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李福安將信將疑地点了点头。
    王太监立刻吩咐手下小太监起火开灶,动作麻利地洗了一小把最寻常的青菜。
    锅热油温,青菜下锅快速翻炒,就在即將出锅前。
    王太监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了一小撮那淡黄色的“鸡精”粉末,均匀地撒入锅中,又快速顛勺两下便盛入盘中。
    很快,一盘清炒青菜,碧绿可人,热气腾腾地端到了李福安面前。
    看起来与御膳房平日做的並无太大不同,若硬要说,就是那股难以言喻的、勾人魂魄的鲜香更加浓郁具体了。
    “李公公,您请。”王太监递上筷子。
    李福安压下心中的嘀咕,接过筷子,暗想一盘青菜而已,还能翻天不成?
    他隨意夹起一筷,吹了吹热气,送入口中。
    牙齿轻合,菜汁迸溅的瞬间.....
    轰!
    李福安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不是味觉,那是一场风暴!
    一股纯粹、霸道、却层次分明到极致的“鲜”味,如同钱塘江大潮般汹涌澎湃地席捲了他的整个味蕾!
    这鲜味,醇厚如熬煮了三天三夜的老母鸡汤,却又清爽利落,没有丝毫油腻。
    灵动如山间最肥美的野菌,带著自然的草木清气。
    更有一股难以名状的、仿佛能勾出食物灵魂深处所有潜力的力量,让这普普通通的青菜,绽放出了远超山珍海味的绝世风味!
    这……
    这是青菜?
    御膳房平日进上的那些號称用几十只鸡鸭吊汤、辅以各种山珍提味的羹汤,跟这一比,简直就是涮锅水!
    我……我活了小半辈子,在宫里也算见过些世面,竟不知天下有如此滋味?
    这哪里是调味,这简直是点石成金的神仙法术!
    他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嘴巴保持著咀嚼的动作,却完全忘了吞咽,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片刻的呆滯之后,是彻底爆发的狂热!
    他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形象了,猛地俯下身,筷子如同风车般舞动。
    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將那一小盘炒青菜扒拉进嘴里,连盘底那点油汁都没放过,用筷子颳得乾乾净净,最后甚至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
    吃完后,他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潮红,眼神灼热得嚇人。
    李福安死死盯著桌上那些装著鸡精的小罐,仿佛在看一座座金山!
    “神物!”
    “真是神物啊!”
    下一秒,他像是被火烧了屁股一样,猛地跳起来。
    也顾不上跟王太监多解释,只胡乱拱了拱手,便便以最快的速度,几乎是跑著衝出了御膳房,直奔御书房而去!
    ......
    御书房內,陆左刚批完一份奏章,正拿起另一份,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甚至有些失仪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陛、陛下!”
    “奴婢李福安,有要事求见!”
    紧接著,门外传来李福安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
    陆左微微蹙眉,放下硃笔。
    这李福安刚走没多久,怎地如此快就回来了?
    还这般失態?
    “进来。”
    李福安连滚爬爬地进来,也顾不上仪態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激动得语无伦次:“陛下!陛下!错了!错了啊!”
    陆左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愣:“什么错了?”
    “慢慢说,如此慌张,成何体统?”
    李福安狠狠喘了几口大气,才勉强平復一些:“陛下!是定价!”
    “鸡精的定价错了!”
    “嗯?”
    陆左眉梢一挑,身体微微前倾:“三两银子一两,低了?”
    “何止是低了!”
    “简直是暴殄天物,辱没了这神仙宝贝!”
    李福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近乎痛心疾首的意味。
    我的陛下啊!
    您久居深宫,虽是天子,可知下面那些豪奢之辈过的是何等日子?
    三两银子?
    他们一顿饭都不止这个数!
    这等神仙滋味,若是贱卖了,反而让人瞧不起了!
    他跪行两步,凑近些,急切地解释道:“陛下明鑑!”
    “奴婢方才在御膳房亲眼见识了这鸡精的神效,当真……”
    “当真是化腐朽为神奇的仙露!”
    “奴婢敢用脑袋担保,莫说临安城,便是普天之下,也绝无第二样东西能有此奇效!”
    “陛下您想,如今这临安城里,那些顶级的豪商巨贾,一顿家宴耗费千百两银子乃是等閒。”
    “苏州的绸缎商,为了一味时鲜,能一掷百金;扬州盐商的一道名菜,光是用来吊汤的火腿就要几十两银子!”
    “还有那些王府公侯,尚书侍郎的府邸,平日里吃穿用度,哪个不是精益求精?”
    “一盘看似简单的蟹黄羹,背后是十几只上等湖蟹拆肉取黄,所费不貲!”
    “一盅佛跳墙,没有百两银子根本下不来!”
    “可那些东西,费时费力费钱,滋味比起用了这鸡精的寻常小炒,简直就是云泥之別!”
    李福安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陛下,这等神物,若只卖三两银子,那些贵人反而会觉得便宜无好货,跌了身份!”
    “就得往高了定,定到一个让他们都觉得肉痛,但又无法抗拒的价格!”
