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听张仲坚之言,岳青恍然道:“所以,大帅才没让五大营进驻南陈防线?”
    “正是如此。”
    张仲坚微微頷首,目光沉凝:“我原本的打算,是让五大营驻於南徐侧后,互为呼应。”
    “可发现这个情况后,便改变策略,先看看南徐军在大战开启后的状况再说。”
    “呵.....”
    “结果,隋军兵锋才至,南徐內部便已暗流汹涌,诸多跡象表明,有人早已按捺不住。”
    “与其等他们在阵前倒戈,將五大营也陷入腹背受敌的死地,不如趁早割肉抽身,保全这支真正属於朝廷力量。”
    话到此处,他站起身子,抬头望向沉沉的夜色:“南徐已是一盘死棋,强留无益。”
    “唯有果断捨弃,保住五大营这支筋骨,我们才能退到下一道防线,重新组织抵抗,甚至……寻机反击。”
    “若连这点本钱都赔进去,那才是真的万劫不復!”
    岳青点了点头,问道:“那大帅接下来有何计划?”
    “计划有五。”
    张仲坚目光锐利如刀,声音低沉:“其一,立刻派人收拢南徐溃败下来的散兵游勇。”
    “这些人能在乱军中逃出,说明並非六大世家核心党羽。”
    “將他们仔细甄別,打散编入五大营,可补充兵力,亦可从中挑选堪用之才。”
    “其二,诱敌深入。”
    “杨素十日拿下南徐,必生骄狂!”
    “我军佯装溃败,节节后撤,让其以为我军已丧胆。”
    “他求胜心切,进军速度定然极快,粮道必然拉长,此乃我军天赐良机!”
    “其三,命神武营即刻化整为零,分批秘密潜行,迂迴至隋军主力侧后。”
    “待其隋军先头部队进至距建康约三百里处,大军脱节,后勤最脆弱之时,突然出击,全力袭扰,焚毁其粮草輜重,断其根本!”
    “其四,抢在隋军抵达之前,不惜一切代价,將南徐至建康沿途城镇、乡村百姓,尽数迁往东阳、南通或更南方。”
    “此事关乎民心根基,必须办妥!”
    说到这里,张仲坚眼中寒光暴涨,杀气凛然:“其五,也是最紧要的一步......”
    “血洗!”
    “传我密令,在南徐至建康这一路上,將所有与六大世家关联密切的地方豪强、坞堡宗族无论大小,尽数剷除,鸡犬不留!”
    “这些地头蛇,平日盘踞地方,战时便是隋军內应眼线,是我军心腹大患!”
    “此刻绝不能有半分仁慈!”
    “必须赶在隋军到来前,將这些毒瘤连根拔起,彻底肃清后方!”
    “寧可错杀,绝不可留后患!”
    岳青听得心神剧震,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但他也知道这是目前形势下最狠辣也最有效的策略,当即抱拳沉声道:“末將明白!”
    张仲坚点了点头,继而望向南方夜空,轻轻嘆息一声,眉宇间笼罩著浓重忧虑。
    岳青敏锐地察觉到变化,低声问道:“大帅……可是在顾虑什么?”
    “计划再周密,终究是沙场之事。”
    “战场胜负,我尚可勉力一搏。”
    张仲坚嘆道:“但真正令我担心的……是宫中,是陛下的心思。”
    “南徐十日即溃,此事传回建康,陛下会怎么想?”
    “如今这个结果,无论如何解释,都堪称惨败。”
    “陛下將半壁江山託付於我,予我专断之权,我却交还如此答卷……”
    “他能启用我,亦可弃用我。”
    “此刻,他若不信任我了。”
    “所有的谋划都是竹篮打水…..”
    唉.....
    当初在养心殿,我是如何对陛下说的?
    整顿防务,稳固南徐,纵不能胜,亦要叫隋军崩掉几颗牙……
    如今,仅仅十日,重镇易主。
    惨败!
    陛下怎么肯能再信我?
    为君者,最重结果。
    过程再如何有理有据,再有多少不得已的苦衷,败了就是败了。
    尤其是这等关乎国祚存亡的惨败,足以抹杀之前所有的承诺。
    疑心一起,万事皆休。
    后续的诱敌、断粮、迁徙、清洗……
    这些需要后方坚定支持才能执行的计划,都將变成空中楼阁。
    罢了……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我能做的,唯有按照既定方略,一步一步走下去。
    陛下信与不信,非我所能左右,但求问心无愧,能为这残局,多挣得一线生机吧。
    正在这时,两道白影从远处飘然而至。
    张仲坚抬眸看去,当即拱手抱拳:“蔡夫人,祝国师,情况如何?”
