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冒险的办法,置之死地而后生。紧守着这方栖身之所,永远找不到出路,弃之或可见新生路。
    只不过他们若想从水下走,这片江域下聚集的成群水鬼,却是一道难题。
    次日天光大亮,日头照得江面一片澄澈,裴溯下水查探了一番。
    幽深的水下,水鬼横行,驱走又聚上来,比在船上时推测的情形更糟,此刻他身上灵力有限,想突破重重围堵出去,几乎不可能。
    裴溯从水下上来,朝站在船栏旁等他的沈惜茵摇了摇头。
    沈惜茵忙去取了干帕子给他。
    裴溯深望了她一眼,从她手里接过帕子。
    沈惜茵递帕子的手微微一蜷,侧目远眺向浓雾弥漫的江面。
    事情似乎又陷入了僵局。
    若能有什么办法,让这群水鬼离开这片江域就好,只可惜眼下裴溯身上的灵力,招来的劲风,不足以将这成百水鬼驱离这片水域。
    裴溯尝试从这群水鬼的来历入手,寻找解决方法。入夜时分,他对江下水鬼用了追溯问灵之术。
    却不知何故,问完灵后,他便一直坐在船头,神色沉凝。
    沈惜茵缓步走了上去,在他身后静立了会儿。
    裴溯听见她靠近的脚步声,转过头去,目光落在她身上。
    江雾如纱,将月光遮得朦胧,她立在那,身上被夜露浸得微潮,鬓边碎发沾着细浪水珠,那双总垂着的眼眸,此刻正凝着他。
    裴溯忽然想同她倾诉些什么。他想自己一定是糊涂了,才会生出这样古怪的念头。
    沈惜茵见他似乎有话想说,在离他不远处的甲板上找了个干净的位置坐了下来,安静等他开口。
    沉默了会儿,裴溯向她提起了刚才对水鬼问灵的结果。
    他告诉她,他方才向这里的水鬼提了三个问题。
    沈惜茵轻声问:“是哪三问?”
    裴溯道:“第一问,问的是其从何而来。此一问,它们很快给出了具体方位。”
    沈惜茵顺着他的话问:“是哪?”
    裴溯看着她道:“你我先前所在的那所荒村。”
    沈惜茵怔了瞬,又问:“那……第二问呢?”
    裴溯道:“我问其,因何聚此。”
    沈惜茵问:“它们如何答?”
    裴溯沉下眼,回道:“为人所杀,抛尸于此。”
    先前他们在荒村时,种种迹象都表明,住在那里的村民丧命于一夜之间,可人死了,村子里却连一具尸体也找不见,如今这一切都有了答案。
    这个答案意料之中,却又无比残忍。
    裴溯就着昏黄的引航灯,直望向江面,雾气掩盖的江面下,几只惨白肿胀的鬼手,紧扒着船身。
    他的第三问,问的是它们为何人所害。
    或许是他此刻灵力有限,又或许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这个问题水鬼未答。
    尽管如此,他还是从这些水鬼身上找到了一些线索。
    人死后伤口不会愈合,便是化作厉鬼,身上依旧留有生前致命伤的痕迹。
    这些水鬼的致命伤,有四种。
    一为刀伤,凶器为利落的玄门砍刀,从这些水鬼身上的切口来看,用刀之人,落刀既快且准,刀法利落,看上去像刽子手或是屠夫一类人的作为。
    第二种是被拂尘一类的物什,绞杀的勒痕。
    第三种是掌伤,他看见亦有不少水鬼是被一掌贯穿胸口而亡。
    第四种是剑伤,其中一具水鬼是为一剑割喉而死。剑伤细如丝线,用剑之人剑法卓绝,且惯用左手。
    他仅能凭此推测,多年前,有四个人出于某种目的,一夜之间屠杀了那座村落里所有的居民,并将那些村民抛尸江中。这些村民死后经年累月怨气不散,化作水鬼,徘徊在这片江域之中。
    水鬼怨气不散,是不会离开这片江域的。
    沈惜茵问他:“民间常有诵经超度亡魂的习俗。为这些死去的村民祈诵些往生的经文,能否消解一些它们的怨气?”
    裴溯摇头:“诵念经文,的确有些安抚之效。只不过水鬼怨气深重,此举便如同杯水入火海,收效甚微。且念诵渡亡经,需要时刻专注一心,我需掌船,无法兼顾。”
    沈惜茵揪着衣袖,试着问道:“那我能念吗?”
    裴溯问她:“你会渡亡经?”
