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咳得快要断气,扯着裹身的被单,从齿缝里切出破碎的字眼:
    “滚、出、去!滚——”
    清脆的巴掌声,截断了嘶哑的尾音。
    庄青岩忍无可忍,将他连人带被单一把捞起,大步走向浴室。
    第20章 a-20 请勿
    眼看庄总紧抱着夫人不松手,而门外走廊已传来渐近的脚步声,林檎当机立断,迈出休息室,反手关门。
    走廊另一端,英文场务正快步走来。林檎迎上前,压低声音:“抱歉,庄总临时有个重要电话必须处理,可能需要五分钟。麻烦转告主办方,我们很快就好。”
    场务面露难色,台上各方代表均已就座,只等主宾。但面对一脸严肃的庄总助理,他也只能点头:“那我请主持人安排中场音乐延长五分钟。请庄总务必尽快。”
    “一定。”
    打发了场务,林檎重新推门而入,见庄总这边还没完——无论桑先生怎么低声请求他先放开,他都固执又任性地收紧手臂,将人箍在怀中。可当桑先生一再询问他出了什么事时,他又死活不肯说明缘由。
    一旁的保镖早已很自觉地转身面壁,负手而立,绷紧的脸上写着“我们受过专业训练”。
    林檎朝桑予诺递去一个求助的眼神。桑予诺眼中掠过无奈,随即又拍了拍庄青岩的后背,声音放得更轻:“老公,签约仪式要开始了。如果你需要缓一缓,我可以先过去,向主办方解释你身体不适……”
    “不。”
    庄青岩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他稍稍松开怀抱,双手下滑,紧紧握住了桑予诺的手。从日记中漫涌而出的惊涛仍在胸腔里冲撞,那些被他遗忘的,属于“过去”的强横、冷酷与伤害,此刻化作尖锐的自责,反复凌迟着他。
    转账一亿的举动非但没能平息这份不安,反而让他更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恐惧:怕他走,怕他恨,怕历史重演,怕自己终究还是会用最糟糕的方式将人禁锢在身边。
    对诺诺,他永远做不到放手。从前如此,失忆后也一样。
    “我们一起去。”他凝视着桑予诺的眼睛,“你就待在我身边,在我一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好吗?”
    桑予诺回握了一下庄青岩的手,然后轻轻抽出来,理了理对方的西装衣襟,露出个安抚意味的浅笑:“我是你的随行翻译,当然会全程跟着。别担心。”
    下半场签约仪式,庄青岩全程心不在焉,眼角余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身侧的随行翻译,思绪仍被困在拉斯维加斯的那间酒店套房里。
    电闪雷鸣的暴雨夜,青年被迫抬高的腰身,颤抖的脊背。“强占”二字光是想象,就染着血与欲。画面和文字交织,烧得他耳根发热,心头窒闷。
    以至于在双方致辞环节,他将早已打好的腹稿抛到九霄云外,只说了寥寥几句。
    图国方面则热情洋溢,陈词激昂。
    桑予诺只得临场发挥,将庄总的三言两语扩展、润色,足足翻译出五百个单词的俄文内容,高端又得体。
    场中略懂汉语的,无不对这位年轻翻译的急智与专业投以赞许的眼神。不通汉语的则暗自感慨:中文真是微言大义,博大精深!
    洽谈会在宾主尽欢的氛围中结束。记者们想争取专访,有意合作的商家也徘徊不去,试图与这位飞曜总裁搭上话。
    庄青岩却只与副州长、市长、国投总裁简短握手,旋即转头问林檎:“桑先生呢?刚才还在,人呢?”
    林檎环视人影幢幢的会场,同样未见桑予诺踪影。他随即注意到,国投公司那位女翻译也不在人群里。“也许在附近房间,和对方译员核对文稿细节。”他推测。
    庄青岩对那位女翻译有印象:对方亦是一身黑衣黑裤,长发盘在脑后,未施粉黛,戴着眼镜,乍一看好像和桑予诺穿着情侣装。当下他就觉得有点不舒服,这会儿心里更是介意——会场明明安排了母语审校,两个翻译有什么必要私下核对?