    祝玉妍先行开口:“杨隋军入主南徐后,即刻便以筹措军需为名,纵兵大肆搜刮。”
    “百姓存粮,被强征殆尽,稍有迟疑,便刀兵加身。”
    隨即,她將隋军的种种作为,以及强征劳役等等告知张仲坚。
    后者闻听过后,眼中迸发锐利精光,面露喜悦之色!
    “强征粮草,滥捕民夫。”
    “呵......”
    “这些贵族是真不把民心当回事啊。”
    ……
    此刻,建康城外三十里的官道上。
    一支十数辆装饰华贵的马车,与满载箱笼的輜重车连成长蛇缓缓而行。
    打头的是一辆四驾朱轮华盖车,车帘紧闭,但车身精美的雕饰和拉车骏马的神骏无不彰显主人身份不凡。
    其后跟著的马车也都帷幔低垂,更多的则是用油布遮盖的平板大车。
    从油布缝隙中,偶尔能瞥见露出的檀木箱角,或是因顛簸而滑出的半匹流光溢彩的锦缎。
    车队周围,数十名身著统一劲装、腰佩刀剑的健仆家丁神色警惕。
    “杀了他们!”
    突然!暴喝声起,官道两侧的密林中,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激射而出!
    这些人清一色身著劲装,黑巾蒙面,手中钢刀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起森冷寒芒,动作迅捷如风,配合默契,显然绝非寻常盗匪。
    车队周围的健仆家丁虽也算得上精悍,但事发突然,加之这些黑衣武者身手高出不止一筹,甫一接触,便呈溃败之势!
    “保护主家!”护卫头目目眥欲裂,嘶声高呼,挥刀迎上。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道刀光已如毒蛇般掠过其脖颈!
    鲜血喷溅,头目圆瞪双目,扑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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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衣武者刀法狠辣刁钻,一个照面便有护卫惨叫著倒下。
    刀锋砍入骨肉的闷响、临死的哀嚎、女眷马车內爆发的尖叫惊恐声瞬间响成一片。
    抵抗如同冰雪遇阳,迅速瓦解。不过片刻功夫,数十名护卫已尽数倒在血泊之中,无一活口。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更快。
    仅仅不到十几个呼吸间,官道上瀰漫开浓重的血腥气。
    一名看似为首的黑衣武者收刀入鞘,目光冷冽地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和那些瑟瑟发抖、不敢出声的车夫僕役。
    他快步走到那些满载箱笼的大车旁,用刀挑开油布,略一检查后,吩咐道:“清点財物,所有车马,连同这些箱笼,全部押走。”
    “径直运往南通,交由沈落雁郡丞点验入库,登记造册!”
    “动作要快,不得有误!”
    “是!”
    眾黑衣武者齐声低应,行动迅捷无声,如同高效的机器,开始驱赶车夫,整理车队。
    很快,这支满载財富的车队,偏消失在茫茫荒野之中。
    ……
    另一个方向的官道上。
    相较於方才那支被劫的车队,此刻行驶在官道上的这支队伍,规模更为庞大,秩序也稍显井然。
    车队绵延近百丈,核心是十余辆装饰更为奢华的马车。
    车辕上甚至隱约可见代表吴郡陆氏的家徽。
    一辆被严密护卫在的宽大马车內,陆文渊闭目养神,手中捻著一串温润的玉珠,心中暗暗冷哼。
    昏君!
    今日败亡之局,是你一手造成的!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猛然炸开,狂暴无匹的气劲轰击而来,整个车厢剧烈震颤!
    陆文渊猛地睁开双眼,捻动玉珠的手指骤然僵住,继而迅速掀开车帘朝前望去。
    只见车队最前方,那辆最为奢华、代表著陆氏门面的四驾马车,此刻已化作一地碎片木屑,拉车的名驹瘫倒在地,血肉模糊。
    烟尘瀰漫中,一道身著玄色常服,挺拔如剑的身影立於废墟之前,衣袂在激荡气流中猎猎作响。
    那人缓缓抬头,目光如冷电般直射而来,不是皇帝是谁?