    沈惜茵红着脸摇了摇头,小声道:“您能教我吗?我记得很快。”
    裴溯叹了口气。她还是那么犟,总要尝试去做一件几率微乎其微的事情。
    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了,明知这么做大抵是无用的,还是回道:“行。”
    所幸经文也不长。
    接下来两日,她都坐在船头,虔诚地替水下亡魂念诵渡亡经。这是件枯燥而乏味的事,有的只是一遍一遍地重复,和一遍一遍地尝试。念得久了,她声音有些发哑。
    一切也如他先前所料,渡亡经并未起到太大的作用。
    世上事不是努力去做了,就会有结果的。
    夜里,沈惜茵念完这日最后一遍渡亡经,起身回船舱休息。她在船头坐得太久,脚有些麻,起身时站得略有些不稳。
    身后有人伸手扶稳了她。
    沈惜茵的身子因为这道力颤了颤。她低头望向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大手,轻声道了句:“多谢。”
    裴溯收回手,对她道:“早些休息,明日……”
    他原想劝她,明日不必再念了,却听她接话道:“明日再继续试试。”
    裴溯愣了愣,准备好的说辞哽在喉间,只应了声:“嗯。”
    沈惜茵回了舱室,她往腰下垫上高枕,躺靠在榻上。这阵子夜里,那股劲涌得愈发厉害起来,她已经没法穿着亵裤睡了。
    修士的耳力过人,舱室外,裴溯听见她辗转不适的轻哼声,喉结轻滚,双手紧握着船杆,隐忍着身上的躁动。
    船上剩下的食物撑不了多久了,浓雾困船,水鬼亦驱之不散。若到了无路可走之际,难道他真要依从那道荒唐至极的情关行事吗?
    裴溯以为自己会很抗拒。
    但却没有。
    他倚靠着船栏粗喘了几声,平息不了身上翻涌的热。
    心想自己可真是疯了。
    第38章
    这一晚,沈惜茵睡得不大安稳。
    夜间水鬼袭船,每每船身晃动得厉害些,她的身体也随之阵阵紧绷。她难受得不行,身上腻满了汗,额间碎发被汗珠沁湿,黏在白净脸颊上。
    脑海里恍惚一直有一道,比她丈夫的嗓音更低沉醇厚的男声在不停地拷问她——
    “你想要我吗?”
    她明白自己该答说不要,但她的身体却无法让她把这句“不要”违心地说出口。
    沈惜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她并非未经人事,纵使夫妻相处之刻稀少而短暂,却也是真切有过的。
    那会儿哪怕尽力迎合,身子也没有这般易感。
    更何况她从来守矩,不是放纵之人。
    可现如今,只是与舱门外那个人靠得近些,整个人便一片软热。
    尤其是在那间村屋里,彻底熟悉了他之后。
    她本能地想要足够强势的力量,来击碎她身上无止尽的潮闷。
    而舱门外那个男人,宽厚的肩膀,紧实的臂膀和遒劲的腰腹,无一不在昭示着,他的强势和有力。
    可这样的本能是背离道理,也不被容许存在的。
    深夜,沈惜茵在挣扎中醒来,身下的枕头又粘乎了一片。
    她身上燥得荒,抿了抿干渴不已的唇,撑着手臂坐起身,去找摆在榻边桌几上的水碗,却见那碗不知何时顺着摇晃的船身滚到了地上,碗里的水都洒在了地上。
    她只好去外头水箱找水。
    甫一出门,便瞧见站在不远处船栏旁的裴溯。引航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高大挺拔的身形轮廓,玄色衣袍在散着雾气的夜风中拂动。
    他正望着夜色下的江面,听见老旧舱门打开时的吱呀响声,回过头去。
    两人的视线,隔着朦胧夜雾相撞,彼此皆是不自在地一顿。
    沈惜茵手搭在隐隐发坠的小腹上,若无其事地道:“夜已深,您还不休息吗?”
    裴溯呼吸略促,稳着声回了句:“在想些事。”
    沈惜茵见他一直望着江面,猜他大约正为如何从此地脱困烦忧。
    她不扰他,从他身侧略过,走去水箱那头。
    裴溯侧目不再看她,未过多久,耳旁传来她喝水时不停吞咽的声音,她似乎很渴,将满瓢水都吃进了腹中,还嫌不够,又舀了一瓢。
    沈惜茵喝完水,默默回了船舱。
    舱门重新关上,甲板上又只剩下裴溯一人。
    他扶着船栏远眺江面,余光却落在水箱旁,她唇贴过的那只水瓢上。
    他忽觉也有些渴,起身走去水箱旁,捡起了她摆在一旁的水瓢。
    那只握剑掐诀的手紧捏着那只她用过的水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