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静静听着,面上不动声色。
    齐云徽见她没有立刻附和,也不着急,话锋一转道:“当然,这些都是后话。眼下最要紧的,是科举之事,陆阁主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这话里的拉拢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陆青心中了然,保持着恭敬的微笑:“左相大人关怀,陆青感激不尽。若有需要,定当叨扰。”
    一场宴席,宾主尽欢。
    齐云徽说话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拉拢之意,又未显得太过急切。
    陆青则始终保持着谦逊得体的态度,既不过分亲近,也不刻意疏离。
    临走时,齐云徽亲自将陆青送到府门外。
    “陆阁主慢走,”她拱手笑道,“日后若有闲暇,常来府上坐坐。”
    陆青躬身回礼:“一定。”
    马车缓缓驶离左相府。
    车厢内,陆青靠在软垫上,闭上眼,回想着方才的对话。
    齐云徽这个人,果然如太后所言,是个心思深沉的老狐狸。
    她句句不提党争,字字却都在暗示——跟着她,才有前途。
    ---
    第二日,右相陈世安的人也来了。
    这次的排场,比左相府大了许多。
    来的是个衣着华贵的管家,身后还跟着四个捧着礼盒的小厮,礼盒里装着上好的笔墨纸砚,还有几匹珍贵的蜀锦。
    “我家相爷说了,”管家满脸堆笑,“陆阁主初到上京,想必缺些用度。这些薄礼,不成敬意,还望阁主笑纳。”
    陆青看着那些价值不菲的礼物,心中暗叹,这位右相大人,行事风格果然与左相截然不同。
    她婉拒了礼物,却应下了赴宴的邀请。
    右相府位于城南,占地比左相府更为广阔,府内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陆青到的时候,府门前已经停满了各色车轿。
    她被管家引着穿过重重回廊,来到一处临水而建的花厅。
    花厅内,丝竹之声悠扬,十余名乐师正在演奏。
    厅中央,几名舞姬身着薄纱,翩翩起舞,身姿曼妙,眼波流转。
    陈世安坐在主位上,见到陆青,哈哈一笑,起身相迎。
    他约莫五十来岁,身材微胖,面白蓄须,穿着暗红色锦袍,袍上绣着金线祥云纹。
    “陆阁主,可算把你盼来了!”陈世安声音洪亮,“来来来,快请坐!”
    陆青被他这般热络的态度弄得有些不自在,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微笑:“右相大人客气了。”
    落座后,陈世安也不急着谈正事,只是招呼陆青喝酒吃菜,欣赏歌舞。席间,他谈笑风生,说起上京城的种种趣事,又问了陆青一路南下的见闻,气氛倒是颇为轻松。
    可越是这样,陆青越觉得不对劲。
    她不相信,一个能坐到右相之位的人,会是个只知道享乐的庸才。
    果然,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陈世安忽然挥了挥手。
    乐师和舞姬如潮水般退去,花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陈世安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他放下酒杯,看向陆青,眼中闪着精明的光。
    “陆阁主,”他缓缓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本相是个只知道沉迷享乐的庸人?”
    陆青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右相大人说笑了,大人执掌朝政,岂是庸人?”
    陈世安哈哈一笑,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
    “陆阁主不必恭维本相,”他摆摆手,语气忽然变得深沉,“本相知道,这上京城里,有多少人背地里骂我陈世安只知道贪图享乐,不思进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青身上,带着几分探究:“陆阁主心里,是不是也这么想?”
    陆青垂下眼,恭敬道:“陆青不敢。”
    “不敢?”陈世安轻笑一声,“是不敢想,还是不敢说?”
