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
    杜溪陵眼前模糊一片,有暗绿色的藤蔓缓缓攀上她肩背,修复兽铠中断裂残缺的部分,光点在其中源源不断地流动,像植物根系般源源不断地输送能量。
    麒麟的本源火为她所用,在落地之前,一人一兽不得不陷入原始的角斗。
    如果有人能够看见此刻的杜溪陵,就会瞧见她染血的面甲,披散的长发,一如肃穆的古典油画。只是此刻画中人狰狞地拧着五官,要把全身的力气都撒出来,化为更锋利的刀剑。
    【没有人杀死过我......】
    【就算你带着我心脏的一部分,也是白、日、做、梦。 】
    荒木菩提树的枝干不断修复她的身体,但伤势在以更快的速度一层层叠加。
    杜溪陵没吭声,撕裂的痛感和坠落的失重让她不愿意多说一句话,反而是一声鸟鸣代替了回答。
    “呖——!”
    染血的姑获鸟更添了一份妖异,和麒麟火直接接触的它已经被腐蚀了一层体表的皮肉,向下撕扯的爪尖中露出一截断骨,血液流出的瞬间就被高温蒸发消散。
    此前,林栖霜的领域消减了麒麟的恢复速度,枯朽的力量如跗骨之疽,而九方星图的爆炸在这一基础上要了神兽的半条命。
    黑血与银镜将大地割成黑白分明的色块,地上的白袍星宿向高空抬手。
    地下的水镜还在一层层爆发,迷雾如活物般涌动,巨大的星阵被还原在地表,星图残存在原地的力量被复原而出,巨大的吸力直指从天而降的麒麟!
    但,想要杀死一只神兽,这些足够吗?
    没有人能给出回答。。
    “轰隆隆......”
    麒麟坠落之时,大地震动的巨响穿越群山沼泽,飞越被无限延长的混乱星空,穿过慌张无措的外围小队,那声音一直传到荒木城内,最后成了耳畔叫人恍惚的闷声。
    “那是什么......”
    “是我们赢了吗?快看!”
    人们小心翼翼从家中小巷里走出时,街头一片狼藉,城墙外的炮声与城中的警报似乎都安静了片刻。
    “现在是什么情况?”
    幽冥扯着嗓子在人群中喊:“谁有喝的给一点!渴死了!!”
    没有人敢对当前的情况拍胸保证,但天空中高悬不落的台风眼缓缓消散,一尘不染的碧蓝晴空取代了黑灰的沉云,取而代之的朝阳高悬,人世的温暖重新照耀过每一寸狰狞的大地。
    一场暴雨之后,荒木城如获新生。
    小岸嘭的一声推开窗户,整个人探出半个身子向外看,少女的声音点亮了城市一角:“我们赢了!!”。
    丹阳城外,万里无云。
    妖兽残骸中倒着一个人,鹤微慢吞吞的呼吸吸气,眼前一黑彻底昏迷过去。
    恍惚间,她似乎回到了年幼的甜梦中,小小的婴儿在襁褓中咬着手指,无数双手臂挡在她眼前,用生命撑出了唯一的活路。
    要是能死在丹阳城...
    要是......
    啊,杜溪陵还在等她。
    摇摇晃晃的背上,鹤微再一次睁开眼,她感受到身下温暖的实体,茫然不知所措。
    “...刚才的雷劫是劈她身上了吗?”
    “我也看到了,不过人似乎没事......咳咳...”
    “以缨没力气了换我来背,我们一人走一段路。”黎川向队友伸出手。
    “我还好,就是饿......”
    鹤微听到咕的一声肠鸣。
    宏账拖着身子哀嚎:“队长背我吧走不动了...”
    扑通一声,硬着头皮要背人的黎川和往背上爬的宏账全部腿一软瘫在地上。
    啊,雷劫。
    鹤微心中有柔软的东西动了一下,她终于明白亡灵灵兽和她这种亡灵之间唯一的区别。
    从鬼城出来后,她躲开了那一次雷劫,因此始终无法和亡灵那样随时化为实体。
    亡灵向死而生,而如今她周身众人环绕,早就没有了当年孤守亡城的空寂。
    上一任守护者消亡于这片深爱的大地,新生的传承者又重新踏上了归路。
    他们赢了。。
    复土之外,封闭的赤璋天领域重新解开,鸣昭力竭躺在悬日凤身上,耳畔传来姜狄絮絮叨叨的声音。
    “都死了吗?真的假的?!我我我我我们真的杀了妖兽...”
