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七日,夜。
    南城东郊,王立德家。
    客厅的灯亮著,电视开著,但没有人看。念峰已经睡了,阿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著一份报纸。那是昨天的《南城日报》。
    报纸头版的標题她看了无数遍:《英雄工地的阴影——从见义勇为到偷工减料?》
    照片上,苍立峰躺在病床上的那张——那是去年银行劫案后拍的。她记得那天,自己被那个歹徒揪著头髮,拿著砍刀准备向自己的脖子砍下时,是那个叫苍立峰的男人,冒著被子弹击穿脑袋的危险从歹徒的刀下救下了她,也救下了她肚中的孩子。
    从那一刻起,她就立誓:这份恩情,她要用一辈子去还。
    后来念峰出生,她跟立德商量,给孩子起名“念峰”。念的是苍立峰的峰。她要让孩子记住,他的命是这个人用命换来的。
    可现在,报纸上说,那个人是“黑心包工头”,是“偷工减料的骗子”。
    她不信。
    她转过头,看著坐在餐桌旁的王立德。他低著头,面前的饭菜一口没动,筷子搁在碗沿上,已经搁了很久。他的脸色很差,眼窝深陷,像几天没睡。
    “立德。”她叫他。
    王立德抬起头,眼神有些躲闪。
    “你告诉我,苍立峰是不是被冤枉的?”
    王立德愣了一下,隨即摇头:“我……我怎么知道,我又不在他工地……”
    “你不在他工地,但你在宋金荣的公司。宋金荣的工地,就是他那个工地。宋金荣的工程,就是他那个工程。”
    王立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报纸上说他偷工减料,你告诉我,是不是?”
    “阿云,你別问了……”
    “我就要问!”阿云的声音猛地拔高,隨即又压了下去。她看了一眼臥室的方向,念峰还在睡。
    她站起来,走到餐桌前,把报纸拍在桌上。
    “王立德,你看著我的眼睛说,苍立峰是不是被冤枉的?”
    王立德没有看她。他低著头,盯著桌面,喉结上下滚动。
    阿云盯著他的侧脸,盯著他紧抿的嘴唇,盯著他微微颤抖的手指。她忽然觉得冷。不是天气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你早就知道。”她说。
    王立德没有说话。
    “你早就知道他是被冤枉的。你早就知道是谁干的。你一直没有说。”
    沉默。
    阿云的眼眶红了。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更轻了:“立德,你告诉我,是不是你乾的?”
    王立德猛地抬起头:“不是!不是我!我……我就是……”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就是什么?”
    “我就是……知道。”
    阿云盯著他,盯著他脸上的表情,那表情里有恐惧,有羞愧。
    “立德。”阿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著他的眼睛,“你看著我。”
    王立德慢慢抬起头。
    “立德,你知道吗?那天在银行,歹徒揪著我的头髮,拿刀对准我的脖子时,你知道我心中有多恐惧和绝望吗?苍立峰衝上来时,你知道他要面对的是什么吗?是另外两把枪,是瞬间被子弹击穿脑袋的危险。然而这个男人为了我这个陌生孕妇,竟然將自己置於死地!这样的恩人,我们怎能恩將仇报?我们会遭天打雷劈的!”
    阿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铁锤,重重地敲在王立德的心上。
    “立德,你要是知道什么,就告诉我。”
    “我……”
    “到现在,你还要瞒著我吗?我现在就抱著念峰去找他。我给他跪下,求他原谅。”阿云情绪激动起来。
    王立德浑身一震。
    “你知道我做得出。”阿云说。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终於,他开口了。
    “是……是宋金荣。”
    阿云的手猛地攥紧了。
    “还有他堂弟,宋佳文。”
    “工地的事……是他们策划的。他们既想要赖掉苍立峰的工程款,还要让他身败名裂。”
    “怎么做的?”
    “他们在混凝土里掺了糖粉。让混凝土强度不够。然后……然后他们又將检测材料调包,出了假报告。”
    “你怎么知道?”
