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新城工地,警戒线外。
    老张、大周、老李等人蹲在路边,每个人脸上都是汗水和灰尘。小张还在医院躺著,但他们听说工地有专家来调查,留下一个工友在那照顾,就都纷纷赶来工地。看看工程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然而等他们赶到时,宋金荣已带著那帮调查的人查完了。
    大周上前问原因,宋金荣脸色不善地甩出一句:“原因?你们那个『英雄老大』心里最清楚!专家检测报告刚出来——混凝土標號严重不足!他苍立峰为了省钱,拿劣质材料充数,差点闹出人命!你们还好意思来问?”
    他的目光阴冷地扫过人群,最后在老李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眼很短,但老李却像是被冰锥刺了一下,浑身一僵,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
    大周涨红著脸跳起来叫道:“不可能,老大绝不可能干这种事!我们用的料都是按標號进的!”
    宋金荣把那份“检测报告”往大周怀里一扔,嗤笑道:“白纸黑字,专家签字,红章盖著。你一个干活的,比专家还懂?再闹,告你们誹谤!到时候工地停工,你们全部滚蛋,一分钱都拿不到!”
    远处,一辆麵包车停下,下来几个扛摄像机的。是电视台的人。
    老张站起来:“又来?走,咱们过去说说,咱们自己就是工人,咱们最清楚……”
    “別去。”大周拉住他,“你傻啊?那些记者是来挖新闻的,你越说他们越起劲,最后剪出来不知道什么样。”
    老张跺了跺脚,又蹲下了。
    老李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蹲在那里,一根接一根地抽菸。他的目光,偶尔会飘向医院的方向。他知道苍立峰的弟弟就躺在那里,昏迷不醒。他知道这一切的源头是什么。但他不敢说。他只能把所有的恐惧、愧疚、痛苦,都咽进肚子里,和著烟一起,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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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南城日报又发了一篇稿子。
    標题是:《少年冠军的代价——中华武术是养身还是伤身?》
    文章从苍天赐夺冠后吐血昏迷说起,详细描述了比赛的经过、伤情的严重、医生的诊断。然后笔锋一转,开始“深度思考”:
    “我们不禁要问:一个14岁的孩子,练武练到吐血昏迷,这正常吗?那些被无数家长追捧的『武术特长』,到底是强身健体,还是摧残身体?那些被神话的『传统武术』,在科学的显微镜下,还剩下多少价值?”
    文章採访了几位“专家”——其中一位是某体育学院的教授,他说:“现代竞技体育有科学的训练方法和保护措施,传统武术在这方面存在很大差距。”
    另一位是“某家长”,他说:“我本来想让孩子学武术,看到这个新闻,我犹豫了。”
    文章最后写道:“苍天赐同学是少年冠军,我们由衷敬佩。但他的遭遇,也给我们敲响了警钟:在弘扬传统文化的今天,我们是否应该用更科学、更理性的態度,去审视那些被神化的『传统』?”
    南城的大街小巷,人们议论纷纷。
    早点摊前,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拿著报纸对同伴说:“你看,我就说嘛,什么武术冠军,都是拔苗助长。这下出事了吧?”
    公交车上,两个大妈在聊天:“那孩子多可怜,那么小就练成这样。要我说,还是读书重要,练那些有什么用?”
    报摊边,一个年轻人翻著报纸,摇摇头:“武术?不就是花架子吗?练得再好,能打得过泰森?”
    ……
    林薇拿著这份报纸,手指捏得发白。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拿起桌上的採访本,敲响了郑耀先办公室的门。
    “请进。”
    林薇推门进去,脸上是职业化的微笑:“郑主编,有个选题想跟您匯报一下。”
    郑耀先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也笑了:“林薇?坐。什么选题?”
    林薇在他对面坐下,把那份报纸放在桌上,语气平静:“关於这篇稿子,我想跟您请教一下,后续的深度报导,该怎么把握尺度?”
    郑耀先眉毛微微一挑,接过报纸,扫了一眼:“哦,这个啊。你有什么想法?”
    林薇看著他,语速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量过尺寸的:“郑主编,我跟苍家接触比较多,了解一些情况。苍天赐受伤,是因为他同时兼顾少年班的高强度学业和体校的高强度训练,把自己逼到极限才出的事。如果我们的报导,把问题引向『传统武术不科学』的方向,会不会……有点偏离事实?”
    郑耀先放下报纸,靠在椅背上,表情诚恳:“林薇,你能来跟我討论这个问题,很好。这说明你认真思考了。”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你说的『事实』,是苍天赐个人的事实。但作为媒体人,我们要看的,是『社会事实』。一个孩子练武练到吐血,这背后有没有普遍性问题?传统武术的训练体系,有没有需要反思的地方?这些难道不值得討论吗?”
