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客气,却字字如针。
    谢见微只觉得心口一阵刺痛。
    她知道陆青说得对。那些流言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她此刻的行径若是传出去,不仅她这个太后的威严扫地,陆青更会被推上风口浪尖,名声尽毁。
    理智告诉她,身为太后,不该如此失态,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陆青变了,她也变了……变得不像她,患得患失,。
    “太后娘娘,请回吧。”
    陆青再次开口重复,声音里已带上明显的逐客之意。
    谢见微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知道自己再待下去,只会让两人之间的关系更加恶化。
    她咬了咬唇,努力压下心头的酸楚,低声道:“……好,我走。”
    她脚步抬起,又忍不住叮嘱:“你早些歇息,太医说了,你的伤需好生静养,切忌熬夜。还有……大理寺那些案子,不必急于一时,身体要紧……”
    说到最后,声音已低得几乎听不见。
    陆青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等着她离开。
    谢见微看着她冷漠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身。
    她走到门边,伸手拉开门,夜风再次灌了进来。
    她回头,最后看了陆青一眼。
    “我……走了。”
    谢见微低声说完,轻轻带上了门。
    一声轻响,门扉合拢,将两人隔绝在两个世界。
    屋内重归寂静。
    陆青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她知道谢见微不会善罢甘休的。
    陆青走到床边,缓缓坐下,闭了闭眼,许久,复又睁开,眼底多了几分清明。
    这些日子,她想了很多,也想明白了许多事。
    何必再为难自己呢?
    而她需要做的,只是教导好小女帝,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陆青躺下,拉过锦被盖在身上,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口的方向。
    她甚至没有起身去看一眼那扇门,没有去确认谢见微是否真的离开。
    都不重要了。
    ---
    翌日清晨,天还未大亮,陆青便起身了。
    她换上那身青色官袍,将乌发束得一丝不茍,戴好官帽,眼神清明,背脊挺直。
    璇光早已候在门外,见她出来,躬身道:“阁主,马车备好了。”
    陆青点点头,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朝着大理寺方向驶去。
    今日的大理寺,气氛比往日更加微妙。陆青刚踏入衙门,便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探究的,好奇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
    那些关于她和太后的流言,显然已经传遍了整个官署。
    若是从前的陆青,或许会感到难堪,会想要解释,会试图澄清。
    可如今的陆青,只是平静地走过回廊,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
    解释有什么用?
    流言之所以是流言,就是因为它不在乎真相,只在乎人们想相信什么。
    而她与谢见微之间,那些纠葛与不堪,本就有几分事实。
    既然如此,又何必多费唇舌?
    大理寺卿沈巍早已等在值房门口,见到陆青,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陆少卿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态度比往日更加殷勤,陆青心中了然,甚至没有解释,只是如旧拱手行李。
    “沈寺卿早。”
    沈巍见她态度平和,心中更是笃定,连忙侧身让开:“陆少卿请,快请进。我命人备好了热茶,还有些点心,陆少卿若是饿了,不妨一同享用。”
    陆青走进值房,果然见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和冒着热气的茶盏。
    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看向沈巍说起了正事。
    “沈寺卿,我记得大理寺积压的旧案中,有不少涉及王孙贵族的案子?”
    沈巍一愣,随即点头:“是,是有一些。不过那些案子……关系复杂,所以一直搁置着。”
    陆青点点头。
    “既如此,便将这些案子的卷宗都调出来吧。”她声音平静,“下官想重审。”
    沈巍脸色微变。
    “陆少卿,这……这些案子牵涉甚广,若是贸然重审,恐怕……”
    “恐怕什么?”陆青抬眼看他,“沈寺卿是怕下官惹麻烦,还是怕……得罪人?”
    沈巍被她问得哑口无言,额头上渗出细汗。
    陆青看着他这副模样,当然知道这些案子棘手。
    可那又如何?