    “这样才能显出它的尊贵,显出它是只有顶尖人物才配享用的稀世珍品!”
    陆左听著,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他倒是没想到,这李福安还是个营销奇才,无师自通了奢侈品定价策略。
    “哦?依你之见,该定多少?”
    李福安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抹狠辣和精明,斩钉截铁地报出一个数字:
    “陛下,依奴婢愚见,至少得三十两银子!”
    “一两鸡精,纹银三十两!”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不能敞开了卖!”
    “得限量,得吊著他们的胃口!”
    “让他们拿著银子都未必能轻易买到!”
    “如此一来,谁家宴客时能用上这『御製鸡精』,那才是真正有面子、有实力的象徵!”
    陆左听著李福安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暗自咋舌。
    三十两银子买一两调味料?
    这南宋临安的奢靡之风,竟已到了如此地步?
    朕还是低估了这些蛀虫的贪婪和享乐之心啊。
    不过……
    如此也好,他们越是穷奢极欲,朕这把刀才越快,割起肉来才越不心疼。
    这小子,对这帮人的心思摸得门清,行事也够狠辣果断,倒是个搞商业的好苗子......
    他看著眼前因为激动和期待而脸色涨红的年轻太监,目光中闪过一丝赏识。
    “李福安。”
    “奴婢在!”
    “你今日所言,甚合朕意。”
    陆左:“看来將这鸡精之事交予你,確是选对了人。”
    “即日起,朕擢升你为尚膳监右少监,专司『御製鸡精』一应事宜。”
    “授你临机专断之权,可於內侍省遴选得力人手,组建班底。”
    “一应製作、保密、售卖、帐目,皆由你总揽,只需定期向朕稟报即可。”
    “所需银钱物料,可凭朕手諭直接向內库及御膳房支取。”
    陆左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记住,此物乃朕之秘制,关乎內帑帑收益,更关乎后续大计。”
    “製作环节,核心工序必须绝对可靠之人掌握,分而治之,严防配方外泄。”
    “售卖环节,客户名录需严格筛选,寧缺毋滥,既要吊足胃口,也要避免流入不该流入之人手中。”
    “若有人敢伸手,或泄露机密,无论涉及何人,朕许你先斩后奏之权!”
    李福安听著这一连串的任命和授权,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顶门,浑身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右少监?专司?临机专断?
    先斩后奏!
    天大的机遇啊!
    他重重地將头磕在金砖上,声音因极度兴奋而带著哽咽,却异常坚定:“奴婢李福安,叩谢陛下天恩!”
    “陛下信重若此,奴婢便是肝脑涂地,也定將此差事办得漂漂亮亮!”
    “若有差池,奴婢提头来见!”
    “嗯,去吧。放手去做,朕等著你的好消息。”
    “奴婢遵旨!奴婢告退!”
    李福安又磕了一个头,这才起身,几乎是踮著脚尖,强压著狂喜,倒退著出了御书房。
    一离开皇帝视线,他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脚步生风地离去,心中已然开始盘算如何大展拳脚。
    ......
    与此同时,应天府西郊,一座香火不算旺盛、略显破旧的城隍庙內。
    洪七公蹲在掉了漆的神案上,手里捧著只油光鋥亮的叫花鸡,正啃得满嘴流油。
    庙內或站或坐,聚集著七八条汉子。
    这些人打扮各异,有像庄稼汉的,有像走街串巷货郎的,甚至有个瘸腿老乞丐靠在墙角打盹。
    但个个眼神精亮,太阳穴高高鼓起,行动间气息沉稳,显然都是內家功夫有成的硬手。
    为首的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精壮汉子,麵皮黝黑,双手骨节粗大,穿著寻常布衣,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此人乃是丐帮执法长老,姓鲁,名莽,人送外號“铁臂苍龙”,一套降龙掌已得洪七公七分真传,在帮中威望极高。
    “帮主。”
    鲁莽抱拳开口,声音洪钟般在破庙中迴荡:“您老紧急传讯,召集江南江北各分舵的好手秘密前来这应天府,不知有何要紧事?”
    “可是要对哪个不开眼的魔崽子动手?”
    “可是要对哪个不开眼的魔崽子动手?”
    其他几人也纷纷看向洪七公,眼神中带著询问。
    他们接到帮主最高级別的紧急召唤令,还以为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洪七公咽下嘴里的鸡肉,又灌了一口酒,这才抹了抹嘴,从神案上跳下来,目光扫过眾人,嘿嘿一笑:“动手?”
    “嗯,也算要动手,不过这回动的『手』,有点不一样。”
    “老夫召你们来,是要你们……协助朝廷,为当今天子效力。”
    “什么?”
    “协助朝廷?”
    “帮主,您没说错吧?”
    “咱们丐帮弟子,向来跟官府不太对付,怎么……”
    洪七公此话一出,破庙內顿时一片譁然。就连那打盹的瘸腿老乞丐也睁开了眼睛,精光四射。
    鲁莽眉头紧锁,上前一步,语气带著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牴触:“帮主,这是何意?”
