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亮,晨光柔和地铺洒下来。街边早市开了,陆续有店家开门做起了生意。贩卖蔬果的农人担着尚沾着露水的青翠,从她身边而过,不远处的茶摊上,伙计支起了炉子烧水,布庄门前,色彩鲜亮的布料一匹匹被搬到门外展架上,脚步声、攀谈声、叫卖声四起。
    沈惜茵很久也没有听过这样忙碌而活泛的声音了。
    她胃里有些泛酸,想吃点什么填填肚子。不过这里不似在阵中雅居时,随时能去灶上做。
    她应该还在浔阳境内。
    人生地不熟的街道,却不知该何去何从。
    沈惜茵翻了翻包袱,从里头找出一对东珠耳坠,找街上出摊的小贩问了路,去了当铺,用耳坠换了些盘缠来。
    这对东珠耳坠,是她和徐彦行成亲前,用多年攒下的积蓄买的。总想着去了长留山,要有件得体的首饰才成,可去了才知,这对耳坠实在撑不了什么场面。
    她平日在偏峰时也不舍得戴,总怕自己笨手笨脚弄脏珠子。只在徐彦行带她去赴清谈会时,才拿出来戴了。
    买的时候花了大价钱,当掉却只收回了小半钱。
    不过这些钱,够她过一阵子了。
    沈惜茵仔细收好碎银,去了附近的面摊,久违地吃了碗热汤面,很满足。
    她付了面钱,又向面摊的伙计打听了一番:“劳烦问问,这里去长留山,该怎么走?”
    伙计收下她给的面钱,回她道:“那可远着呢?码头有去金陵的客船,你得先去金陵,从那顺路走最快。”
    沈惜茵问:“不去金陵,往别处绕成吗?”
    伙计道:“自是可以,你去码头问问。”
    沈惜茵道:“好,多谢了。”
    伙计回说:“不谢。”
    沈惜茵背起包袱正要走,想到什么,又回头问了句:“这里有能替人写字的先生吗?”
    伙计道:“有的,你往东走一里,有位专门替人算卦的摊子,那的假道士平日也帮人写信传话,不过收的笔墨费略贵。”
    沈惜茵道:“好,多谢了。”
    伙计回道:“你刚谢过了,别多谢了。”
    沈惜茵腼腆地应了声:“哦。”转身要走,伙计叫住了她,轻声提醒了句:“你一个妇道人家,独自出门在外,可要小心些。”
    她顺着伙计的目光朝巷口望了眼。
    清晨的阳光斜切过巷口,一半敞亮,一半沉在屋墙阴影下,明暗交界之处,熟悉的玄衣一角,映入眸中。
    沈惜茵垂下眼,收回视线,装作什么也未看见,挽起包袱,快步离开了面摊。胸腔里的那颗心,随着她的快走,紊乱地撞动了起来。
    自方才起努力维持的平静,被这一角玄衣搅得稀碎。
    她逃得越急,身后脚步跟得越紧。
    不知走了多久,紧跟在她身后的脚步声,忽不见了。她停下急走的步伐,小心翼翼地朝后望去,未再见到任何属于他的声息。
    她甩开他了?或是他不再追了?
    总归怎样都好。
    沈惜茵松了口气,盘踞在心头的惶恐,连同她不愿承认的那一点隐秘的期待一同散去。
    可一回头,却见他站在了前方。
    “惜茵,修士的脚步从来都比凡人要快。我不会追不上你。”
    身后长街,人声鼎沸。他们所身处的窄巷,却出奇地静。
    沈惜茵默然垂首。
    裴溯走到她身前,将她锁在自己身影之中:“你无话想对我说吗?”
    沈惜茵抿弄着唇,只问了他一句:“为什么?”
    与她在迷魂阵中亲密多日,裴溯知她心中所想,默了片刻,开口:“你想问我,为什么你已经拒了我两回,我还要不知羞耻地再追过来?为什么我非要与你纠缠不休,缠着你不放?”