    她既然决定留下,便不能白留。
    教导小女帝是一回事,为官做事是另一回事。那些积压多年的旧案,那些被权贵压下去的不公,那些无处申冤的百姓——这些,才是她真正该做的事。
    更何况……
    陆青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那位太后娘娘,不是总想着控制她,纠缠她吗?
    那她便给她找些事做。
    让她忙起来,让她无暇再干那些荒唐事,无暇再……纠缠她。
    “沈寺卿。”陆青缓缓开口,“调卷宗吧。若是有人问起,便说是下官的意思。”
    沈巍看着她平静却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又觉得她有太后撑腰,不敢得罪。
    只得听之任之了。
    接下来的日子,陆青像是变了个人。
    她不再像从前那般谨慎内敛,行事反而颇有几分‘放飞自我’之势。
    大理寺那些积压多年的旧案,凡涉及王孙贵族的,全被她翻了出来。强抢民女,放高利贷逼死人命,非法侵占民田,欺行霸市,草菅人命……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陆青一视同仁,该抓的抓,该审的审,该判的判。
    不过半月,便有数名朝中官员的亲属,以及几位王族旁支的子弟,被她送进了大牢。
    一时之间,朝堂震动。
    那些被触及利益的权贵们坐不住了,纷纷登门拜访,试图说情。
    有委婉暗示的,有直接送礼的,有威逼利诱的……
    陆青一概不理。
    说情的,她客客气气送出门,转头便参上一本,状告其干预司法。
    送礼的,她原封不动退回,再附上一封奏折,弹劾其行贿官员。
    威逼利诱的,她直接让璇玑四姝请出去,第二日早朝便当众奏报,言辞犀利,毫不留情。
    一时间,陆青在朝堂上树敌无数。
    参她的奏折如雪片般飞向宫中,堆满了太后的案牍。
    ---
    长乐殿内,谢见微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眉头紧锁。
    这些奏折,十之八九都是弹劾陆青的。
    “大理寺少卿陆青,目无王法,肆意抓人,扰乱朝纲……”
    “陆青借查案之名,行打击报复之实,居心叵测……”
    “陆青年轻气盛,不懂变通,恐引发朝局动荡……”
    一条条,一项项,言辞激烈。谢见微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她印象中的陆青,一向稳重妥帖,行事周全,从未如此张扬过。
    可如今……
    她放下奏折,揉了揉发痛的太阳xue,心中涌起一阵复杂情绪。
    有担忧,有不解,还有一丝……隐隐的困惑。
    陆青这是在做什么?
    明知这些案子牵涉甚广,会得罪无数权贵,为何还要如此激进?
    她难道不知道,这样会让自己陷入危险境地吗?
    还是说……她根本不在乎?
    这个念头一起,谢见微心中更是不安。
    她了解陆青。
    陆青不是那种冲动行事的人,她这么做,定然有她的理由。
    可到底是什么理由,让她如此不顾一切?
    谢见微想了许久,最终决定,要和陆青谈谈。
    她不能再这样看着陆青树敌无数,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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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日,又到了陆青入宫授课的日子。
    谢见微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久久未动。
    平日里,她总是穿着雍容华贵的宫装,戴着繁复精致的头饰,妆容端庄,气势威严。
    可今日……
    谢见微咬了咬唇,命人翻找许久,最终取出了一件淡青色的常服。
    这是她多年前的衣裳,布料柔软,款式简洁,没有过多的装饰,只在袖口和衣襟处绣了几丛细竹。
    她换上衣裳,走到镜前。
    镜中人褪去了太后的威仪,多了几分清丽明媚,仿佛还是多年前那个谢家大小姐。
    谢见微看着镜中的自己,心中涌起一阵恍惚。
    她有多久……没有这样打扮过了?
    自从重返上京,成为太后,她便再没有穿过这样素净的衣裳。她总是要维持太后的威严,要让人敬畏,要让人不敢直视。
    可今日,她只想让陆青……多看她一眼。
    谢见微坐到妆台前,打开妆奁,里面琳琅满目,珠钗步摇,金玉宝石,应有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