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蜘蛛地在覆满尘土的床榻边缘上起舞,划过尘封的木板,留下纤细而优雅的弧线,顺着蛛丝攀缘到墙上。
    墙上镶嵌着彩色的碎琉璃,大多数是两指宽的方形,也有一些切割粗糙的小块或边角料,组成一幅近看不见图、远观却成画的东西。
    暖风吹起轻纱,帘帐摇动,玫瑰花瓣落在裸。露。交错的身体上。银发的苍白的“神女”斜俯床头,与黑发深肤的男子实践着狩猎与酒宴之神的风流。
    萨沙发现自己正在注视什么东西时,已经来不及挪开目光了。
    她曾见过两截蚯蚓和蜈蚣在淤泥上跳着酒会的交谊舞,也见过地精和巨怪之间的创造混血新生命的运动,但从未见过如此炸裂之物。跨越半个纪元,纤细少年与成熟男子之间的爱。欲,赤。裸。裸地横陈在她的眼前。
    “真是恶俗啊!”萨沙虽是个法师,也不禁发出感叹。
    她回头看了一眼安托万,俊美的牧师已经阴沉得像一尊青铜雕塑。
    “吱!吱!”扑扑的翅膀砸在萨沙脑袋上,“愚蠢的人类!不许妄议殿下!”
    萨沙鼓起勇气眯着眼再端详了几眼马赛克拼贴画。好像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壁画很可能描绘的是黑暗之神墨岐昂和他的副官芙莉埃利卡……吊诡的是,那位半神在画面中是个男的。
    安托万随手塞了一把草药,堵住扑扑不断吱吱叫的嘴。但扑扑即便一边呕吐,也没有停止尖叫。
    “我想你的殿下也不想看到这玩意。”牧师本该澄澈如水的眼中闪着疯狂的凶光。他揪住扑扑的一只耳朵,也不顾它的翅膀疯狂地拍打着自己的衣袖和小臂。
    “看来我非支持蛛网塔主不可了。”安托万的语气就像缓缓出鞘的剑。
    “嘻嘻,成了!”鼠灵突然发出一阵爆笑,“我就知道你会气个半死,然后坚定结盟的决心,推翻墨岐昂暴政。”
    第58章
    鼠灵语调蜿蜒地讥笑道:“总之,芙莉埃利卡大人在人类眼中就是这样狠厉又美艳的邪神。那帮愚蠢的家伙,总是只见脚指甲却不见巨怪。但有没有想过,殿下才是掌控着康提纳大陆生死的神灵?”
    “说得好像有多么高尚似的。”萨沙腹诽,“他与墨岐昂无非是侵占人类生存空间与彻底摧毁这片土地的区别。”
    安托万看着满脸顽笑的鼠灵:“所以壁画上真的还是假的?”
    “当然是真的啊,纯手拼。”扑扑伸出小爪子,扣下来一块琉璃,“你看。”
    安托万:“我是说画面试图描述的内容。”
    “嗯?你也被我们殿下的忍辱负重震撼了吧?”鼠灵一陷入沉思就会快速地左右飞来飞去,连说话声也蒙上了一层嗡嗡的底噪。
    法师失神地望着飞出重影的鼠灵:“我想‘忍辱负重’这个词对你的殿下来说是一种侮辱。”
    不论人类的神话究竟是不是事实,萨沙觉得没有必要对他感到敬畏或悲哀。对于自愿选择一条道路的人而言,别人表达同情或悲悯之类的情绪总是显得很虚伪。
    但脑子里想的越复杂,就越无暇顾忌说到嘴边的话。
    萨沙下意识吐出一句毫无营养的话:“而且,那样惊为天人的美男子,不喜欢女孩子也太可惜了吧。”
    安托万摸着萨沙的额头:“你是不是小时候地摊文学看多了?”
    鼠灵戳了戳法师:“怎么,你看上我们殿下了?”
    萨沙在牧师的注视下疯狂摆手:“没有,我只是欣赏浅色长发相貌柔美的男人而已。”
    摆动的手腕突然被捉住,安托万笑眼盈盈地看着她:“比如我吗?”
    萨沙:“我更喜欢安静的美男。”
    扑扑像索莱城中夏天经常出没的那些拉客的导游一样,叽叽喳喳地向两位访客讲述壁画中主角的故事,引着两位踏过石阶和长满杂草的土坡,缓缓爬上位于古城东南方山丘的神庙。
    此时天色愈发黯淡,又没有月光和星光,天空中浓云积蓄造成的浸墨海绵样的纹理,已经看不太清了。
    但萨沙还是分辨不出,日夜轮转是箱庭内部的独立变化,还是与外界接轨的。
    她干脆拿出怀表看了看。指针压根没有转动。安托万见状也查看自己的怀表,同样是停止状态。
    要么表坏了,要么时间在箱庭里静止了。
    安托万干脆给鼠灵塞了一嘴吐真草:“现在是什么时候?”
