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经》明言:平脉应乎四时,春弦、夏鉤、秋毛、冬石。《难经》释“石”为“沉”,后世咸宗之。盖鉤当夏,沉应冬,故“鉤沉”实指夏冬,犹言“春秋”耳。
    …
    …
    夏冬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脑海里响起似有似无的钟声。
    仿佛远在天边,又仿佛从很深的地下钻出,令人不由自主的心生寒冷和敬畏。
    剎那间,他明悟了许多事。
    他穿越了,现在的名字也叫夏冬。
    这是……一个古代世界。
    此刻,他的脑子里住著一口斑驳破旧的青铜古钟。
    夏冬甚至能清晰地“看见”它。
    钟身缓缓浮现猩红扭曲的文字。
    像是甲骨文。
    夏冬本来不认识这种文字。
    可是,当他“注视”钟身时,文字的含义,自然而然被他理解。
    姓名:夏冬。
    代號:鉤沉。
    天赋:一证永证。
    灵根:无。
    …
    …
    大幽朝,平阳县。
    夏冬今年十八岁。
    双亲去得早,家里没留下什么长物,唯一值钱的,大概便是这间逼仄的小院。
    最近三个月来,邻居们很少见到夏冬。
    但他们经常听到,夏家的小院里传出读书声。
    书声琅琅,有一种安定寧和的味道。
    街坊邻居的熊孩子们路过时,都会不自觉安分起来。
    三日前,县衙的差役敲锣打鼓地在院门外贴了张红榜,街坊邻居们这才知道,巷子里的孤儿——夏家小郎君,竟悄无声息地考中了秀才。
    邻里间出了一个体面人,自然有许多街坊来贺喜。
    秀才不是老爷,但见了老爷也不用下跪。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好处。
    譬如,街坊里出了个秀才,往后有事进了衙门,至少还有个认识的邻居能帮忙往县衙里递话。
    大家高兴地凑钱为夏冬办了几桌席面,眾人吃得热热闹闹。
    数日后,喧囂转为平静。
    小院中,青砖生著暗苔。
    夏冬闭目挺立,双腿微曲,单足点地,两臂如鹤翼般舒缓展开。
    这是前世地球上內家拳的桩功——鹤形桩。
    不求伤敌杀人,只求强身健体、理气和血。
    夏冬吸气至踵,呼气如绵。
    汗水砸在青砖上,碎成几瓣。
    他的心神渐渐沉入一种极静的境地。
    恍惚间,他似化作了一只独立於寒潭之畔的孤鹤。
    任凭红尘浊浪滔天,我自静守方寸。
    骨节间发出一声极微弱的“噼啪”脆响,原本凝滯的气血,如同破冰的春水,顺著四肢百骸流畅贯通。
    鹤形桩,圆满。
    便在此时,识海深处,常年寂静无波的暗影中,悬浮著的一枚铃鐺大小的青铜古钟,微微一震。
    鐺。
    一声清越而苍茫的钟鸣,在夏冬的灵魂深处悠悠荡开。声如古剎晨钟,涤盪灵台。
    古钟微颤,一股难以言喻的玄妙道韵流转全身。
    一证永证。
    凡俗练武,犹如逆水行舟,一日不练十日空。身体的巔峰状態极难维持,老去、伤病、懈怠,皆会使境界跌落。
    但古钟响起的那一刻,鹤形桩圆满的诸般体悟、气血运转的极致轨跡,便如刀刻斧凿般,永远烙印在了夏冬的骨血之中。
    哪怕他往后十年不练此桩,哪怕他受了重伤,只要他一展臂,便仍是这最圆满的白鹤之姿。
    不退不转,恆定如一。
    夏冬缓缓睁开眼。
    四肢百骸没有练功后的酸软。
    此时,体內反倒生出了一丝温润的绵长气息,悄无声息地滋养著五臟六腑。
    呼吸之间,真如白鹤吐纳,轻盈而不失沉稳。
    他收起架势,看了一眼院中不知何时飘落的秋叶。
    院里有一株枣树,树旁是一口枯井。
    还好是枯井。
    否则之前的夏冬,未必能保住这一间小院。
    在县城里,有单独水井的院落,都是大户人家。
    夏家能得到这间院子也是机缘巧合。
    因为枯井里死过人。
    大抵是原先井里是有水的,自从死过人,便不再出水。或者被填平了。
    总归是不吉利的。
    中了秀才之后,夏冬从邻里间了解到更多关於这一条巷子的事。
    此处原本是个深宅大院。
    他家的水井死过人之后,渐渐拆分出许多户人家。
    原本有不信邪的人租过、买过,后来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搬了出去。
