余几名黑衣人见状,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再战,发一声喊,便欲四散逃窜。
    “想走?”
    黄药师冷哼一声,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已堵住院门。
    双手连弹,数道无形指力破空而去,精准地击中逃窜者的背心要穴。
    那几人顿时如同被点了穴道,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从黄药师出手到结束,不过十数息时间。
    院內方才还杀机四伏,此刻却已躺倒一地黑衣人,仅剩几个被制住的立在原地,满眼惊恐。
    刘錡持剑而立,喘息未定,看著眼前这突如其来、犹如神兵天降的青衫文士,心中震撼无以復加。
    他自詡武功不弱,但在方才那群黑衣人围攻下也只能勉力支撑,可这位先生……
    竟在举手投足间便將这群凶徒尽数解决?
    这是何等恐怖的武功!
    他连忙收剑,上前深深一揖:“末將刘錡,多谢先生救命之恩!敢问先生高姓大名?”
    黄药师却未立刻回答,他先是扫了一眼地上黑衣人的尸体和兵刃,眉头微蹙,隨即走到一个被制住的黑衣人面前,伸手扯下了他的蒙面黑巾。
    月光下,露出一张黝黑、高颧骨、眼窝深陷的脸,头顶光禿,却有清晰的戒疤.....
    分明是个和尚!
    再看其他几人,扯下面巾,亦是如此,且面容特徵皆与中原人氏迥异。
    “西域密宗喇嘛?”
    黄药师眼中寒光一闪,看向惊魂未定的刘錡,沉声问道:“刘將军,你可知这些密宗妖僧,为何要刺杀於你?”
    刘錡闻言,咬牙道:“回先生话,末將实在不知!”
    “末將与这些西域妖僧素无往来,更无冤讎!”
    “他们……”
    “他们定是金人派来的细作!”
    “金贼亡我之心不死,派出高手行刺我朝將领,搅乱局势!”
    黄药师听完,却缓缓摇了摇头,沉声道:“金国细作?”
    “若是金国欲乱我朝纲,派高手行刺,首要目標当是朝中力主抗金、执掌枢要的重臣。”
    “刺杀他们,方能最大程度打击我军心士气。”
    他话锋一转,指向刘錡的装束:“而我观將军甲冑制式,当是宿卫京畿、拱卫皇城的禁军將领。”
    “刺杀一名禁军將领,於金国大局,益处何在?”
    刘錡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皮甲,又想起自己的职责,应声道:“末將乃殿前司禁军马军都指挥使刘錡,职责確是宿卫宫禁。”
    “这便是了。”
    黄药师眼中锐光更盛:“殿前司,禁军马军都指挥使……”
    “金国高手不辞辛苦潜入应天,不惜暴露身份,不去刺杀那些能影响战局的重臣大將,却偏偏来刺杀你一个主要负责皇城宿卫的禁军將领?”
    “这不合常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拋出了一个更关键的问题:“更何况,他们是如何精准找到你的宅邸?”
    “又是如何精准把握將军归家时辰?”
    轰!
    黄药师这番话,如同惊雷般在刘錡脑海中炸响!
    他之前只以为是金贼猖狂,报復杀人。
    此刻被黄药师一连串冷静而锐利的问题点醒,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是啊!
    金贼若要乱我朝局,为何要杀我一个小小的禁军马军都指挥使?
    这於战局有何大用?
    除非……
    除非他们的目標,根本就不是前线战事,而是……
    而是皇城!
    是陛下!
    他们刺杀禁军將领,是为了削弱、扰乱皇城守备!
    还有这时机!
    他们怎知我今夜何时归家?
    除非……
    除非禁军之中,有內鬼!
    而且此人职位不低,能知晓我的行踪,甚至能调动安排,为这些刺客创造时机!
    是了!
    定是如此!
    禁军之中,有高层將领早已被金人收买……
    天啊!
    若真如此,陛下身边岂不是危机四伏?
    皇城安危……陛下的安危……
    想到此处,刘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持剑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他猛地抬头看向黄药师,声音都因惊骇而有些变调:“先生明察!”
    “若真如先生所料,那……”
    “那禁军之中,必有位高权重之內奸,与金虏里应外合!”
    “其目的,恐怕绝非刺杀末將如此简单,而是……”
    “而是意图对陛下不利,欲乱我皇城守备啊!”
    刘錡越想越怕,越想越惊,再也顾不得许多,对著黄药师深深一揖:“先生武功通神,洞察秋毫!”
    “此事关乎陛下安危,关乎社稷存亡!”
    “恳请先生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