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时分,陆文渊府邸,正厅內。
    此间纯白玉石铺地,金丝楠木为柱,穹顶金灯交错,且嵌满明珠,无处不彰显门阀世家之奢华气。
    陆文渊端坐紫檀木椅之上,拿起桌上茶盏,三指拈起青瓷盖,动作轻缓,斜斜探入茶汤,沿著盏壁徐徐一拂,继而举盏送到嘴前,轻轻抿了一口。
    “今日之事,诸位如何看?”
    在主位下方,还坐有五名男子,具为参加小朝会世家代表人物。
    其中,东海虞氏的虞弘盛挑了挑眉:“我此前还很奇怪……”
    “为何这施文庆自从隨陛下微服私访回来后,便屡屡与沈氏作对。”
    “如今看来,似乎为陛下授意啊。”
    钱塘苏氏的苏伯坚,则是持不同意见,他摇了摇头:“吴兴沈氏与皇族同气连枝。”
    “虽说沈氏势力日益庞大,可还未到威胁陛下的程度。”
    “陛下有何理由对沈氏下手?”
    “甚至可以说,剷除沈氏,是自断臂膀之行为。”
    闻言,句容顾氏的顾承业双眸微微一凛,联想到某种可能,沉声道:“你们说……”
    “会不会就是自断臂膀?”
    这个暴论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了过来,眼底泛起疑惑之色。
    皇帝就算再昏庸,再荒淫无道,也不会如此白痴吧?
    广陵卫氏的卫晦之沉吟了一下,问道:“丹阳候的意思是……?”
    顾承业理了理思绪,缓缓开口:“诸位回想一下御书房情形。”
    “那施文庆的无礼之举,明明被陛下看在眼中,却不曾遭到斥责。”
    眾人一想,確实如此。
    在皇帝进入御书房时,施文庆並未如自己这般,向皇帝行礼。
    “还有……”
    顾承业又道:“诸位不觉得…….这世家豁免之权,未免来的也太容易了吧?”
    “嗯。”会稽谢氏的谢道安点了点头:“原本还以为要长久交锋,博弈个一年半载,陛下才能答应。”
    “可施文庆一开口,陛下就应允了?”
    “若只是沈氏的事情也就罢了,可豁免之权一向都是皇族才有的权力。”
    “陛下这般轻易答应,岂不是明確告知世人,世家与皇族几乎对等了吗?”
    “如此严重削弱皇族威信之事,怎会轻易答应?”
    顾承业点点头:“不论是自断臂膀,亦或削弱皇族威信,均不是帝王所为。”
    “而这些……”
    “都出自一人之口!”
    嘶~~!
    此言一出,厅中顿时响起一阵阵倒吸冷气的声音,所有人的面庞都变了顏色!
    陆文渊老脸一沉:“顾大人的意思是……?”
    顾承业笑了笑,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诸位,如今这京城的兵权,大部分都操控在施大人和李公公手上。”
    “若李公公再收拢南徐水师,把將领都替换成他的人……”
    “那大陈半数以上的兵马,就都掌握在他们的手里了。”
    眾人心头一颤,瞳孔骤然猛缩,同时浮起一个念头。
    皇帝被架空了!
    陆文渊脸色阴沉,垂眸思量,许久才抬起头颅,喃喃道:“那诸位以为,接下来该当如何行事?”
    自古以来,皇帝和臣子就是互相依附,又互相爭斗的关係。
    彼此的博弈,爭权,几乎每天都在上演。
    苏伯坚呵了一声:“若陛下真被身边人架空,或者……操控。”
    “那无非是两条路走而已。”
    虞弘盛点点头:“其一,挺身而出,相助陛下。”
    “届时,陛下必定对我等家族加以封赏。”
    “其二,坐视不理。”
    “那施文庆也好,李成安也罢,若想真正掌控朝堂权柄,仅有军权是不够的。”
    “还要有我们的支持!”
    “虞某以为,今日的豁免之权,只不过是个见面礼而已。”
    “往后的好处更多,更大!”
    施文庆的军权,只是明面上的。
    一则,军中大小將领,不论他们怎么换,都会有六大世家的人。
    或为子弟,或为门生,或为暗子等等。
    二则,几大世家的府兵,麾下的武道高手,江湖势力,乃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三则,九大世家不仅仅朝廷的官员,重臣,也是地方军阀!
    如岭南宋阀,便是独掌岭南军政大权。
    其他家族,也是各自占据一地,譬如吴兴沈氏的东阳,吴郡陆氏的南淮等等。
    陆文渊想了想,补充道:“陆某以为,还有第三条路走……”
    ……
    时间一晃,又过去半个时辰。
    一名身材中等的年轻男子,满身酒气的跨进陆府大门。
    他身著玄紫地缠枝牡丹纹锦袍,腰间佩戴羊脂玉鏤雕蟠螭佩,带扣作狻猊吞日纹样,上嵌三枚血髓玛瑙。
    一身衣料配饰,尽显奢华之风。
    “嗯?”
    陆明本想去往大厅面见父亲,可尚未接近百丈,便被一名护卫拦了下来。
    “三公子,请留步。”
    “老爷吩咐过了,不准任何人靠近大厅百丈。”
    啊?
    陆明心头一动,酒醒了大半,一双眸子绽放咄咄精光:“我爹在开密会?”
    护卫点了点头,没说话。
    朝中有大事发生!
    此等防卫严谨的密会,陆明自出生以来,总共就见过两次。
    上一次,是几大世家联合剷除始兴王陈叔陵,扶持陈叔宝登基皇位。
    而这一次……
    绝不会比上次小!
    ……
    这场密会一直开到深夜时分,几大世家的代表人物才离开陆府。
    待他们一走,陆明就匆匆跑进大厅,询问道:“爹,朝中可是有大事发生?”
    “什么都不要问。”
    陆文渊摆了摆手:“你只需记住,往后见了施文庆和李公公,態度恭谨一些。”
    隨即,他迈步走出门口,来到院中,正待朝著府外走去时,忽然想到了什么。
    “近期就留在家中,哪里都不要去。”
    陆文渊嘱咐了一句之后,便大步离开,出了府门,坐进早已备好的马车之上。
    “去施府。”
    ……
    与此同时,建康城外,破旧院子中。
    “做事吧。”
    阴阳判官,索命鬼,楚云龙,黄叶,林如海六人一同点头:“是,陛下。”
    说罢,便各自散去,奔赴不同方向。
    而陆左则立身院中,抬眸看向夜空中的那一轮清冷冰盘,神色无悲无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