    最终,夏冬父母买下了这间院子。
    对了,夏冬父母的身份也有些特殊。
    他的父亲是一个道士。
    至於母亲。
    听说是出身京城的某个戏园。
    两人走后,身后事全赖父亲生前的一位好友——府城的秦员外一手操办。
    当年,两家甚至还为后辈定下了一纸婚约。对象正是秦员外的女儿秦婉。
    夏冬原想缓些时日再理会这桩旧事,未曾想,秦家的人来得极快。
    领头的是秦府的老管家。
    逼仄的客堂里,老管家没有落座,只是微微拱手,神態里透著一丝见惯世面的客气与不易觉察的审视:“夏相公,我家老爷吩咐了,退婚一事,秦家確实对不住您。只是小姐福缘深厚,已被棲霞仙宗看重,这世俗的婚配,是万万做不得数了。”
    说到此处,老管家刻意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仙师验过,小姐乃是异灵根。”
    隨后老管家耐著性子细细解释。
    这些事对底层百姓是天方夜谭,但在稍有门第的人家眼中,却算不得绝密。
    大幽朝不仅有官府,更有高高在上的修仙者。临渊府地界,便是棲霞仙宗的道场。那是连知府大老爷见了都要执晚辈礼的庞然大物。
    仙凡之別,犹如云泥。
    而跨越这道天堑的唯一桥樑,便是“灵根”。
    没有灵根,只能在红尘里打滚。
    而异灵根,在仙宗里也是不可多得的好苗子,仙途不可限量。
    “灵根这东西,稚童时气血未定,难以探查。”老管家娓娓道来,“大多需等年岁稍长,十到十五岁之间,特徵方才显化。一旦过了十五岁,即便身具灵根,也错过了开脉的最佳时机,仙宗便不怎么收了。而我家小姐,明年七月十五,正好及笄。”
    夏冬听罢,没有老管家预想中少年人被折辱后的暴怒,也没有寒门书生痛哭流涕的羞愤。
    他静静地坐在椅上,神色如古井般波澜不惊。
    这份出奇的沉静,反倒让老管家心里微微打了个突。这位刚考中秀才的前“姑爷”,似乎比想像中城府更深。
    夏冬指尖轻轻摩挲著粗瓷茶盏,沉吟片刻,抬眼问道:“所以,我今年十八岁,即便有灵根,也已仙途无望,是么?”
    老管家暗自嘆了口气,欠身道:“夏相公,老爷命老朽转告您一句实话。早在几年前,老爷便暗中请仙宗的大人为您探查过。您……並无灵根,註定无法修行。老爷还叮嘱,往后切莫再去打听修仙界的事,免得惹火烧身。”
    “惹火烧身?”夏冬敏锐地捕捉到了话外之音,“这个『麻烦』,是指什么?”
    他不信秦员外是在虚张声势,对方更像是在隱晦地警告他。
    老管家摇了摇头,讳莫如深:“老爷没细说,只让您別再深究。老爷交代,若您心中还有诸多疑虑,待到明年秋闈乡试,您来了府城,可亲自登门去问。”
    “为何要等明年?我现在不能去?”
    “老爷原话是,当下……时机不便。”
    夏冬微微頷首,不再追问。
    他站起身,將那份泛黄的婚书从袖中取出,平放在桌上,语气平静:“补偿的谢礼我收下,婚书你们带回。若明年有机会,我会去府上拜会秦世伯。”
    老管家如释重负,麻利地收起婚书。不管怎么说,这趟得罪人的差事总算交差了。这夏家小郎君虽是个秀才,但仙凡有別,这退婚虽然理亏,却是顺应天命。
    待秦家的人离开,小院重新归於寂静。
    夏冬將客堂门栓好,转身开始清点秦家留下的那几个红木箱子。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五十两纹银,以及几株品相极好的老参。
    他现在確实缺钱。穿越至今,他脑子里装著无数生財之道,但在未考取秀才功名、没有这层官府认可的“体面”皮囊前,他不敢拿出来。
    毕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修仙……”
    夏冬將一锭银子握在掌心,感受著冰凉的金属触感,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嚮往。
    秦员外没骗他,他確实没有灵根。
    这一点,他识海中那口神秘的青铜古钟早已给过判定。
    若说心中没有遗憾,那是假的。但要让他就此认命,甘当一辈子螻蚁,却也绝无可能。
    既然来了这方天地,总要去看看最高处的风景。
    更何况,他还有那口古钟,以及“一证永证”的逆天天赋。
    只是直到现在,他依然没参透钟身上那个“鉤沉”的代號究竟有何深意。
    是某种传承?还是前身本就隶属於某个隱秘组织?