    王立德的身体开始发抖。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想点,手却抖得厉害,打火机按了好几次都没著。阿云接过打火机,帮他点上。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来,呛得他咳了几声。
    “那天,好像是5月8日那天,我走向宋老板的办公室,准备向他匯报工作,我正准备敲门时,忽然听到里面传出苍立峰的名字。於是,我认真听了起来。但听得不够真切,只隱约猜到他们是要针对他。”
    “直到5月17日,也就是工地出事那天,我本来是想与他们一同去看天赐比赛的,没想到出了这事。我和他们来到出事的工地。那一刻,我瞬间明白了所有的真相。我仔细观察了现场,並且在废料堆里,捡了一块水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报纸包著的,拳头大小的东西。
    “我拿去化验了。结果……里面含有糖份。”
    阿云接过那个纸包,手在抖。她没有打开,只是捧在手里,像捧著一块烧红的炭。
    “立德,这么多天,你为什么不说?”
    “我……”王立德的声音在抖,“阿云,你不懂。宋金荣那个人,他手黑得很。要是我说出来,我……我们家……”
    他说不下去了,头垂在胸前,浑身抖的厉害。
    阿云站在那里,看著王立德垂下的头,想著王立德將真相说出去的后果:立德会坐牢,甚至还会报復她和孩子。
    一丝恐惧从心底滋生。这一刻,她理解了丈夫的犹豫。
    然而,银行劫案的画面又瞬间涌入脑海:劫匪狰狞的面孔,明晃晃的刀锋架在脖子上时的冰凉触感,苍立峰衝上来时的决绝面容……
    一个念头自她心中升起:“恩人为了我这样一个陌生人都不怕死,我又怕什么?没有他,我和孩子早就死了。如今的命都是他给的。
    她的眼神清明了。她看著自己的丈夫坚定地说:“王立德,你怕,难道苍立峰面对黑洞洞的枪口时就不怕?你有家人,难道苍立峰就没有家人?我们的命金贵,难道苍立峰的命就不金贵?”
    王立德愣住了。
    阿云没有等他回答,又接著说道:
    “立德,你听我说。宋金荣这个人,你比我清楚。你知道他太多秘密,你以为他会放过你?”
    王立德的脸色白了,他想起了那天宋金荣对他说的话,不禁浑身颤抖起来。
    “立德,你举报宋金荣,帮苍立峰作证,你就是正义的,是见义勇为的,是知错就改、知恩图报的。即便你前面做错了,大家也会认为你是身不由己。你只是从犯,不是主谋。但如果你不说,等他出了事把你供出来,你就是同谋。”
    阿云握住他的手,眼中闪烁著决绝的光芒。
    “立德,这一次,是我们回报恩人的好机会。我们不要错过。你不要担心我们母子俩。我们本来就死过一次,我什么都不怕。你要记住,我们现在活著的每一天都是苍立峰给的!”
    王立德看著她的眼睛,那眼中的光芒震撼著他的心。他眼眶红了,泪水顺著脸颊滚落。他站起来,走到臥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回来,把信封放在桌上。
    他打开信封,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帐本复印件,银行转帐记录,还有那张化验报告。每拿一样,他的手就抖一下。
    “这些,够吗?”
    阿云打开信封,一张一张地看。她看到化验报告上“含糖量”那几个字时,手指顿了一下。她不是专业人士,但她知道这几个字意味著什么。她的手在抖,但她的眼睛很亮。
    “够。”她说。
    她又看了一遍那些材料,然后抬起头,看著王立德。
    “立德,不要怕,去做你想做的。即使你因此坐牢,我和孩子都会等著你归来!”
    王立德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伸出手,想抱她,又缩了回去。
    阿云拉住他的手,把它贴在自己脸上。
    “立德,你这次做对了。我和念峰,以你为荣。”
    王立德没有说话。他只是紧紧握著阿云的手,像握住了最后一点光。
    臥室里传来念峰的哭声。阿云鬆开王立德的手,站起来。
    “我去看看孩子。”
    王立德看著妻子走进臥室,看著桌上那些证据,听著臥室里阿云哄念峰的声音,眼中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顺著脸颊汹涌滚落,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