    陆青沉默。
    陈世安也不逼她,自顾自地说下去:“陆阁主,你可知这上京城中,有多少官员,每日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他们逛青楼,喝花酒,一掷千金,眼睛都不眨一下。”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如今北伐虽然赢了,但北境局势未稳,军饷、粮草,哪一样不是银子堆出来的?朝廷需要钱,需要江南这些富商的支持,本官若是不许诺他们好处,如何让他们拿出银子充实国库。”
    陆青听的心中有些不认同,却又无法辩驳,只得含糊应是:“右相大人为江山社稷殚精竭虑,陆青佩服,想来日后朝臣也定能理解大人苦心。”
    听她如此说,陈世安大为欣慰,语气缓和了些:“当然,这些话,本相平日里是不会对人说的。今日对陆阁主说这些,是因为本相觉得,陆阁主是个明白人。”
    陆青心中暗叹——这位右相大人,果然也不是省油的灯。
    他这番话,既解释了自己沉迷享乐的原因,又暗示了自己在朝中的重要性。
    更重要的是,他表达了对陆青的信任和看重。
    “陆阁主年轻有为,又有天机阁的背景,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他话锋一转,开始画饼,“如今朝中,正需要陆阁主这样有志之士。待你科举高中,本相定会在陛下面前,为你多多美言。”
    陆青连忙起身,躬身道谢:“多谢右相大人提携。”
    一场宴席,同样宾主尽欢。
    离开右相府时,陈世安同样亲自将陆青送到门外,态度热络得仿佛两人是多年故交。
    马车缓缓行驶在夜色中。
    陆青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脑中回想着这两日的经历。
    左相齐云徽,右相陈世安——这两个人,风格截然不同,却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拉拢她。
    而她的应对,也如太后所教:不必明确表态,但也不必与其闹不愉快。
    只是……
    陆青睁开眼,望向窗外流转的灯火。
    这上京城的水,果然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而此后,两位丞相大人都在背后默默地骂道:年纪轻轻,便像个泥鳅般滑溜,当真难缠。
    ---
    接下来的几日,两相的宴请过后,她并未再收到邀请。
    想必那两位老狐狸都在观望,观望她的态度,也观望她科举的结果。
    这倒正合她意,她乐得清净,专心备考。
    只是这清净里,总掺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尴尬。
    自那日之后,苏挽月果真不再主动来找她。两人同住一个院子,却像陌生人一般,每日除了吃饭时碰面,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陆青心里其实有些过意不去,那日她话说得太重,伤了苏挽月的心。
    这几日,她不是没想过主动道歉,可又不知该说什么比较合适。
    道歉?可她那日说的都是实话,若再道歉,反而显得虚伪。
    解释?可感情的事,哪里解释得清楚?
    陆青想来想去,最后还是退缩了,只能继续埋头读书,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日晚饭后,陆青照例回到书房。
    她点起蜡烛,翻开那本《历代策论精选》,正准备细读,门外却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似乎在犹豫。
    陆青抬起头,看向门口。
    过了好一会儿,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苏挽月站在门外,探进半个身子。
    见到陆青看她,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咬了咬唇,才低声道:“我……我能进来吗?”
    声音又轻又细,带着明显的别扭和犹豫。
    陆青怔了怔,随即连忙起身:“苏姑娘请进。”
    苏挽月这才推门进来,却站在门边,不肯往前走。
    她低着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陆青看着她这副扭捏的样子,忙走到桌边,倒了杯茶,放在对面的椅子上。
    “苏姑娘,坐吧。”她温声道。
    苏挽月这才慢慢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却依旧低着头,不看陆青。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许久,苏挽月才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委屈:“我……我这几日想了很多。”
    陆青看着她,等着她继续。
    “那日是我不对。”苏挽月抬起头,眼圈又红了,“你说得对,感情的事,强求不来。”
    她说这话时,声音微微发颤,显然是在强忍着情绪。
    陆青心中一动,一股愧疚涌了上来。
    她看着苏挽月泛红的眼圈,看着她强装坚强的模样,终于还是心软了。
    “不,那日是我不好。”陆青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说话太过直接,伤了你。”
    苏挽月愣住了,睁大眼睛看着她。
    陆青继续道:“我这几日,一直想向你请罪,可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你对我有恩,我却说出那般伤人的话,实在……实在不该。”
    她说得诚恳,眼中满是歉意。
    苏挽月听着听着,眼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