    林薇的手指在採访本上微微收紧,但面上依旧平静:“郑主编,您说的有道理。我只是担心,在苍天赐还在昏迷的时候发这种討论,会不会被读者理解为『往伤口上撒盐』?会不会影响我们报纸的公信力?”
    郑耀先笑了,那笑容温和得像在安慰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林薇啊,你太善良了。但新闻工作,不能只讲善良,还要讲担当。正因为苍天赐是英雄,他的遭遇才更有警示意义。如果我们因为怕『撒盐』就不討论,那才是对公眾不负责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林薇,声音依旧温和:“这件事,我已经跟上面沟通过了。省里对这类『文化反思』的报导很支持。你不用担心尺度问题,按我的思路走就行。”
    林薇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场对话,从一开始就不是“討论”,而是“告知”。她来,是下属向领导请示;他答,是领导向下属下达指示。她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她站起来,把採访本收进包里,语气恢復了职业化的平静:“明白了,郑主编。那我先去忙了。”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
    “郑主编,苍立峰跟我说过一句话:人在做,天在看。我觉得,这句话对谁都適用。”
    说完,她推门出去,没有等郑耀先的回应。
    郑耀先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关上的门。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玩味。
    “人在做,天在看?”他轻声重复,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天?天若有眼,苍家早该亡了。”
    他回到座位上,拿起那份报纸,又看了一遍自己写的文章。
    “深度思考。”他喃喃自语,“確实值得深度思考。”
    他想起父亲郑国忠说过的话:“搞文化的人,最厉害的武器不是刀枪,是笔。一篇文章,可以捧红一个人,也可以毁掉一个人。而且,杀人不见血。”
    他想起郑永和说过的话:“耀先君,日本之所以强大,是因为我们善於学习,善於质疑。你们中国的问题,在於太把传统当回事。能引导公眾质疑传统的人,才是真正的智者。”
    他把报纸收进抽屉,又拿出那份“东学文化交流中心”的筹备方案。
    他在“工作目標”一栏又添了一行字:
    “可结合近期社会热点,策划系列『传统与现代』对话活动,引导公眾理性討论。”
    他合上方案,看向窗外。
    窗外,南城的天空依旧灰濛濛的。但在他眼里,这灰色,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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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院走廊里,苍立峰依旧靠在墙上。
    苍向阳和苍晓花已经去办住院手续了,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低头看著手里的报纸——两天的报纸叠在一起,头版都是关於苍家的新闻。
    一篇说他是“黑心包工头”,一篇质疑弟弟的武术是“伤身”的。
    他想起老李蹲在工地路边不停抽菸的样子,想起老张说“那混凝土绝对有问题”时的愤怒,想起王立德那天在悦宾楼欲言又止的眼神。
    苍立峰闭上眼睛,把头靠在墙上。他没有流泪。他只是让自己沉入一片黑暗的寂静中。在那片寂静里,他试著把所有的碎片拼起来——老李的沉默、王立德的躲闪、郑耀先的笑容、报纸的节奏、调查报告的速度……
    他想起沈墨渊教授说过的话:“经济学不是点石成金的法术,它是一副眼镜,帮你把世道运行里那些模糊的、纠缠的线,看得更清楚一些。”
    此刻,他好像戴上了那副眼镜。虽然还看不清全貌,但他已经“看见”了那些线的存在。它们从不同的方向伸出来,缠在一起,最终指向同一个方向。
    同一时刻,宋金荣的办公室里。
    王立德站在老板桌前,脸色有些发白。
    宋金荣靠在老板椅上,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慢悠悠地说:“立德啊,这次的事,你办得不错。我记你一功。”
    王立德勉强笑了笑:“董事长过奖了,都是按您的吩咐办的。”
    宋金荣点点头,放下文件,看著王立德:“不过,你知道的,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我当然信得过你。但你也得让我放心,对不对?”
    王立德心里一紧,但面上不敢表露:“董事长放心,我嘴很严。”
    宋金荣笑了:“好,好。我就喜欢你这样懂事的。回去好好干,亏不了你。”
    王立德退出办公室,门关上的一瞬间,他的腿软了一下。他扶著墙,慢慢往外走。脑子里反覆迴响著宋金荣那句话——“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想起那天在茶楼无意中听到的对话,想起自己被安排去调包样品时的忐忑,想起刚才宋金荣那意味深长的笑容。他不知道宋金荣会不会对他下手。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窗外,夕阳彻底落下去了。
    夜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