    在皇帝身侧左右,数十道身影悄然矗立,对车队形成了合围之势。
    陆文渊瞳孔骤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脸上浮现一丝荒谬绝伦的震怒!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堂堂一国之君,竟然会……
    会亲自做出这等拦路劫杀、形同强盗的勾当!
    这完全超出了陆文渊对君王行为的认知底线!
    纵然双方已势同水火,但如此不顾身份、不顾体统,亲自下场劫掠,简直是……
    匪夷所思!
    事实上,陆左也不想来。
    只是六大世家的代表人物均为先天大成,隱隱摸到了三元归一的门槛,他身边的高手又悉数调给张仲坚,没人可用了!
    而劫掠六大世家的代表人物,也是张仲坚和陆左商议的计划之一。
    放这些人回到他们的根基之地,无异於放虎归山!
    况且,建康这些世家的家底都还很丰厚,此前虽然运走了一批,但现在这些也足够陆左用了!
    他目光扫过陆氏车队,对陆文渊那荒谬震怒的眼神视若无睹,旋即身形微动,迅速切入陆氏护卫之中,继而並指如剑,隨意点出。
    指风过处,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陆氏高手人仰马翻,骨断筋折。
    那些在寻常江湖中堪称好手的陆氏护卫,在他面前犹如纸糊泥塑,不堪一击。
    转眼间,车队核心处的抵抗力量已被清扫一空,满地尸体。
    陆文渊眼睁睁看著家族倚仗的高手被摧枯拉朽般击溃,脸上最后一丝血色消失。
    “陛,陛下。你不能……”
    未等他说完,陆左已欺身上前,一掌拍在陆文渊脑门之上!
    砰~~!
    一声闷响过后,陆文渊身躯轰然爆碎!
    这位吴郡陆氏的家主,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未能说完,便化为漫天碎木血雨,尸骨无存。
    “清点所有车驾財物,登记造册。”
    “车队转向,全部运往南通,交由郡丞沈落雁处置。”
    解决了吴郡陆氏之后,陆左又急忙离开此处,奔赴东海虞氏的车队方向!
    .......
    此后十几日,陆左专注执行原定计划,四处劫掠从建康撤离的世家名门。
    而所得结果叫他微微诧异,即便没有全部劫掠,也足足得了一百多万两黄金!
    白银,珠宝,玉器,古玩,名画更是不计其数!
    有了这些钱,足可弥补目前財政紧缺的状况。
    毕竟,安置乔迁至东阳和南通的百姓,也是一笔巨大花销!
    ……
    第十五天,陆左洗劫计划结束,返回皇宫之中。
    一回来,他就收到张仲坚派人送来的密信,信中详细解释了南徐兵败缘由,以及他的后续计划。
    “呼……”
    陆左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暗忖:“还好,还好自己选择了相信他。”
    念及此,他转身看向肃立阶下、风尘僕僕的信使。
    “回去告诉张仲坚,他的奏报,朕已详阅。”
    “南徐之事,朕心中有数,让他不必有后顾之忧,一切皆按既定谋划放手施为!”
    “告诉他,朕便是他最稳固的后盾!”
    “末將遵旨!”
    信使单膝跪地,重重叩首,旋即起身,快步离去,身影迅速消失在殿外。
    在他走后,陆左取出子母传送佩,去往东阳。
    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首要的,就是趁著六大世家的代表人物死亡后,其家族內乱之际,拿下句容郡,扩大基本盘和稳固后方。
    ……
    东阳,太守府。
    陆左看向房內的卫寒江,问道:“那九千新军的剿匪情况如何了?”
    卫寒江拱手抱拳:“回大人,新军战果远超预期,堪称摧枯拉朽!”
    “目前已拔除大小山寨四十七座,击溃匪眾累计逾三万之眾,其中阵斩负隅顽抗者约八千,余眾皆溃散或乞降。”
    “缴获粮草、兵甲、金银细软折合白银,初步估算不下十万两!”
    “尤为重要的是......”
    “新军阵亡者不足百人,伤者三百余,多为轻伤。”
    “经此歷练,新军已见血开刃,士气高昂。”
    陆左点了点头,吩咐道:“把新军调去南通,听从沈落雁调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