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深处的架阁库內,瀰漫著一股陈年纸张防虫药草的刺鼻气味。
    夏冬坐在一堆积灰的卷宗后,借著摇曳的烛火,快速翻阅著平阳县近百年来的“异事”记录。何大人將编修《志怪卷》的重任交给了他,这也给了他名正言顺查阅县衙机密档案的特权。
    前世的信息检索能力,让他在浩如烟海的废话中,迅速提取出了有价值的情报。
    他发现,那些所谓的“妖魔作乱”或“仙人斗法”的卷宗里,经常会夹杂著一些关於世俗武人的诡异描述。比如前朝某位反贼头目“刀砍不入,皮如青石”,又比如某位绿林大盗“发力时体內有闷雷作响”。
    这绝不是简单的强身健体。
    夏冬在一堆发霉的杂物卷宗底下,翻出了一本没有封皮的手札。手札的纸张已经泛黄髮脆,看落款,是八十多年前平阳县一位退役的老捕头留下的隨笔。
    这位老捕头年轻时曾和修仙者打过交道。
    手札的开篇,便是一句充满不甘与戾气的话:
    “都说妖魔吃人,当今之世,修仙者何尝不是妖魔。武道绝矣!”
    看到这句话,夏冬神色凛然。
    他立刻挑了挑烛火,屏息凝神地往下看去。
    手札接下来的內容,將武道修行分为“凡俗五关”与“脱胎换骨”。
    这第一关,便是“气血境”。
    “以桩功拳法调理身体,吞服大量血食、药材。常人吃多则虚不受补,唯有熬过此关,方能力量大增,气脉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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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冬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心道:“这就是我目前所处的阶段。难怪那五十两银子和老参吃下去,我的肉身会发生如此惊人的蜕变。”
    第二关,名为“磨皮境”。
    手札上的描述是:“这一境界极为考验意志。需以粗砂、铁屑乃至剧毒之药汁,日夜捶打摩擦肌肤,令表皮坏死再逢生。大成者,刀枪不入,皮如青石铁衣。但稍不谨慎,便会落下暗伤,悔恨终生。”
    第三关,“锻骨境”。
    “气血入骨髓,以特殊发力震盪全身骨骼。骨如铅汞,发力时体內传出闷雷之声,谓之『虎豹雷音』。此关最是凶险,稍有不慎,骨折瘫痪,成为废人。然大成后,可打出透体而入的『暗劲』,无视寻常铁甲。”
    第四关,“內壮境”。
    “外练筋骨皮,內练一口气。气血反哺五臟六腑,臟器坚如皮革,免疫凡俗奇毒,闭气绵长,体力生生不息,犹如体內藏一烘炉。”
    第五关,则是凡人武道的极致——“蜕凡境”。
    看到这里,老捕头的字跡变得狂乱而敬畏:“打破人体极限,肉身异化,如虬龙降世。全力爆发时,浑身气血透体而出,直衝云霄,化作『气血狼烟』!此狼烟至阳至刚,寻常修仙者的幻术、低级法术或阴物,触之即溃,焚为灰烬!此乃武夫抗衡仙家之底气!”
    而在凡俗五关之上,手札的最后只残存了寥寥数语,提到了一个名为“真意境”的超凡阶段。言称肉身进无可进时,便要凝聚“武道真意”融入神魂。拥有真意的武夫,神魂坚如磐石,即使筑基大修士,也不能將其搜魂或者夺舍。
    呼。
    夏冬合上手札,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原来,这才是这个世界武道的真面目!
    这看起来是一条布满荆棘、需要不断磨礪意志、不断压榨自身潜力的血腥之路。
    “常人修炼磨皮和锻骨,需要如履薄冰,害怕暗伤,害怕残废,更害怕罩门被破……”
    夏冬明白自己的优势,所以更確定了,没有灵根的情况下,武道是目前最適合他的修行道路。
    只是手札主人开篇的那一段话,似乎在告诫后来者。
    妖魔吃人,对武者而言,修仙者也是妖魔?
    夏冬隱隱约约觉察到,怕是武者本身,对修仙者而言有莫大的好处。
    难怪他在平阳县没听说过有什么厉害的武者。
    莫非那些厉害的武者,都被修仙者抓走了?