    鸣昭没理她,这次随姜狄激动地猛拍她肩膀,高处有巨兽落下,南令从灵兽背上下来,满脸苍白又欣慰地笑了笑。
    “有队友的感觉怎么样?我没有诓骗你吧。”星宿问。
    鸣昭没回答,反说:“阁下先顾着自己吧,脸色像马上就要进医院。”
    复土城外直面沙域,随着一批高阶机械幻兽的出现,兽潮的压力反而在后期被缓缓减轻,这对于失去白泽中央调控的城市来说,无异是雪中送炭。
    此时,星宿望向遥远的方向,前不久,一场声势浩大的流星雨落在遥远的南方,漫天魂灵飞舞,好似落英流雪。
    南令苦笑。
    姜狄不明所以,再也没力气思考,张开手臂要拥抱崭新的明天。
    她们赢了。。
    杜溪陵恢复意识时,她正从高空向下坠落。
    那时候,满天星辰尚未散去。
    她突破九阶的瞬间,冲天的星光爆发而出,九方星图上亮起火焰般的光芒。
    星轨天地变化,一成不变的星图中出现一颗足够撞t碎天地的彗星。
    这颗星星带出的尾焰几乎撕裂天际。
    在星图被彻底毁去前,杜溪陵确实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星轨。
    但她没有成为谁的继承者,而是成就了一条初生的星轨,全新的秩序围绕她的命运而建。
    “杜......”
    “...杜溪陵!”
    “在哪里...?”
    “她一起掉下去了?”
    杜溪陵眼前只剩黑黄的光斑,她昏昏沉沉间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蹭她。
    湿淋淋的。
    她忽然精神一凛,这绝对不是姑获鸟更不是其他任何一只灵兽!
    深深地底之下,人类身边的肉红地面动了动。
    麒麟当然没这么容易死去。
    神兽的血肉被合力搅碎,弥留之际却疯狂地向连接大地,它最后的意识正在消散,但化为山川河流的残骸却将她包裹在其中。
    “等等...”
    杜溪陵动不了一点。
    陨落的神兽重塑了禁区,同时也将她也一起压在了地底?
    【和我一起留下吧...被我吃掉,成为我的一部分...】
    银白色的高纯度麒麟火已经无法被凝结出来,奄奄一息间,麒麟剖开自己的胃接住她。
    【你已经在我的身体里。 】
    ——杜溪陵体内还有一点点麒麟火,那是神兽本源的力量。
    别吧。
    杜溪陵又闭眼。
    被麒麟当食物吃掉的这种死法,还不如一起摔死。
    “哪里......”
    “快看那边,是不是...?”
    “荒木菩提树!?”
    生死之际。
    血肉构建而出的地底,机械树彻底从花盆里脱离出来,模糊一片的世界中,藤蔓恋恋不舍地缠着她,同时也围绕她向外疯狂蔓延。
    植物能够在任何环境中挣扎出自己的活路。
    荒木菩提树在神兽开膛破肚的残骸中冒出茎秆,而后继续向上。
    生长,吞噬,扩张。
    古树在神兽最后的时刻死死缠住它的身体,无数根脉扎进它的血肉,汲取其中养分。
    黑色的血和银色的水镜被摊在附近的土地上,反而成了树苗生长的根系土壤。
    杜溪陵眼前一白,艰难地睁开眼后,忽然又意识到了什么。
    藤蔓包裹麒麟的同时也脐带一样连接着她,古树将神兽粗暴地视为母体,给她带来的反哺已经开始修复身体上大大小小的伤口。
    现在,她的眼睛长回来了。
    “杜溪陵!”
    “杜溪陵......”
    “在那边!”
    绛紫色的巨鸟落在树枝的一边分叉上,它抖抖翅膀低头伸着脖子向下拱,把人从更下层的地方向外掏,同伴们的脚步越来越近。
    下一秒,众人的影子出现在头顶。
    “她醒着!”
    “睁着眼呢,还有气,太好了!”
    “哈!快起来......”
    展旭忽然小小声问:“怎么眼睛还换颜色了?这个万一不是本人呢?”
    杜溪陵翻白眼:“是本人。”
    姑获鸟不满意地附和:“啾啾啾。”
    校队几人从最外围一路向里,此时好几只手把她从藤蔓里艰难抠出来,这些藤蔓颇有种舍不得人的意味,扒开一截又伸出一段来。
    等到几人搀扶着彼此走出这片向下凹陷的低地,不知道是谁脚下一崴,一带一把其他人全部都扯倒。
    “哪个摔的自己站出来。”
    “不是我。”
    “你心虚什么董阁木?”
    大家倒在地上乱成一团,彼此的胳膊压着手,腿压着脚,兽铠叮叮当当撞在一起,谁都没力气先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