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元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太生微果然在这里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他们这些蠢货自投罗网。
    “快!组织反击!弓箭手!给我对着芦苇荡放箭!”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试图稳住阵脚。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更加密集的箭雨。
    这一次,箭矢的威力明显更大,不少穿着皮甲的亲卫都被射穿,倒在他的身边。
    他亲眼看见一个亲卫,刚刚还在他身边说话,下一秒就被一支穿云箭射穿了咽喉,瞪大了眼睛,缓缓倒下。
    “将军,快走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一个幸存的亲卫抓住他的胳膊,声泪俱下。
    何元看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看着那些曾经跟着他的士兵,此刻像蝼蚁一样被屠杀,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黄盛,你这个混蛋!
    他在心里疯狂地咒骂着,是你把我们都推进了坟墓!
    “撤!下令撤退!”他终于咬牙做出了决定。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再不走,他何元也要交代在这里了。
    “撤退!快撤退!”亲卫们声嘶力竭地传达着命令。
    然而,撤退谈何容易?
    就在流民队伍试图掉头逃回船上时,芦苇荡里、丘陵之后,喊杀声骤然响起。
    无数手持长矛、身披铁甲的士兵冲出,他们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为首的一员大将,骑着高头大马,手持长矛,正是虎贲中郎将谢昭。
    “杀啊——!不要放过一个!”
    谢昭的吼声如同惊雷,震得人心胆俱裂。
    他的士兵们训练有素,阵型严整,与之前混乱的流民队伍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们排成密集的方阵,长矛如林,一步步向前推进,所过之处,流民士兵纷纷倒地,根本无法抵抗。
    何元看着谢昭那势如破竹的攻势,看着自己的队伍像被镰刀割过的野草一样成片倒下,知道大势已去。
    他不再犹豫,转身就往自己的座船跑去。
    他的亲卫们紧紧跟随,用身体为他挡住射来的箭矢。
    “将军,船在这边!”
    终于,他看到了自己的座船。
    那是一艘稍微大一些的商船,此刻正被混乱的人流挤在岸边,随时可能倾覆。
    他拼尽全力冲过去,跳上船舷,嘶声喊道:“开船!快开船!”
    船夫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听到命令,手忙脚乱地解着缆绳。
    何元回头望去,只见岸上的厮杀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谢昭的骑兵已经开始冲锋,马蹄声如雷,踏碎了他最后一点抵抗的意志。
    黄河水面上,漂浮着无数尸体和破碎的船只,鲜血染红了大片水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将军,我们……我们还能回去吗?”
    一个亲卫颤抖着问。
    何元没有回答。
    船舷的木板被一支流矢击穿,木屑飞溅,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脚下的甲板突然剧烈震颤,仿佛被巨锤狠狠砸中。
    “轰隆——!”
    不是箭矢,是投石机。
    何元猛地回头,只见北岸丘陵后方腾起一团烟尘,一块磨盘大的石块划破晨雾,直直砸向船队中央。
    “左满舵!快避开!”船夫声嘶力竭地嘶吼,船桨在水中疯狂搅动,却只让船身更加剧烈地摇晃。
    何元踉跄着撞向船舷。
    “将军!”亲卫扑过来想扶住他。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何元感觉船身猛地向**斜,耳边是无数人落水的惊呼。
    他想站稳,却发现自己的右腿被尸。体死死压住,根本动弹不得。
    “松开……快松开!”
    他用尽力气去推那具尸体,手臂却软弱无力。河水已经漫过了船舷,冰冷的水流瞬间浸透了他的裤脚。
    “将军!抓住我!”一个幸存的亲卫从水里探出头,伸手去拉他的手。
    何元刚要回应,头顶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他抬头,只见主桅杆被一支箭射穿,横梁以惊人的速度砸下来。
    “躲开——!”
