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心头莫名一跳。
    趁宫人转身去取外袍的间隙,她快步走到案几边,极快地用手指在香炉边缘内侧抹了一下,指尖沾上一些灰白色香灰,她迅速用袖中帕子一角包住,藏入怀中。
    动作刚完成,宫人便捧着衣袍回来了。
    “陆大人,请更衣。太后娘娘此刻应在御书房,您收拾妥当,可去谢恩告退。”
    陆青定了定神,束好头发,镜中人除了脸色有些苍白,眼下略带青黑,倒也恢复了往常的端肃模样。
    只是心,却乱糟糟的。
    跟着引路宫人前往御书房的路上,陆青努力回想昨夜细节,却始终看不清。
    来到御书房外,通传后,陆青深吸一口气,垂首步入。
    谢见微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奏折。
    她今日穿着一身绯红宫装,发髻高绾,簪着凤钗,妆容精致,看起来与往常并无不同。
    只是若细看,便能发现她眉眼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色,眼睑下也有淡淡的阴影。执笔的手腕从宽大的袖口中露出了一小截,上面……似乎有一圈淡淡的红痕?
    陆青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心脏猛地一缩!
    那红痕的位置、形状……竟与她梦中模糊印象里,衣带缠绕勒出的痕迹隐隐重合。
    不可能,这一定是巧合。
    她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心中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臣陆青,叩见太后娘娘。”
    她压下翻腾的思绪,道:“昨夜琼林宴,臣醉酒失仪,承蒙娘娘照拂,实在惶恐。特来请罪谢恩。”
    “陆探花不必多礼。”太后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日略微低哑,带着一种慵懒的疲惫,“琼林宴本就是为你们庆贺,饮多了也是常情。起来吧。”
    “谢太后。”陆青垂手而立,只觉得御书房内的空气都有些凝滞。
    那淡淡的、属于太后的冷香飘过来,竟让她莫名有些心悸。
    “你既已高中探花,又蒙陛下钦点为师,”谢见微缓缓开口,说着早已想好的安排,“过几日,你与李状元便轮流入宫,为陛下讲学。具体时辰安排,稍后自有旨意下达。官职文书,吏部也会尽快办理。”
    “是,臣遵旨。”陆青恭声应道。
    “嗯。”谢见微应了一声,似乎想说什么,又顿住了。
    她看着陆青依旧有些苍白的脸色,想到昨夜种种,心中愧疚更甚,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了些,“你……脸色不大好。可是昨夜未曾歇息好?回去好好歇息吧。”
    这关切的话听在陆青耳中,却让她脊背微微发凉,越发觉得太后今日的态度有些异样。
    “谢太后关怀,臣……臣只是有些宿醉未消,并无大碍。”她努力维持着镇定。
    谢见微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不安,只当是昨夜药效残留后的不适,心中愧疚更浓,也更不敢久留她。
    “既如此,便早些回去歇着吧。”她挥了挥手,“好生准备,日后,便要用心教导陛下了。”
    “是,臣告退。”陆青如蒙大赦,退出了御书房。
    直到走出宫门,被秋日凉爽的风一吹,陆青才觉得堵在胸口的那股闷气散了些许。
    但脑子里却更加混乱。
    太后手腕的红痕,殿内奇怪的甜香,身体的异样感,那些混乱羞耻的梦境……种种线索,像散落的珠子,在她脑中疯狂滚动,却串不成一条清晰的线。
    一个荒谬绝伦、大胆到令她战栗的猜想,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昨夜,真的只是一场梦吗?
    她浑浑噩噩地走着,等回过神来,已经走到了萧惊澜的院落。
    “陆姐姐?”恰好从门内出来的林素衣见到她,十分惊讶,随即快步迎上,“恭喜陆姐姐高中探花,以后可要称您陆大人了!”
    陆青勉强笑了笑,笑容却有些空洞。
    林素衣察觉到她的异常,关切地问:“陆姐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可是身体不适?”
    陆青看着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从怀中取出那个帕子包着的小角,递了过去。
    “素衣,你帮我看看,”她压低声音,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这……是什么香灰?”