    “修仙无门,那便练武。既然这世间有仙,武道便绝不止於强身健体。”
    夏冬將银两妥善藏好,推开房门,重新走到院中。
    他闭目凝神,拉开架势。鹤形桩的动作行云流水般施展出来。
    自从桩功圆满,他不仅精力远胜从前,体內更是生出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气”。
    这股气不仅在无声无息地滋养著他的五臟六腑,更带来了一种奇妙的蜕变。
    夏冬引导著那一丝“气”顺著经络流转至四肢百骸。剎那间,身体仿佛褪去了铅华,变得极其轻盈。
    这不是错觉。当气血奔涌时,他甚至生出了一种只需足尖轻点,便能振翅凌空的衝动。
    他缓缓睁开眼,压抑住內心的躁动。
    “有了这笔钱,许多事做起来也就容易了。”夏冬虽然中了秀才,但到底不是中举,所以收到的礼钱是很有限的。
    有了秦家这笔退婚之礼,他手上总算宽裕许多。
    其实对於秦家,他根本没什么怨恨,相反,秦家的举措,放在他前世,指不定还有许多人称讚。
    在前世,连退彩礼都难,別说还补偿损失了。
    所以这次的事,没什么莫欺少年穷,也没有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夏冬先是拿了钱,去就近的药铺买了上好的金创药和跌打酒之类的东西。
    他接下来先要验证一件事。
    …
    …
    夜色渐深,小院里一片寂静,只有枯井旁的枣树在秋风中偶尔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夏冬坐在昏暗的油灯下,手里把玩著一把从厨房拿来的切菜短刀。刀刃虽卷了边,但依然锋利,而且做好了消毒措施。
    “必须弄清楚『一证永证』的界限到底在哪。”
    他喃喃自语。修仙界高高在上,凡人命如草芥。
    在没有真正踏足那个世界之前,这个存在於识海中的青铜古钟,是他唯一的底牌。他不能对自己的底牌存在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如果“一证永证”能断肢重生,那他以后的路子可以极其狂放;如果不能,他现在的任何一次鲁莽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復。
    夏冬没有犹豫,他挽起左臂的袖子,露出小臂。
    深吸一口气,他握紧短刀,在左小臂的肌肉上狠狠划下一道寸许长的口子。
    皮肉翻开,殷红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著手臂滴落在青砖上,发出“滴答”的声响。尖锐的刺痛感立刻顺著神经传导至大脑,让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几分。
    夏冬死死盯著伤口,眉头微皱,静静等待著。
    十息、二十息、半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识海深处的青铜古钟静默无声。伤口依然在流血,肌肉的撕裂感没有任何癒合的跡象,除了因为凝血机制而稍微减缓的流血速度外,他的手臂並没有像传说中的精怪那样瞬间结痂癒合。
    “看来,凭空造物、断肢重生是不可能的。肉体依然遵循著这个世界的物质常理。”
    夏冬拿过一块乾净的麻布,冷静地將伤口紧紧包扎起来。剧烈的疼痛让他的左手微微颤抖,发力变得极为困难。如果是普通的武者,哪怕只是受了这样的外伤,牵一髮而动全身,也绝不可能再摆出完美的桩功架势,强行练功甚至会导致气血岔乱。
    “那么,『一证永证』的作用到底是什么?”
    夏冬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闭上双眼。
    他强忍著左臂撕裂般的剧痛,开始按照《鹤形桩》圆满的记忆,沉肩坠肘,双腿微曲,两臂犹如白鹤展翅般缓缓抬起。
    在抬起左臂的瞬间,因为肌肉受损,剧痛几乎让他本能地想要蜷缩卸力。
    但就在这一剎那。
    “鐺。”
    识海深处,那声清越苍茫的钟鸣再次响起。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夏冬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肉体虽然还在反馈著剧痛,但在一种玄之又玄的“法则”或者“本能”的接管下,他的左臂竟然没有丝毫颤抖,稳稳地停在了最標准、最完美的那个高度。
    不仅如此。
    鹤形桩圆满后生出的那一丝温润的“气”,开始在体內运转。当这股气运行到左臂受伤的经络和肌肉群时,並没有因为物理层面的破损而溃散或受阻。
    这股“气”仿佛拥有了自主的完美记忆,它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微调,绕过了断裂的毛细血管和肌肉纤维,在破损处形成了一个完美的运行通道,继续顺畅地流转全身!
    一套桩功站下来,夏冬的额头因为疼痛布满了冷汗,但他的呼吸却如老龟般绵长平稳,体內的气血运行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滯涩。
    他收势而立,看著渗出点点血跡的麻布,眼中闪过极其明亮的光芒。
    “我明白了。”
    夏冬在脑海中迅速梳理出三条结论:
    第一,物质守恆。青铜古钟不能凭空变出肉和血。
    “一证永证”无法直接干涉物理层面的残缺,砍断了手,手就是没了;流了血,血就是亏空了。
    第二,境界绝对恆定。古钟锁死的是“道”、是“境界”。
    第三,对异常状態的完美兼容。
    “如果肉身的亏空和损伤,不会导致境界的崩塌……”他的思绪瞬间飘远,“那岂不是意味著,那些燃烧精血、透支潜力的旁门左道或自残禁术,对我而言,只要事后能把亏空的『物质』补回来,就等於毫无副作用?”
    在这个有修仙者的世界,普通武学自然存在上限太低的问题。但那些代价极大、无人敢练的魔道功法或禁术,反而可能成为他修行的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