    还好他修炼的鹤形桩偏向养生,外表看起来没那么五大三粗,而且气血相对內敛。
    只是,这点偽装,肯定是不好瞒过修仙者的。
    “看来往后如无必要,还是不要在人前显露武学为好。”夏冬对此颇有警惕。
    接下来,夏冬在家练功时,更加小心翼翼,而且利用何大人的关係,夏冬买药的事更加方便了。
    不过,许多珍稀的滋补药材,城里的大户都是留著自己用,市面上偶尔出现,也被一抢而空,根本轮不到夏冬。
    此事,更显得秦家退婚补偿的老参是多么有诚意了。
    没有珍贵的滋补药物,夏冬修炼鹤影步的速度慢了许多。
    不过他能感觉到,他的气血已经在这段时间远超常人,有资格去尝试衝击“磨皮境”。
    但是他没有相关的经验和功法,所以没有贸然尝试。
    另外,编撰县誌的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夏冬要想在武道上走得更远,光是编撰县誌是不够的。
    不过他也看得出,平阳县的小说市场还是太小了,要凭此赚更多的钱,夏冬还需要打开更宽广的市场。
    夏冬心里已经有主意。
    他打算继续和秦家联繫。
    目前来看,秦家对他不错。
    相比起何大人莫名的善意,秦家的善意,或许更纯粹一点。毕竟这是上一辈延续下来的交情。
    夏冬也在前几日寄了信到府城,算算日子,那边应该有回信了。
    正念叨著此事,院门外便传来了叩门声。
    “夏相公,老朽又来叨扰了。”
    院门推开,依旧是一身得体绸缎长衫的秦府老管家。
    只是这一次,他身后还跟著一个低眉顺眼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约莫十六七岁,穿著一身素净的翠色半臂襦裙,眉目清秀,身段窈窕,手里还拘谨地攥著一个小小的包袱。
    將老管家迎进客堂奉上茶后,老管家便笑吟吟地从袖中取出一封厚厚的信笺,双手递了过来:“老爷收到了相公的信,十分欣慰。这信里有老爷的亲笔回復,另外……这丫头名叫小红,是老爷专门从牙婆手里挑的,身家清白,死契也一併带来了。老爷吩咐,相公如今一个人在县城过活,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怎么行。这丫头手脚麻利,往后相公的饮食起居,便由她来照料。”
    夏冬闻言,目光在那个叫小红的婢女身上扫过。小红立刻红著脸低下头,朝夏冬盈盈拜倒,怯生生地唤了一声:“奴婢见过公子。”
    夏冬面上不显,心中却大感意外。
    他隨即拆开信笺,认真地看了起来。
    信的前半段,秦老爷的语气极其熟稔亲切。除了交代买下小红是为了照顾他的起居外,字里行间竟开始苦口婆心地劝他“早定终身,开枝散叶”。
    秦老爷甚至在信中直言,若是夏冬有了中意的女子,无论门第高低,秦家都愿意出面替他操办彩礼;若是没有,秦老爷大可包揽此事,在府城为他物色几个八字相合的良家大姑娘。
    “秦小姐上次送信来,催我早点成亲生子。如今秦世伯回信,竟也如此急切地催促我繁衍子嗣,甚至不惜送个通房丫头过来……”
    夏冬心中隱隱生出一丝蹊蹺的寒意。
    太反常了。秦家父女对他的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退婚补偿”的范畴。
    如果说退婚给钱是出於愧疚和切断因果,那现在这种恨不得立刻看他生出大胖小子的做派,又是为了什么?
    压下心中的疑虑,夏冬继续往下看去。
    信的后半段,提到了夏冬准备写小说赚钱的计划。秦老爷对此表示支持。
    他更是在信中大包大揽,只要夏冬有好的稿子,可以直接寄到府城,秦家会动用关係,將其塞进“临渊府官办书局”付梓出版。
    在这大幽朝,市面上的黑书坊虽然多,但大多只能做一地的小买卖。而官办书局则不同,它不仅网罗了最顶尖的雕版师傅,更重要的是有官方背书,绝无人敢私下盗印。
    而且官办书局给出的“润笔费”往往极其丰厚。
    因为这种书局,往往是府城的高官和士绅们用来名正言顺“拿公款补贴自己人”的隱形福利机构。只要打通了关係,一本书的润笔费往往能溢价数倍乃至十数倍!何况有秦家这层关係在,夏冬根本不用担心被压价。
    至於信的最后一段內容,更是让夏冬大感意外。
    秦老爷竟言辞恳切地表示:若是夏冬觉得科举之路太过艰难,往后不想考了也无妨。秦家可以在府城衙门里为他谋个文职;甚至,若是夏冬愿意,秦家还能上下打点,直接为他“买个武官的实缺”!
