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将太后的挣扎尽收眼底。
    时机到了。
    她上前一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恳切:“娘娘,如今京中局势,臣已成众矢之的。留在此处,非但查案步步维艰,更成娘娘掣肘,令您左右为难。”
    谢见微怔住,看向她。
    陆青抬起头,目光澄澈而坚定:“臣请旨出京。明面上,可暂离漩涡,平息朝堂非议,为您稳住局面。暗地里,臣可前往北境雁回城等地,实地暗访,顺着这些线索追查下去。长生教余孽、边关走私、乃至通敌谋逆之实据,唯有亲临其地方有可能厘清。臣愿为娘娘,为大雍,肃清边吏,彻查黑幕。”
    这番话,逻辑严密,情理兼备,既指出了眼前的困境,又提出了解决问题的方案。
    谢见微愣住了。
    她先是觉得这提议确有道理,仿佛在僵局中看到了一丝光亮。
    陆青离京,朝堂压力可缓,而案子又能继续暗中追查……但下一秒,一个冰冷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入她的脑海。
    离京。
    陆青想离京。
    她所有的激进追查,她步步为营地将案子扩大到不可收拾,她甚至在此时抛出足以震动朝野的通敌线索……难道,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能够名正言顺地离京?
    谢见微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她缓缓抬起头,死死盯住陆青的眼睛,仿佛想从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看穿她所有的算计。
    许久,殿内响起一声极轻、极压抑的惨笑。
    “呵……”谢见微扯动嘴角,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陆青……陆青啊……”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痛楚:“你做了这么多……查陈宝荣,掀宏福钱庄,顶住所有弹劾压力……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费尽心机……”她向前一步,死死地盯着她问:“就是为了现在,为了能顺理成章地逃离上京,逃离我,对吗?”
    陆青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垂下了眼帘。沉默在殿中弥漫。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仿佛默认,又仿佛只是在思考一个更体面,更符合君臣礼数的回答。
    而这沉默,对于谢见微而言,无异于最残忍的肯定。
    “不……不可能!”谢见微猛地摇头,最后一丝理智的弦绷断了。
    她脸色惨白如纸,再也维持不住太后的威仪,踉跄着上前,几乎要抓住陆青的衣袖,语无伦次地低喊:
    “陆青,我不会让你走的,绝不会。你休想……休想拿什么家国大义来敷衍我。我经历了这么多,朝堂争斗,生死倾轧,我什么都看透了!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我都不在乎!但是你想离开……你休想,我不准!”
    她的声音带着失控的尖锐和绝望的颤抖,与平日那个威严深重的太后判若两人,仿佛眼前不是请旨的臣子,而是即将再次抛弃她的恋人。
    “你别想离开我……别想……”
    看着眼前这位几乎情绪崩溃、仪态尽失的太后,陆青一直尽力保持得体的脸上,终于掠过了一丝清晰的讶然。
    她似乎没料到,太后的反应会如此激烈,如此……不顾一切。
    第83章
    陆青甚少见当朝太后如此模样,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惊慌、绝望,甚至带着一丝近乎疯狂的执拗。
    她的心被轻轻刺痛了一下,但她很快压下这不合时宜的情绪。她不能承认自己早有离京的打算,那只会让局面更加失控。
    可要她撒谎,她也做不到。
    “娘娘。”陆青的声音放轻,带着刻意的平稳,“臣确实不曾料到,陈宝荣一案会牵扯如此之广。但事已至此,若能借此机会将臣调离朝堂,明面上平息风波,暗中继续追查,确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
    她顿了顿,继续道:“臣离京并非逃避,而是为了更深入地查清真相。北境走私,通敌卖国,这些线索若不在当地查实,仅凭账目难以定案。”
    谢见微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她只觉得浑身发冷,血液仿佛都要凝固了。
    陆青的每一句话,在她听来都像是精心编织的借口,只是为了离开,为了逃离她。
    这几日,她以为两人关系有所缓和。
    她以为那夜是陆青态度的软化,是重新开始的信号。她小心翼翼地收敛着,不敢逼迫太甚,怕弄僵了两人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
    可她错了。
    大错特错。
    陆青从未想过与她再续前缘,她留下来,仅仅是因为女儿。她那些温和的回应,那些看似接纳的姿态,不过是为了稳住她,为了争取时间,为了——离开。
    哪怕是为了女儿暂时留下,陆青的计划里,也没有她的位置。
    谢见微只觉得心如刀绞。她撑着身子站直,强逼着自己维持最后一丝威仪,可颤抖的手指和苍白的唇色出卖了她的狼狈。
    她抬起眼,死死盯着陆青,一字一句,像是在解一道鲜血淋漓的旧伤疤:“陆青。”
    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痛楚。“你从未原谅过我,对不对?”