    他甚至没看清亲卫的表情,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撞来。
    失重感攫住了他。
    何元在空中翻转,看见自己的座船正在断裂。
    然后,冰冷的河水迎头浇下。
    何元感觉自己像块石头一样下沉,水流瞬间灌满了他的口鼻。肺部像被点燃的风箱,火辣辣地疼。
    “黄盛……你这个……混蛋……”
    何元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沉,肺部的灼痛达到了顶点,眼前开始发黑。
    何元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涣散。
    ……
    孟津渡的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死死扼住太生微的喉咙。
    他站在瞭望台的最高处,玄色披风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猎猎声中,是下方河滩上此起彼伏的惨叫。
    这是他两世为人,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清晰地目睹一场真正的杀戮。
    前世生活在和平年代,他在书本与纪录片中见过无数战争场景的还原,从冷兵器时代的尸山血海到热兵器时代的焦土废墟。
    但那些终究隔着时空,媒介,远不及此刻眼底所见的万分之一冲击力。
    河滩上的卵石被血水浸透。
    断裂的兵器、破碎的甲片、散落的内脏与肢体,铺满了视线所及的每一寸土地。
    不远处,一匹受惊的战马踩着一滩血,马蹄打滑。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太生微下意识地攥紧了栏杆,喉间涌上的酸意,那是对这种原始暴力的本能排斥。
    他微微侧过身,避开正面的惨状,目光投向黄河中央的粼粼波光。
    但鼻尖萦绕的臭味,却像跗骨之蛆,挥之不去。
    “公子,您没事吧?”身旁的韦琮察觉到他的异样。
    太生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回头,脸上早已恢复了平日的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
    他不能慌,更不能露出半分软弱。
    这里有三万将士,有整个河内郡的安危,他是他们眼中的“神”,是定海神针。
    若他此刻显露丝毫不适,军心便可能瞬间溃散。
    “无妨。”他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目光扫过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兵,“伤亡如何?”
    “回公子,”韦琮连忙躬身,“我军阵亡二百二十六人,重伤五百余,轻伤不计其数。敌军……先头部队约一万人,除少数乘船逃脱外,余者非死即俘。”
    “一万人?”太生微挑眉,“黄盛果然只派了这点人来探路。”
    他原本以为何元麾下至少有几万人,毕竟黄盛号称十万大军压境。
    看来黄盛不仅是想借太生微的手除掉何元,更是对孟津渡的防守抱有轻视之心,以为派一支偏师便能轻松突破。
    “可惜了我的‘风神套装’。”太生微心中暗自惋惜。
    出发前他特意将sr级的【风伯·御天行】套装备好,想着若敌军主力渡河,便借狂风之势助谢昭一臂之力,甚至计划用“风卷残云”的特效吹散对方的阵型。
    可眼前这一万乌合之众,根本不值得动用那般力量,反而浪费了一次激活特效的机会。
    就在这时,河滩下游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谢将军!谢将军下水了!”
    “快!搭把手!”
    太生微循声望去,只见谢昭不知何时已经策马冲到了河边,此刻竟不顾冰冷的河水,翻身下马,径直跳进了浑浊的黄河里。
    只见他一个猛子扎下去,片刻后,竟从水中拖出一个浑身湿透的人。
    那人穿着一件皮甲,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口鼻中不断咳出河水,显然已经昏迷。
    谢昭将那人往岸上一推,自己也跟着爬了上来。
    “将军!这是……”旁边的士兵连忙上前,想查看那人的状况。
    “是何元!”一个被俘的流民士兵突然挣脱了束缚。
    何元?
    太生微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
    他仔细望去,只见谢昭拖上岸的那人,虽然狼狈不堪,但眉宇间仍有一丝桀骜。
    就是这个人,靠着几捧玉米起家,被黄盛捧为“天粮将军”,不过也成了黄盛的弃子。
    谢昭甩了甩头上的水珠,走到那人身边,用脚尖踢了踢他的肋骨:“醒了?”
    何元被踢得闷哼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意识还有些模糊,眼前的景象像被水浸泡过的画卷,扭曲,朦胧。
    他看到了谢昭那身耀眼的铠甲,看到了周围士兵们警惕的眼神,最后,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瞭望台上那个玄衣飘飘的身影上。
    风还在吹,那人的衣袂翻飞,如同云端的谪仙。
    阳光透过薄雾,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看不清面容,却让人莫名地感到一种威压。