    看完整封信,夏冬將信纸缓缓摺叠,收入袖中。
    这哪里是对待一个退了婚的落魄世侄?这简直比亲爹对待亲儿子还要上心!
    铺路、给钱、送女人、催生、甚至连后路都给安排得明明白白。
    “世伯的厚爱,晚生实在惶恐。还请老管家回去代我向世伯道谢,就说他的恩德夏冬铭记於心。稿子的事,我隨后会加紧撰写。”夏冬收敛心绪,客客气气地向老管家拱手道谢。
    老管家见夏冬收下了信和小红,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连连点头:“相公是个通透人,老爷若是知道相公如此上进,定然欢喜。既然如此,老朽便不多留了,还要赶回府城復命。”
    將老管家送出巷口后,夏冬转身回了院子。
    逼仄的小院里,小红正手脚麻利地打水清洗著院里的石桌,见夏冬回来,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站定,侷促地捏著衣角。
    夏冬关上院门,仔细地打量著这个秦家送来的婢女。
    他如今气血远超常人,感知也极其敏锐。在他的注视下,小红的呼吸略显急促,脚步虚浮,双手掌心有著常年干粗活留下的薄茧。从表面看,確实是个普通人。
    再经过一番简单的盘问,夏冬確定,小红確实只是个出身贫寒、被卖给牙婆的普通农家女。
    秦家买她过来,似乎真的只是极其单纯地为了照顾夏冬的饮食起居,以及……隨时帮他解决生理需求,好让他儘快生个孩子?
    “东厢房归你住,以后院子里的洒扫和一日三餐交给你。没有我的吩咐,不要进我的正房。”
    “是,公子。”小红欲言又止,终归没有再说什么。
    秦老爷说过,如果她能早早为公子生下孩子,会给她家里买十亩上好的水田。
    她当然很心动,可是公子好像有点嫌弃她?
    小红自然不敢惹恼夏冬的,所以还是决定老老实实听公子的吩咐。这可是秀才相公呢,若是再考中举人,那就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哩,里长见到都得恭恭敬敬。
    晚上小红做了一个梦,公子中了举人,她为公子生了个大胖小子,再也不担心被卖出去了。
    这一夜,小红睡得格外香甜。
    …
    …
    夏冬转身走回屋內,反手合上房门。
    他仔细推敲,总觉得秦老爷这一番做派,很可能和进了仙宗的秦小姐有关。
    但具体是什么原因,夏冬根本推测不出来。
    不过秦小姐总不至於“馋”他身体。毕竟有秦家的资源,不至於培养不出武者来。何况,秦家对他练武的事,怕也知道的不多。
    联想到对方要他儘快生孩子,怕是跟他身体的血脉有关係。
    “我没有灵根,可我生出的孩子若是有灵根,怕不是对修仙者有帮助吧?”
    夏冬目前只能从这方面进行一些猜想,可还是不得要领。
    眼下的他,也没实力和秦家斗法,更何况秦小姐还是修仙者。
    他需要更多的力量来掌控自己的命运。
    既然秦家对他似乎有求,他不如趁机会多要点好处。
    夏冬想到了被青铜古钟吸收的“灵石”。显然,这灵石对他修炼武道大有裨益。
    “我再向秦小姐討要一块灵石,她会不会给我呢?”夏冬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不过,秦小姐要是真给,夏冬就不免更害怕了。
    他纠结一番,暂时按捺住这个念头。
    现在还不到时候。
    他的鹤影步尚未修炼到“圆满”,尚且不到要继续“破限”的地步。
    目前来看,青铜古钟对夏冬修炼武道肯定是大有帮助的,只是需要灵石才能帮他破限,也就是突破瓶颈。
    “青铜古钟啊,你的极限在哪里呢?”
    夏冬心里悠悠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