    沈惜茵不语。
    裴溯惨笑了一声。他明知她罗敷有夫,明知与她身份有别,明知身为受人敬仰的名士,身为族人众望所归的家主,他该有自己骄傲,明知这有违道德,悖逆伦常,可……
    “我舍不得。”他回答她。
    沈惜茵呼吸一顿,心口泛起麻意。
    裴溯道:“我方才一次又一次地想,只要施道咒,画地为牢,便能将你捉起,困在我身边。这么做何尝不算如愿?可我若真这般做了,便再也留不住你了。”
    “惜茵,我谋求长久。”他顿了顿说。
    沈惜茵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被他先开口阻了声。
    “别再推开我。”裴溯低眸沉声道,“我没有你想的那么不知廉耻,你若再拒我,我不会再回头。”
    他低头看了眼腰间闪烁不止的传信符,道:“族中人遇险,我需离开两日。”
    沈惜茵道:“您快些去吧。”
    “惜茵,在这附近的客栈等我回来。”裴溯留下话后,转身御剑。
    他回过头望了眼站在巷口的沈惜茵,心中空落,他从来自负,未有过如此刻这般惶然之刻。犹豫片刻,手中又现起咒文的灵光。
    只要施下这道咒,便能将她锁在巷中,哪也去不了。
    末了这道能困住她的咒还是消散在了他手边。
    裴溯倾身上前,在她唇上留下深深的齿痕。
    惜茵,我赌你也舍不得我。
    第68章
    “我可是真舍不得啊!”
    谢玉生的话音自后方树影间传来,语调一如既往的玩味:“舍不得就这样杀了你们,毕竟也同行了一路,相互关照甚久。”
    夜风拂过山林,扫动树梢簌簌作响,吹得他宽大的袍袖翻飞。只见他手中的翠玉骨扇微光流转,像是在享受猎物近在咫尺,静待肆意掠杀般,慢悠悠踱步迫近空无一人的前方。
    裴峻与裴陵屏息静声,隐在树丛深处,听见谢玉生脚步渐近,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诡事,浔阳那两桩灭门惨事,云虚散人死后化邪,曲家人接二连三遭厉鬼残害,皆与这个正朝他们缓步逼近之人脱不开关系。
    而今想来,才觉这一路上,每每提及通天塔,此人反应皆不同寻常。一些从前结伴同行时不经意的谈话,此刻回想起来,也叫人细思极恐。
    裴峻心中发毛到不行,思及这一路上,自己对这位昔日同伴,屡屡出言无状,万分后悔平日叔父多番提醒他莫犯口舌,他一句也没听进去。恐怕被谢玉生逮到后,他的死状会比裴陵惨上百倍。
    他惨兮兮地望了眼身旁的裴陵,裴陵无奈地回望了他一眼。
    谢玉生欲将他们灭口,其修为远在他俩之上,他们出去硬碰硬只是自寻死路,唯今之计只能尽力逃躲,拖延时间,待人来相救。
    早在出逃的第一刻,裴陵便连同裴峻竭尽全力向外界发去求救信号,却迟迟不见有人前来相助。
    两人连撑了数日,被迫逃到一处山头,山林前方是悬崖,悬崖底下是万丈深渊,山雾笼罩,御剑不能,再也无路可逃。
    裴陵深吸一口气,捏着通信纸鹤念了一遍又一遍咒文,企盼纸鹤那端能有点反应,可惜只是徒劳。
    正当他要绝望之际,暗淡的纸鹤忽现一丝灵光,他立刻兴奋起来,拍了拍裴峻的肩膀。可没等二人惊喜多久,那道灵光忽变成一道火花,将纸鹤烧成了灰烬。
    两人一怔,抬头朝前看去,见谢玉生的脑袋近在咫尺。
    他正歪头朝他们微笑。
    “找到了。”
    裴峻猛一激灵,扯上有些被吓懵神的裴陵,就往前跑。
    谢玉生抬扇朝二人挥去,强而有力的灵光霎时割开了二人闪躲间飘飞的衣衫,紧贴着衣物的皮肉噗嗤溅开血光。
    “躲什么呢?又没用。再拖下去也不会有人来救你们,这里四处都布了结界,无人能闯进来。”
    反正被捉住也是死,怎么死都无所谓了,裴峻怒瞪了他一眼,开口欲要反驳。
    “哦,你是想说你叔父?”谢玉生扬唇,“我都说了多少次了,他正沉迷女色,没空搭理你,你怎么就是不信呢?”
    裴峻道:“你……你对叔父做了什么?”
    谢玉生回道:“我什么也没做。你该去问问你叔父,他到底得罪过谁,是谁那么厌憎他,设计他进了那种地方?不过想来你也没这个机会了。”
    他说着,执扇的手运起灵光。
    裴陵堪堪以剑挡住他袭来的一招,一边撤逃一边与他周旋道:“前辈,您有否想过,今日你杀了我们,来日如何向御城山交代?”
    谢玉生道:“那简单,我便说你二人为护曲家,不幸命丧厉鬼之手,你裴氏素来自诩道义,这般为道义而牺牲的死法,也算全了我们同行一场的情谊。”
    事到如今,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他们了。
    裴陵直问道:“您是那座村子的幸存者?”
    谢玉生道:“是。”
    裴陵道:“可……”
    倘若他是那座村子的幸存者,当年他又是怎样从残忍地屠杀中逃生,又成了云虚散人的爱徒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