    “朝廷……尤其是眼下这位官家,不是一向……哼,咱们帮中兄弟没少受官府的气,怎的如今反倒要替他们卖命?”
    帮主这是怎么了?
    莫非是宫中御酒喝多了,迷了心窍?
    咱们丐帮自在惯了,何时需要去巴结官府?
    还是那个被金人嚇破胆的软蛋皇帝。
    另一个身形瘦小、眼神灵活的汉子也接口道:“是啊帮主,兄弟们自在惯了,受不得那官家的鸟气!”
    “再说,咱们帮著朝廷,朝廷能给咱们什么好处?”
    “难不成给个官做?”
    洪七公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也不生气,只是嘆了口气:“你们说的,老夫都懂。”
    “以往那个官家,確实……不提也罢。”
    “但此一时,彼一时!”
    “老夫问你们,咱们丐帮弟子,终日里走南闯北,见到最多的是什么?”
    “是金狗铁蹄下的惨状!是流离失所的百姓!是那些贪官污吏横行霸道!”
    “咱们丐帮的宗旨是什么?是『侠义』二字!”
    “如今,这位官家,有意整军经武,驱逐金虏!”
    “韩世忠韩帅已被重用,岳飞岳將军也被召见,更是破格提拔了杨铁心、郭啸天那样的好汉子去编练新军!”
    “这说明什么?说明陛下有心抗金!有心恢復中原!”
    洪七公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咱们帮朝廷,不是帮那些贪官,是为了早日赶走金狗,让天下少死些人,让百姓能过几天安生日子!”
    “这难道不是最大的侠义?”
    他目光扫过眾人,见不少人露出思索之色,继续道:“老夫问你们,咱们丐帮的镇帮绝学《降龙十八掌》,威力如何?”
    鲁莽等人虽不明所以,但仍自豪答道:“刚猛无儔,天下掌法无双!”
    “那你们可知,这十八掌之数,从何而来?”
    眾人一怔。
    那瘦小汉子迟疑道:“帮主,莫非……这掌法原本不是十八掌?”
    “不错!”
    洪七公眼中精光暴涨,声音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嘆服:“降龙掌法,本有二十八掌。”
    “乃是源自《易经》的无上绝学!”
    “当年乔帮主为便於传承,取其最精粹者十八掌流传下来,威力虽巨。”
    “但那最初的十掌,蕴含的乃是根基打磨、劲力生化之妙,乃至高无上的武学总纲!”
    破庙內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个闻所未闻的秘辛震撼了。
    鲁莽声音发乾:“帮主,您是说……”
    洪七公重重一点头,斩钉截铁地道:“老夫今日便告诉你们。”
    “咱们这位陛下从这十八掌中,逆向推演,补全了失传的武道理念,直指那最初的二十八掌真意!”
    “什么?”
    “这……这怎么可能?!”
    眾人顿时譁然,个个面露难以置信之色。
    补全失传绝学?
    洪七公抬手压下喧譁,语气无比肯定:“此乃老夫亲眼所见,亲身体会。”
    “陛下对武学『道』与『技』的理解,已远超我等臆想。”
    “他虽未直接画出二十八掌的招式,却已指明了那丟失的『道路』,让降龙掌法真正有了通往圆满的阶梯。”
    “此恩此德,於我丐帮而言,堪称再造!”
    他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震撼的脸:“现在你们说,陛下帮我丐帮补全了镇帮绝学的无上大道,这算不算天大的好处?”
    “值不值得我丐帮上下,为他效死力?”
    鲁莽胸膛剧烈起伏,作为掌法精研者,他比旁人更明白“补全道途”意味著什么。
    那可能让丐帮未来涌现出更多、更强的高手,奠定百年不衰的基石!
    这好处,实实在在,重於泰山!
    那瘦小汉子也再无质疑,只剩下敬畏和兴奋:“帮主!”
    “若真如此,莫说效力,便是让兄弟们为陛下赴汤蹈火,也绝无二话!”
    “这可是关乎咱丐帮千秋万代的大事!”
    “正是!”
    之前对朝廷的牴触,在如此实在而巨大的门派利益面前,瞬间消散大半。
    洪七公继续道:“更重要的是…….”
    “一旦真能驱逐韃靼虏,光復河山,这天下安寧,不就是咱们所有丐帮弟子,所有大宋百姓最大的好处?”
    那瘦小汉子忍不住问道:“帮主,那陛下要我们做什么?”
    洪七公:“陛下需要一双眼睛,一双能看清大江南北、朝野內外的眼睛!”
    “要咱们挑选绝对可靠的兄弟,秘密组建一张直属於陛下的情报网!”
    “监察吏治,探听金虏动向,还有……盯著这应天府里某些不老实的人!”
    “此事干係重大,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所以老夫才把你们这些最信得过的老兄弟召来!”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鲁莽:“鲁长老,你心思縝密,功夫硬朗,在江北威望也高,此事,老夫想交给你牵头,你可能胜任?”
    鲁莽抱拳道:“帮主信重,鲁莽万死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