    鼠灵:“时候是什么意思?噢,你是说时间?地下城可不存在这种东西。”
    萨沙松了一口气。倘若果真如此,那等出去后再查清瓦尔德北部突发的血族暴动也不迟。
    上升的山路起初还很平缓,与索莱城郊那座最受老年人欢迎的小山丘差不多。但现在快到山顶,依稀可以看到石柱顶端上的猫头鹰浮雕张扬翅膀,与组成硕大钝角三角形的神庙屋顶,脚下的山路也变得更加狭窄和陡峭。
    “唉,好累。”重获新身体、疏于锻炼的萨沙走在最后面,冒冷汗的手揪着安托万的白袍。
    “好弱。”牧师笑眯眯地看着气喘吁吁、面色潮红的法师,收到对面一声冷哼。
    “好可爱。”安托万换了个词,“要不要我背你?”
    萨沙简明扼要:“不。”
    “奇怪,明明我们刚开始的时候你还很喜欢触碰我。”安托万故作迷茫地眨眨眼,戳了戳萨沙的脸颊。
    “我那不是想恶心你吗。”萨沙吞下了到嘴边的话。以前还能仗着新身份胡作非为,而且能亲到美男(虽然是安托万)也不亏。但现在这么做只会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但她的手还是接过对方的邀请,两手扒拉在他的左臂上,把对方当成一根拐杖。
    随着夜幕降临,雾气更加浓厚,空气中的寒意也更加浓重地沁入爬山者的外袍。萨沙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好像每根毫毛都竖了起来。身子一趔趄,差点连带安托万也踩到石头,被绊得落下山坡。
    “喂,小心点啊。”鼠灵吃力地提溜着萨沙的兜帽。
    “你越嚷嚷着小心,人就越容易被吓到,从而造成相反的结果。”萨沙反驳道。
    “啧,人……”鼠灵摇摇头,“人真是一种脆弱的生物。”
    邦——鼠灵的脑袋被安托万锤了一下。 “嗯,不错,还是你坚硬。”
    就在萨沙眼前发黑越来越严重时,安托万扶住她的下巴,“看。”
    扑面而来的寒气把萦绕着萨沙身体的疲倦压得不敢冒头,她再次变得耳清目明,在万籁俱寂中警觉地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
    神庙默然矗立在山巅之上。
    数十根粗壮的大理石柱围成一个矩形,支撑着由两扇斜面组成宽阔的穹顶。在发黑雾气的映衬下,表面被风蚀得有些斑驳的石柱,此时也呈现出巨人的胫骨一般的苍白。
    而在巨人胫骨的关节处,是一只只嵌入其中,却挣扎欲飞的猫头鹰,伸着尖喙,展开翅膀,仿佛一旦挣脱束缚,就会将来访者团团包围,啄得一点肉也不剩下。
    双眼被巨物填满,耳边却空无一声,只有自耳内发出的嗡鸣。
    就像在闪电阵的中央弹奏管风琴,力度从一滴水到倾盆骤雨,音量从一个点到一堵墙。失真音色组成的音墙把阵中人团团包围。巨大音管传出人耳几乎无法听到的低频,但身体却仿佛正在陷进泥土中,打着旋被拧紧。
    不对,好像不是自己在耳鸣。萨沙辨别着鸣叫的方向。
    从山脚下涌起团团黑雾,鸣叫正是自这雾气中传来。
    黑雾像巨大的蕈类生物,在阴湿的环境下疯狂地滋长,自浑圆的头颅中不断滋生出新的头颅,而硕大头颅下生着数十条触手,颤动、飘浮,如同生长于深海的谲诡巨物。
    萨沙目不转睛、全神贯注,用尽全身每一处感官,耳朵与体肤、眼睛与心灵,感知着此时呈现的这一切。
    黯影生物的原初形态。直觉告诉萨沙。或许从未在人体中寄生过的黯影之种,就会发育成这样的怪物。
    简直有一种奇异的美。
    萨沙不自觉被触手怪吸引,走到山崖边缘。她数了数最近的那只怪物,发现它一共长着十二条腿。那只怪物的头上满是褶皱,看不到一点五官,但萨沙发现大概是它的面部的部位,上面的褶皱动了动。
    触手怪试探性地伸出一只触手,触手在空中打了个旋,啪的一下张开长满吸盘的手掌内侧,呈现出八芒星状。
    “咕哞——”触手怪低沉地哼唱,也不知道是通过哪里的器官发出来的,手掌上的吸盘翕动了几下。
    萨沙见状也伸出自己的手,戳了戳它的手掌。手感竟然很熟悉,与触摸人体黏膜与黏膜下的肉瓣差不多,湿润、柔韧,只是那手掌冰冷无比。
    掌中突然喷出一团墨汁。萨沙险些被滋了一身,连连向后退出数十米远。
    只见那比夜雾还要浓重的黑墨,在空气中打着旋地渲染开来,渐渐合成一个环形。环形有一小段晕染地多一些,呈现出一个浓重的墨斑,旁边的线条却最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