    林素衣疑惑地接过,小心地打开帕子,用手指撚起一点极细微的灰烬,凑到鼻尖仔细嗅了嗅,又用指尖搓了搓。
    渐渐地,她的脸色变了。
    从疑惑,到惊讶,再到……尴尬,甚至浮起两抹可疑的红晕。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陆青,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陆姐姐,这……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陆青的心直往下沉。
    林素衣的反应,印证了她最坏的预感。
    她强作镇定,移开目光,含糊道:“是……一个朋友偶然得到的,心中疑惑,托我找人问问。可是……有什么不妥?”
    听到是‘朋友’的,林素衣明显松了一口气,但脸上的红晕却未褪去。
    她将帕子小心包好,塞回陆青手里,像是拿着什么烫手山芋。
    “陆姐姐,”她带着难以启齿的羞涩,“这……这如果我没认错,应该是‘幻情散’的香灰。”
    “幻情散?”陆青对这个名字极为陌生。
    “嗯……”林素衣的脸更红了,眼神游移,但还是尽职地解释道,“这是一种……秘药。点燃后无色无味,但吸入后,会……会催人情动,产生幻觉。”她顿了顿,声音更小的补充:“中了此药的人,会陷入半梦半醒的状态,因其作用于神魂,而非猛烈催情,所以……醒来后,记忆会非常模糊混乱,如同做了一场格外真实的春梦,很难分清梦境与现实。”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青心上。
    催情……幻觉……春梦……
    难分真假……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幻情散’这三个字,粗暴而清晰地串联在了一起。
    她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陆姐姐?你怎么了?”林素衣被她吓到了,连忙扶住她有些摇晃的身子,“你没事吧?是不是你那位朋友她……她遇到了麻烦?需不需要……”
    “不!不用!”陆青猛地回过神,几乎是低吼出声,意识到自己失态,又慌忙压低声音,“没……没事,多谢你了,素衣。”
    她匆匆说完,甚至不敢再看林素衣担忧的眼睛,几乎是落荒而逃。
    陆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小院的。
    推开院门,阿萱和璇玑四姝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道贺,询问琼林宴的盛况,问她昨夜为何未归。
    陆青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人影都有些晃动。
    她勉强扯出笑容,解释了几句,便将自己关进了书房。
    门一关上,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脑中,林素衣关于幻情散的解释,与昨夜那些破碎的的画面,反复交织、印证。
    如果……如果昨夜不是梦?
    如果太后她……她对自己用了药?
    为什么?难道……
    那个原本在心中压抑许久的想法,再次自陆青心头而起,让她抽气连连。
    难道太后就是……娘子?
    不!不可能!
    这个想法太荒谬了!
    况且,若太后真是娘子,她为何不与自己相认?还……还生了小女帝?时间也对不上……
    可是……那些相似之处,那些反常的举动,又该如何解释?
    陆青痛苦地抱住头,脑子像要炸开一般。
    或许……是另一个可能?
    太后守寡多年,深宫寂寞。而那夜梁上窥见自己,或许……让她产生了些许兴趣?
    这个猜想让她难以接受,陡然停住,不敢深想。
    但太后平日端庄威严,心机深沉,执掌朝政,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做出这等荒唐事的人。而且,若只是贪图身体欢愉,为何又对她诸多维护,甚至让她去做帝师?
    两种猜想,都充满了矛盾与不可思议,将她推向理智崩溃的边缘。
    她究竟该相信什么?
    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梦?是药力催生的幻觉?还是……可怕的现实?
    陆青瘫坐在地上,思绪混乱,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第65章
    大受打击的陆青,一个人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没出门。
    天色从清晨的微光,渐渐转为正午的明亮,又从明亮缓缓沉入黄昏的暗红,最后被深沉的夜色完全吞噬。
    书房内始终没有点灯。
    陆青就那样枯坐在黑暗中,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睁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
    或者说,她根本无心去看。
    脑子里像是有两股力量在激烈撕扯。
    一边是残存的理智,拼命告诉她:那只是梦,一场因醉酒而生的荒唐春梦;另一边却是越来越多的细节碎片:身体的异样感、香炉中的欢情散、太后手腕的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