    “监控室在哪儿?”他转向陪同的英语会务,语气不容置喙,“我要找我的翻译。”
    这个小要求很合理,会务立刻带他前往控制室。那里的监控大屏不仅显示会场画面,还链接着仓库、测试室及户外飞行区。
    监控主机旁,并列着一台消防报警主机,连接着各处烟感器和自动喷水灭火系统。
    庄青岩目光扫过数十个监控方格,很快锁定目标。桑予诺果然与那位女翻译独处一室。空旷的测试室内,两人相对而立,交谈似乎颇为投入。监控画面无声,但肢体语言清晰:握手三次,同时点头五次,相视而笑……八次。
    八次。 比今天一整天对他笑的次数,加起来还多。
    心底那点芥蒂,此刻仿佛扎根于嫉妒的土壤,吸饱了不安的酸雨,正扭曲而迅猛地抽枝拔条。看似锋利的茎叶内,奔流着难以言喻的恐慌。
    “对我前男友文明点,他是个直男,未必会接受你。”日记里,方萧月那句遥远的告诫,此刻如同低沉急促的警报音,在他耳中鸣响。
    自从失忆后见到桑予诺,直到今天,他都从未往对方的性取向上怀疑过——既会与他结婚,自然是弯的。
    他以前的确粗暴、专制、缺乏尊重、控制欲惊人……罪孽深重,但他已决心痛改前非,也正逐渐修补着夫妻关系。像只挣扎着爬出深渊的兽,以为即将触到日光,化身为人。
    却被一块自天而降的巨石,狠狠砸回原地。
    巨石呼啸着:就算你能花一亿买赎罪券,也买不了天然直道变弯道!
    他怎么可能得到一个异性恋真心实意的爱?
    永无可能。
    这个认知,像地震后塌陷的公路,在他心里豁开一个深不见底的天坑。所有刚刚重建的、关于“未来”的信心,如同来不及刹停的车辆,正纷纷栽落坑中,有多少填多少。
    他的拳头在身侧无意识地攥紧,瞪着屏幕的眼神,如锻打铁器时溅射出的、失控的星火。
    “……庄先生,找到您的翻译了吗?”会务的询问,将他从灼热的思绪中短暂拉回。
    庄青岩转脸瞥他一眼,声音沉冷:“找到了,在测试室c。麻烦你去一趟,告诉桑先生,他的老板需要他,马上回来。”
    会务应声离去。
    他身影移开的刹那,身后那台黑色外壳的消防主机就跃入庄青岩的眼帘。白色面板上,手动检测按钮如一滴凝血,短按启动自检流程,长按三秒以上则触发警报状态。
    按钮是鲜红色的。
    醒目,高辨识度,象征着紧急与危险,容易激发兴奋、紧张与焦虑情绪的——鲜红色。
    所以在安全色标体系中,红色本身就代表着禁止与警告。
    请勿触碰。
    非火情请勿手动触发。非自动感应故障,请勿手动触发。
    请勿……请勿……
    庄青岩盯着那个红色按钮。
    会务推门而入:“桑先生,您老板让我传话——”
    桑予诺闻声转头,朝他略一点头,随即向门口走来。
    几乎同时,天花板上的烟感器红灯骤闪,刺耳的警报撕裂空气。紧邻的自动喷水灭火系统应声启动,冰冷水柱从天而降,将正下方的女翻译浇得浑身透湿。
    “啊——”突如其来的寒冷与冲击,让她失声惊叫。
    桑予诺一惊,回身望去。那位女士已狼狈不堪,长发散乱贴面,徒劳地抬手遮挡,踉跄着朝门口奔来。
    “小心脚下!”桑予诺与会务同时出声。
    晚了。视线模糊的女翻译一脚踩中地上某个脱落的无人机滚轮桨翼,重重摔倒在地。所幸她倒地时本能护住头脸,顺势翻滚半圈卸力,没受什么伤,但一身衣物算是彻底毁于泥水。
    桑予诺快步上前搀扶,用自己袖口帮她擦去脸上水渍:“没事吧?”
    女翻译惊魂未定,连连摆手:“没事……快,火警,先撤离!”
    三人随着疏散人群涌出走廊。会场内外已乱作一团,尖锐警报声中,人群在安保指挥下匆忙向楼外撤离。
    桑予诺对会务快速交代:“麻烦你送塔米尔小姐出去,帮她找个地方换衣服。我去找老板。”说罢,他逆着人流折返会场。
    未寻见庄青岩身影,他心念电转,拦住一名安保询问监控室位置,同时摸出手机拨打庄青岩电话。
    控制室内,电话铃声夹杂在尖锐警报的间隙中,断断续续,如同被利剪裁断的珠链。
    庄青岩蓦然回神,伸手关掉了火警警报。他翻开手机折叠屏,“生活助理”四字在屏幕上泛着幽蓝的光。一阵莫名的心虚掠过,他没有接听,只将铃声静音,任由那呼叫在寂静中自动停止。
    然后,他将通讯录里的备注,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改回“老婆”。
    改完,他立刻回拨过去,声音刻意放得平稳:“予诺,刚才警报太响,没听见……我没事,已经出大楼了。你先去停车场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