    陆青的瞳孔微微一缩。
    “一切不过是为了稳住我。你早就计划要走了,从未想过与我重新开始,是不是?”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既刺向陆青,也刺向她自己。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烛火跳动,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曳的影子。
    陆青看着谢见微那双盛满痛苦和质问的眼睛,知道此刻再不能含糊其辞。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是一片清明而艰涩的坦然。
    “……是。”
    一个字,轻如鸿毛,又重如千钧。
    谢见微的身体晃了晃,扶住了身后的桌案才勉强站稳。尽管早有预感,可亲耳听到陆青承认,那滋味仍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陆青看着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但是太后娘娘,臣并非虚情假意。”她缓缓开口,坦诚道:“臣是真的……想要放下过去,臣也理解娘娘当年的选择。肩负江山社稷,在家族倾覆、自身难保之际,做出那样的决定,虽伤臣至深,却也是……情非得已。”
    谢见微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如今臣看见娘娘将朝政治理得井井有条,大雍江山稳固,百姓安居,心中是敬佩的。”陆青继续道,说出了那句在心中酝酿许久的话:“娘娘当年为江山舍弃臣,是出于责任。如今,臣也愿将毕生所学献予娘娘守护的江山,护佑社稷,安定百姓,守护同一片山河。”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这也算……殊途同归。”
    殊途同归。
    谢见微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微微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陆青会用这种方式来回应她。
    真是……杀人诛心。
    殿内陷入死寂。
    谢见微彻底愣住了。
    她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陆青这番话,太理智,太通透,太……冠冕堂皇。
    她把一切都归结于责任,归结于江山社稷,归结于一个更高远的目标。
    她理解她的选择,所以不恨了。
    她认同她的责任,所以愿意并肩而行。
    可唯独,不再爱了。
    谢见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看着陆青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曾经盛满深情、如今却只剩清澈坦然的眸子,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个人,还是她认识的陆青吗?
    “你……”谢见微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真的……这么想?”
    陆青点头:“是。”
    “所以你要走?”谢见微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所以你要用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离开我?”
    陆青蹙眉:“娘娘,臣并非此意。离京查案,确是当下最——”
    “够了!”谢见微猛地打断她,刚刚勉强维持的冷静再次崩溃,“陆青,你让我放你走?眼睁睁看着你再次离开我,去一个我够不着的地方?”
    她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我告诉你,不可能!”
    话音未落,她猛地挥手,将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全部扫落在地!
    “哗啦——”
    奏折散落一地,朱笔滚落,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谢见微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决绝和霸气:
    “陆青,我告诉你,你不需要躲。既然要查,那就好好查,堂堂正正地查!我倒要看看,这朝堂之上,谁还敢逼宫不成?”
    她一步步走向陆青,每一步都踩在散落的奏折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五年前既然能安定社稷,肃清朝纲,五年后的今日,同样不会怕他们。右相?党羽?通敌卖国?”她冷笑,眼中闪过凌厉的寒光,“那就让他们放马过来,我倒要看看,是他们先把我拉下这太后之位,还是我先将他们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